月牙被隱匿在密雲之中,夜已深邃,鵂鶹狗吠般的叫聲在冷宮中時而起伏。夾道間忽然有火星爍爍,不一會逐漸擴大,映出一條披着斗篷的身影。
那人擎着這豆朦朧的燈火,靜悄悄地往前走了數十步。轉角處突然來了一陣風,將那人手上的燈火撲滅。那人在轉角處停下,不再走了。
黑漆漆的夾道陰風凜冽,月兒從雲中探出半個頭來。依稀看見轉角處又站了一個人,縮着肩、搓着手。
“很冷吧?”擎燈的人低聲說了句話,解下自己的斗篷遞到另一人手上。
沒有了斗篷的帽子遮掩,那人的容貌被月光照見,赫然正是鄧薇心。
另一人搖了搖頭,推去了鄧薇心的斗篷,“不、不用,鳴玉不冷。”
鳴玉朝鄧薇心拋出一個僵硬的微笑,清秀的臉上滿是淳樸的暖意。
鄧薇心眨了幾下眼睛,收回斗篷自己穿上。
“這麼冷的天約鳴玉出來,阿姨是有什麼事吧?”
“你想離開這個地方嗎?成爲真正的宮女。”鄧薇心淡淡地問道。
鳴玉驚訝地瞪着她,“阿姨說的是什麼?宮女?真正的宮女?”
鄧薇心慢條斯理地點點頭,“溫飽不成問題,有身份名牌,可以到太后娘娘的宮裡當差。”
“真的可以嗎?阿姨。”鳴玉驚喜地叫道,“我可以離開這裡到外面去?”
“是的。”
“那、”鳴玉囁嚅道,“那我娘呢?”
鄧薇心搖了搖頭,“她不能。”
“那我去跟娘說說吧!”鳴玉咬了咬指甲,想了一陣忽然擡頭對着鄧薇心粲然一笑,“她一定會答應的。”
“也許吧——我明晚再來,今天就這樣吧!我就不去探望你娘了,你也知她不樂見我。”鄧薇心側身用身子遮住風,再次點亮燈盞。
鳴玉知她不願意讓自己看見她離開的方向,因此在她轉過身之後自己也朝來時的路跑去。她要趕快回去告訴孃親這個天大的好消息,想到這裡,她咧起嘴笑了起來。
鳴玉跑回自己屋裡,見她的母親戴望卿坐在燈下,神色陰沉。
“這麼晚你跑到哪裡去了?”
“我、呃,我,薇心阿姨來過……”
“什麼?不是叫你別再見她的嗎?”戴望卿語調一提,聲音也不覺大了。
鳴玉縮了縮肩,“阿姨說,可以讓我光明正大地出這個冷宮。有身份名牌啊!以後就不用再擔驚受怕了,也不用挨凍受餓!”
戴望卿手指捏得發白,狠狠地瞪了鳴玉一眼,“你就這麼下賤,一點點苦也挨不得嗎?沒記得娘告訴過你,她們是怎樣害你孃的嗎?你本來應該是個公主!”
鳴玉胸臆之中似被什麼壓着,透不過氣來。她可沒忘記戴望卿是怎樣心心念念着自己曾經是先王陛下的寵妃。什麼被奸人所害?分明是自己敵不過誘惑和男人私通了纔會被流放到冷宮來的吧!公主?她要真的是公主,自己親孃豈會用這麼厭惡的眼神看自己?
“娘,我沒忘記。”鳴玉溫馴地說道,生怕被看出自己心中對她的厭恨情緒。
她什麼都沒忘記,只是沒有說出口。薇心阿姨無意中說及當日孃親懷着她時的往事。要不是母親懵懂,胎兒過了三月才發覺自身有孕,想墮胎也來不及,她可不會想留下自己。薇心阿姨因爲她不肯說的某些原因幫助了孃親生下了她,並打點好一切防止冷宮中的宮人告密。
孃親本想藉着胎兒博回隆寵,可惜連皇帝的面都見不着。後來?再後來幾番挨餓受凍都是阿姨爲她解決,而她母親,從來十指不沾陽春水,一直把她當奴婢使喚——
鳴玉心中不快,可面上絲毫不露。
所以,她更想留在鄧薇心身邊。她私心以爲,那個纔是她的母親。
鳴玉見戴望卿沒再發怒,想了想說道,“但是娘,我就算真的是公主,也要到了外面才能找機會認祖歸宗啊!……”
戴望卿沒有被她說動,因爲她深知那不過是一堆假話。鳴玉只是渴望到外面去,扔下她這個孃親,一個人回到那個奢靡又繁華的宮廷。這個冷宮若沒個伴兒,她遲早會被逼瘋。不,許多年前自己早就瘋了吧!不行、不能這樣!
她霍地站起一拍檯面喝道,“我不准你去!”
自己好說歹說地替她找理由答應自己的要求,好讓大家都能活得更好些,她卻一句話抹殺了所有的可能。鳴玉終於沒忍住脾氣,一下子爆發,“爲什麼?就爲了無聊的什麼仇人的理由嗎?放屁!”
“我不準就是不準!”
“你不講道理!爲什麼不準?我不要再在這個地方等死了!”鳴玉發窘地跺腳,轉身就要跑出門去。
“你給我站住!”戴望卿氣急敗壞地拉住鳴玉不讓她走。
鳴玉用力要扯開戴望卿的手,對着母親叫囂:
“你左右說什麼仇人,那你自己呢?這麼多年來,你乾的是什麼東西?你難道就有爲我張羅過一頓飯、一件衣服嗎?你難道不是吃仇人的,用仇人的?你怎麼就這樣心安理得地享用那些東西了?無能的人不配說這些話!”
戴望卿氣得渾身發抖,但這話卻正是事實,也無容她辯駁,她惱怒之下揮手就給了鳴玉一個巴掌,“孽女!輪不到你說我配不配!你且敢去試試,我當即就去陛下那裡服罪,到時候你也別想活了。”
鳴玉被她打得眼中金星亂迸,聽見她的話恨不得她立時消失在自己眼前。但恨歸恨,她卻很清楚母親要真發起狠來確實會很決絕,她沒必要在母親氣頭上逆她的意思。
於是,她只好軟下語氣說,“好吧!我現在不想去了,我哪兒也不去!這總該成了吧?也不用你委屈得要跟我同歸於盡!”
她說罷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抹了抹眼角沒有溢出的淚水。
戴望卿見她沒再喊着要去找鄧薇心,心頭不由得放下一塊大石。她站着看了看女兒,見女兒木着臉不知在想些什麼,心中悶氣鬱結。回想自己剛纔說的話有些過分,軟聲喚了鳴玉幾次,卻不見她迴應。戴望卿又惱了起來,恨鄧薇心從中挑撥她母女感情,但是又對其毫無辦法。
戴望卿又在鳴玉身邊站了一會,見她對自己沒甚反應,只好回身進了內室躺下入寐。
鳴玉見母親已經睡下,起來吹熄了燈。她一個人在外面坐了很久,滿腦子都是利害爭較。
若聽從母親的話留在冷宮度日,她年輕的生命必然就要白白浪費掉。身爲野種的她,就要一生被困於冷宮之中,不能往外踏出一步。她比任何人都渴望自由的生活,不能到外面感受這個多姿多彩的世界和正大光明的生活對她來說無疑是個致命的痛苦。然而不聽從母親的話,她就要面對以性命相逼的母親。她極度明白生命的可貴之處,不到萬不得已她也不會惹怒母親作出這樣不智的舉動。
鳴玉想了一夜,還是沒有一絲頭緒。她唯有寄望於明晚會來的鄧薇心,企圖從她身上找到平衡二者的好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