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眠的一雙人十分默契地保持沉默過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荼浩羽去早朝了,只剩下女詭一個在牀上。
不知道昨夜言景瑞有沒有來,不過這一夜下來她也沒聽見什麼大動靜就是了。
爬起牀來任由孟挽眉幫她梳妝打扮,女詭坐在鏡臺前有些失神。
對荼浩羽,她實在理不清究竟抱着什麼樣的心思。但“相思”是不會騙人的。心臟的痛意那麼地明顯,不管她對他存有的是什麼感情,總之,她昨夜是動情了。
一想到這個詞,女詭的心有些亂。
或許,或許那只是因爲積年看着他的緣故,纔會對他生出一些些感情吧?而若是有個人肯爲你甘願親身犯險,你也會有些感動的吧?
“相思”可以讓人知道自己是否動了“情”,但是它並不能分辨那是怎樣的“情”。如果,這是感動,那也說的過去呀。
想通了這一層,女詭有些豁然開朗。這會卻忘了自己的眼神兒應該遠離鏡面,一個擡頭,眼光不慎與鏡中的自己相觸。想轉開視線,卻已不能。
“你先下去吧!”
孟挽眉正在幫女詭梳上髮髻,聽她這麼一說,手上不由得停了停。隔着鏡子看着這個絕色的女子,只覺得她跟平時有些不同。那雙眼雖然還是一樣的冷,但不是清媚,而是一種哀豔。
孟挽眉覺得此刻的女詭身上散發着一種濃重的哀傷氣息。握着梳子的手緊了一緊,猶豫了一下,不想離去。她心中無緣無故泛上一絲絲的不安。
“下去。別讓我再多說一次。”孟挽眉看着鏡裡的女子露出一臉哀傷而冰冷的表情,突然覺得眼前的人很陌生。
孟挽眉擱下梳子退了出去。
木門將一切拒之門外。裡面一人一鬼在鏡前對峙。
“不好意思,我本不想完全將你制住,但若不是如此我還沒說完我的話,你就又會將我打回心深處,我再出來的機會就會更少了。”鏡中的人輕蹙黛眉,神色幽怨。
“你知道國師告訴了我一個什麼方法嗎?這個方法讓我的靈魂逐漸強大起來,也教了我如何增強對身體的控制力。只要讓我找到佔據身體的機會,我就有很大把握能夠掌握身體的主動權。”
姬雲裳一面幽幽說道,一面拾起孟挽眉擱在桌上的梳子梳了起來:“但我知道那於事無補。”說着,氤氳的眼波中漾起一抹恨意。
“荼浩羽一定會拿灝然的性命來威脅我。我雖知道他在乎什麼,但我卻沒有他那麼狠心。我不能拿灝然作賭注,我輸不起。”
姬雲裳眼眶泛紅,深吸了一口氣:“所以,我來求你。我願意將我的身體給你,我願意被你吞噬融合。我會將國師給我的心法口訣給你,你照着練,假以時日就能將我完全吞噬掉。我也絕不會做任何抵抗。……”
髮髻挽成,插上一支珠釵步搖。
她繼續說:“但是,你得答應我,讓荼浩羽將張灝然放出來,讓他回到故里隱姓埋名好好活下去。我知道,這是最好的結果了。我甘心情願接受這個結局。”說罷她從鏡臺前站起來,走到書案前磨墨書寫。
“昨天一天,我深刻地體會到他對你是真心的,我想你也應該對他有意。我和灝然不可能一起了,我不希望拆散另一雙有緣人。我知道只要你開口,荼浩羽什麼都會答應你的,絕對包括了放走灝然。”
她將心法口訣和廣洵教她的控魂方法默寫了出來,用紙鎮將紙壓住,沉重地說:“希望你能信守諾言。”
話音落地,她緩緩閉上眼睛。
女詭這一次清晰地感覺到身體內的姬雲裳,清晰得彷彿二人就面對面站着說話,她臉上哀傷的表情她一個不落地看的清清楚楚,她心中那徹骨的痛意她也一樣不落地感受得明明白白。
第一次覺得,她就是自己,自己就是她。
女詭扶着書桌閉上眼睛,感覺那個“自己”悽然笑着走向心底深處。一波接着一波的心酸與不捨漫上心頭,她只能任由自己淚如雨下。
忽然外面有人敲了敲門。
“主子,陛下回來了。”
女詭將那來源自姬雲裳的情緒狠狠壓下,連忙擦去面上的淚水走回鏡臺前將妝容補好。
推門出去,正好撞見荼浩羽走進內殿。
孟挽眉不知何時已經退了出去,眼見只有她跟荼浩羽二人對立在房門前。
荼浩羽的臉色相當不好。
“怎麼啦?”女詭問。他好像纔去沒多久,怎麼那麼快就散朝回來了?
荼浩羽拉着女詭的手推門走回房中,他關上門,轉過臉來看着女詭。女詭看他臉色鐵青,不禁嚇了一跳。他鮮少會做出這樣激烈的表情啊~
“哼,單博山那班劣臣,竟然敢威脅朕!”說着拖開凳子坐在桌前。
女詭笑笑,走到他身邊爲他倒了一杯水。
“他們還在太極殿跪着啊?”已經跪了一天了。
荼浩羽喝了口水,面色緩了下來。“是啊,還在那邊跪着。這算怎麼一回事?朕沒把他們全部下牢就已很不錯了,竟然還得寸進尺,到現在還不肯走。朕連早朝都沒去,就直接回來了。”
女詭很少聽見荼浩羽對自己自稱朕,看來他的確是氣的不輕。呵呵笑着,有趣地看着生着悶氣的荼浩羽。
荼浩羽見她這樣看着自己,既納罕又有些欣喜,早忘了剛剛還生氣的什麼,也還以一笑。
“我就由得他們跪。再不行就全部下牢裡跪去!”荼浩羽呵呵笑着,伸手握着女詭的手,“不用去早朝更好,我來陪陪你。說說看吧,你想我陪你做些什麼?”
女詭縮了縮手,躲開他的大掌。偷眼見荼浩羽面上青氣轉盛,心中暗暗覺得有趣的緊。於是正色道:
“今早我一個不慎被姬雲裳控制住身體了。”
荼浩羽神色一緊,卻見女詭站了起走到書桌前,拿起一張宣紙又走回來。
女詭坐下將紙遞給荼浩羽,接着將早上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荼浩羽。
荼浩羽沉吟了片刻。
“這東西不知道對你有沒有害處,先想辦法證實吧。”
“有什麼好怕的?你手上拿着張灝然的性命啦,你覺得姬雲裳會敢把口訣改錯了給我嗎?”女詭不以爲意地道,拿回紙將上面的口訣和控魂法看了一遍。
“我的魂魄本來就比姬雲裳的強,這篇口訣用處不大,倒是這個控魂的法子值得一試。”女詭道:“其實只要她不抵抗我的吞噬,我二人融合指日可待。”
她這麼說本也沒錯,但荼浩羽可一點也不想讓她涉險。“既然如此,這東西你就先別練了,先看看你跟她融合的情況再算。”
女詭見他這般謹慎,覺得聽他的也未嘗不可,於是點了點頭,將口訣和控魂的方法記在心上,再將紙燒掉。
看着手上燃燒的紙,女詭忽然想起了一件重大的事請。
“哦對了,你不是說言景瑞的冰心玉戒能解百毒嗎?我忽然記起一件事,他似乎將戒指遺失了。”
荼浩羽一驚,不過很快地他就將消息於腦海中過了一遍,得出了結論後,心中的驚慌平息了下來。他搖了搖頭。
“不可能的,這東西非常重要,他怎麼可能輕易遺失呢?”
“不是啊,他那天晚上明明好像是在尋找那枚戒指的。他還誤以爲是我拿了。”
女詭看着荼浩羽陷入沉思,她也開始思忖着如何讓他放棄得到那枚冰心玉戒。
“我看你還是不要打它的主意了。只要我和姬雲裳的靈魂融合,我應該就能輕易離開這個身體的。完全不需要冒險多此一舉。”女詭試探地說。
荼浩羽擡起頭來,幽深地看着女詭:
“如果是這樣,那我就更需要拿到冰心玉戒解你身上的‘相思’。”
女詭顰眉。“他身上都沒有冰心玉戒。我勸你快些放棄吧。”
她真的不願意受荼浩羽如此厚待。她會覺得自己欠了他什麼的。如果覺得虧欠了,就不能置身事外了。
“今天初五了,是吧?”荼浩羽忽然問。
“啊?是啊。已經初五了。”是啊,那麼快已經初五了,距離下個月初一,又近了幾天。女詭看着荼浩羽,覺得心中沉重。
荼浩羽看出了女詭的心不在焉,笑着拉住她的手道:
“瑞王夫婦接受了袁萱風的邀請,今日會到她延嘉殿去賞花。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他得去瞧瞧言景瑞是不是真的遺失了那隻戒指,也得去看看,他是不是覬覦着他的人。
女詭對相思發作還是心有慼慼,這下被荼浩羽的話喚回魂兒來,知道是要去延嘉殿,當即點了點頭。
若是換着平常日子,能不去延嘉殿她是儘量不去的。但是現在她身重奇毒,對她來說只剩下一個月時間,即便延嘉殿有虎爲患,她也得克服懼意去。
這不,鄧薇心還在虎穴等着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