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荼浩羽才緩緩睜開眼睛。
赤臥站在他面前靜靜守候,荼浩羽與他沉默對望,直等到那面上的情緒如同乾涸的雙眼,再也壓榨不出一絲一毫,他纔開口說話。
“朕,再試一試吧。”沙啞地說道:“你去叫夢雪過來。”
赤臥悄悄鬆了口氣:“是,陛下。”
“鄧薇心那邊有迴音了嗎?”虛弱地問,輕輕忍着喉間的咳嗽。
“鳴玉還沒有傳回消息,不過相信會很快的。”
荼浩羽點了點頭。想了想又說:“若情況危急,傳朕的話,讓她加大藥的份量。”
“是。”
赤臥轉身退出寢殿,荼浩羽合上眼躺回牀上,不知過了多久,門外聽見夢雪求見。
夢雪穩步走進殿中,侍女悄悄攏起帷幔,露出內殿那張明黃燦然的龍牀。龍牀上側臥着那個平日溫淡儒雅的男人,如今面色有些蒼白。眉宇緊鎖,閉着的眼睛雖看不見裡頭的情緒,但那張臉卻看起來異常的寂寞。
夢雪沒來由心中一痛。摒退殿中的侍女,緩步走近龍牀,扶住那雙修長堅強的手。
荼浩羽從夢中驚醒。本以爲牀前的是他魂牽夢縈的月輝,睜開眼一看,卻是別人。失望地抽回手,同時也驚動了陷入重重思憶的夢雪。
兩眼對望,都在對方眼裡看見了失望。
夢雪手指顫了顫,悻悻收回手。
“陛下找夢雪有事嗎?”
荼浩羽點點頭,欲坐起,夢雪見狀把他扶起來,靠在枕頭上。
“朕希望你去勸勸雁陽,現下這個形勢,朕實在需要他的幫助。”
夢雪訝然看着荼浩羽。“陛下,您這是什麼意思啊?”
荼浩羽垂眸想了想才道:“朕希望你來當這個說客,去說服他前來助朕一臂之力。”
夢雪不自然地笑了笑:“陛下,哥哥他不是一直都在幫您嗎?”
荼浩羽搖了搖頭。
“你冰雪聰明,自然知道朕跟他之間的關係。如此說來,還是朕負了你。”
夢雪咬脣。
“朕從沒想過事後讓你出宮。”荼浩羽見她一副神思不屬的樣子,又道:“你可有怨朕?”
夢雪似哭還笑:“怎的不怨?”
“您給了我承諾,可我發現那個承諾並不能兌現。您又給了我期待,可我今日又發現,原來那也是不可期待之事。陛下,您要我如何自處啊?”
“若重來一次,朕還是會這樣選擇。是朕對不起你。”
夢雪凝睇着他:“我寧可您騙我呢。”
荼浩羽默然不語。只看見夢雪擡起臉看着屋頂的藻井,拼命眨着眼睛。過了一會,她低下頭來粲然一笑。
“夢雪盡力而爲吧。”
“多謝。”
夢雪搖搖頭,笑道:“可我不敢擔保哥哥肯不肯聽。”
荼浩羽目光幽幽地看着遠處眨動的蠟燭,嘆了口氣。
夢雪勸慰了荼浩羽幾句,又聊了一會,便離開甘露殿回去了。
荼浩羽一個人坐在寂靜的房間內,許久,忽然說道:
“赤臥,在嗎?”
“在。”殿中角落處飄來聲音,有一人從陰影中走出,來到荼浩羽牀邊。
“給朕說說吧?”
“是,陛下……太后那邊暗衛數量突增,屬下不敢貿然闖入,因此無法與鳴玉等人接觸。”
荼浩羽沉思許久,才嗯了一聲。
“大概就在這幾天了,務必要跟鄧薇心接上線,好把握他們究竟打算在哪一天動手。”
“是。”
“你扶朕起來。”
赤臥詫異,看着荼浩羽要下牀,連忙扶着:“陛下,您這是要去哪裡?”
“朕想去看看她。”
赤臥眯了眯眼睛,心中暗暗嘆了口氣,但仍舊不動聲息地扶他下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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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池池面上、對開的草地上到處都是冥紙,招魂幡就插在橋兩邊,時不時隨着夜風飄擺。夜裡那白色格外明顯,荼浩羽由人攙扶着,打着燈籠走近咸池殿,遠遠就看見了。
走得近了,隱約還聽見有人在誦經,伴隨着木魚聲,一聲聲敲打在他心上。忽然就悲從中來。
這如何使得?這樣念法,真讓他們念走了月輝可如何是好?
連忙吩咐左右讓它停了。
他走進屋中。
只見堂內披着白幔,女詭躺在堂中央。
頭枕着銀紙,頭髮梳得鑑亮,又以綢巾覆面,身穿妃子的朝服,雙手平放胸前,腳朝門。
她生前最寵愛的小太監辟邪披麻跪在孟挽眉身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孟挽眉正面無表情地往火盆中添着冥紙,同樣披麻,頭上戴了白花。
看着這情狀,荼浩羽心中一痛,推開赤臥蹣跚地走向女詭。
緩緩拉下那覆面的綢巾,看着她緊閉着雙目,妝容嬌豔有如生前,不由得牙關顫抖。
他心中實沒有底,他怕喚不回她來,他怕與她失之交臂。
赤臥對堂中衆人使了個眼色,衆人意會,留下荼浩羽一人退出房間。
荼浩羽見衆人離去,遂望着屋內四周,低聲呼喚起來:
“月輝,月輝,你出來見我吧!”
“月輝,月輝,你出來見我呀!”
荼浩羽一連喚了幾聲,仍舊許久不見女詭迴應。他不肯死心,仍舊一聲聲叫喚,直叫到天色將明。
急切的叫喚讓他的喉嚨如火燒灼,他只覺得心內某個火種正在一點點、一點點的熄滅,他正在一點點、一點點的絕望。
此時天已大亮,一夜未眠。
她爲什麼不出來見他?明明已經約定好的啊~是不是她發生什麼事情了,因此纔沒能出來見他?一定是了,一定是這樣的。
荼浩羽爬起來,腳步虛浮地走到門邊,用力推開門。
衆人聞聲擡頭,見荼浩羽面色發青、跌跌撞撞地跨步出了門,紛紛面露憂色地圍上前來。一時間勸慰的勸慰,攙扶的攙扶,好不熱鬧。
荼浩羽卻只覺得空虛,心中那缺失的地方怎麼也無法被喧囂的人聲填滿。
衆人看着荼浩羽那樣的表情,不勝唏噓。
他們在外面都聽見了哇!他們可從未見過有哪個皇帝比荼浩羽更深情了,關在屋子裡一夜呼喚,叫得那叫肝腸寸斷,可讓門外好些妙齡宮女偷偷哭了呢。
“陛下,您這樣會搞垮身子的。”福順見他一臉憔悴,擔憂地道。
荼浩羽呆滯地回身看了一眼門內,猶記得當日正是在那裡吃上她親手烹調的菜餚,再遠目看看那池邊,又記起每日與她相擁觀魚的事來……
“福順,姬妃何時下葬?”荼浩羽夢囈般問道。
福順連忙告罪,訥訥說道:“回陛下,太后娘娘發話,說皇后娘娘病危,怕姬妃娘娘的喪事會觸了黴頭,說要等到皇后娘娘醒過來、無礙了,才辦這邊的事。”
荼浩羽聽罷只覺得眼前金星亂舞,氣得渾身顫抖。
又是袁萱風,又是她!從小到大她就如同巨大陰影罩在他身上,隨時會死,隨時會被推下皇位,甚至自己喜好什麼,不喜歡什麼,都要由她決定。
如今又是她在揮舞她手上那把利刃,一刀刀剜在他心上,連他心愛的女人都要由她來操縱,死了也不罷休。
赤臥見荼浩羽目光陰森地一疊聲說“好”,連忙叫他幾聲。
荼浩羽轉過臉來看着赤臥,大笑數聲,蒼白的臉突然漲得血紅,“哇”的一聲,嘔出一口鮮血。
可悲的是,他再不甘願,也還要照着袁萱風的意思去辦!
合上眼,任由自己向後倒去。
如果他死了,那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