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詭叫來了孟氏姐妹和鄧薇心,在她們的協助下穿好預備好的男裝。
其實不過是爲見她們最後一面罷了。
離宮之後,若得機會便會逃離了。到時候,她與她們就再會無期。
那三人也是聰穎女子,多半猜到了女詭的想法。
女詭整理好裝束,對着三人一笑道:
“我將要隨言景瑞遠征西琉,不知何日能再見到你們了。”
孟挽眉微微一笑:“主子放心吧,無論主子在哪裡,挽眉都會向上天祝禱,讓主子和陛下長命百歲、平安喜樂。”
女詭知道她口中所說的“陛下”其實是指荼浩羽,不禁莞爾。說了聲“多謝”之後,看向鄧薇心。
“當初我在宮中聽見弟妹懷上你時,還請求過總管太監,等你足月了出宮見你一面呢,沒想到這一面居然遲了這麼多年,現在更……或許是我們緣淺吧!”
一想到如今這一別,後會無期,與親人遠隔千里,終有一日連這位唯一的親人也會離她而去,她感觸良多。
鄧薇心微笑,拉住女詭的手。
“請別這樣的說吧!如今我們能相認,就是緣分啊。”
女詭點頭稱是,“袁萱風現在這個下場,總算報了我們的仇。你們也該放下這些,好好過日子了。”
孟辛梓見她們話別時顯出許多傷感,故意插話道:“娘娘,我們又不是不能見,請別說得像生離死別一般,怪讓人傷感的。”
女詭乾笑兩聲,怕再說下去她們會懷疑起來(她不知道其實她們早有察覺),只好閉嘴不談了。
“哎呀,外面好像下起雨來了?”孟挽眉聽見雨聲,走到窗邊推開門,果見外頭下起了小雨。
“看這雨勢,似乎要越下越大的樣子啊。這種天氣走夜路……娘娘,奴婢爲你再準備一套雨具吧!”孟辛梓說道,徑自打開房門出去。
門甫一打開,一道閃電當空劈進院中大樹上,隨即便是近在耳邊的一陣雷聲,樹也在“咔嚓”一聲之後分成兩半分別倒地。
屋內的四個女人齊齊嚇了一跳。
孟辛梓拍拍胸口,這四人中要數她最接近那樹,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看見閃電,她想起來便有些後怕。
“我去叫人來把這樹弄走吧!怪可怕的。”鄧薇心說,貼着牆邊將要走出房間,卻被女詭拉住。
“別靠牆那麼近,聽說電會循着牆根走的。而且……”她看向外頭的雷雨交加,若有所思地說,“這麼大的雨,還是別叫人過來了,太危險了。”
鄧薇心點頭返身屋中,孟辛梓腳步頓了一頓,最後還是有些心驚膽戰地出門去給女詭準備要用的雨具。
女詭走出房間,看着外頭黑洞洞的抄手遊廊。
“挽眉,去給我拿燈籠來,我得去一趟書房。”
孟挽眉應了一聲,有些狐疑,卻仍是到屋中拿了燈籠給她。
書房那邊聽說鬧鬼鬧得厲害,一入黑幾乎沒人敢到那邊去。傳聞每逢下雨天打雷閃電,先帝荼頌寧的鬼魂就會在那間書房出現作祟,凡見過的人私底下里傳得跟真似的。
如今女詭要在這樣的夜裡到那邊去,會不會是想趁這機會,再見一見他呢?按道理,女詭也曾經是鬼魂,連她也相信這傳聞的話,或許陛下的亡靈真的在那也說不定。畢竟陛下是在那房裡殯天的啊!
孟挽眉神色一動,看着女詭打着燈籠逐漸遠去,不覺出了神。
女詭來到那書房門前,將燈籠擱在門邊,推門進去。
還像上次一樣,荼頌寧正躺臥在那張酸枝雕花臥榻上,一臉病容,帶笑說着話。
果如她所想,每逢遇着類似他離去那一夜的天氣時,那個時候的事就會重演一遍。
她實在百思不得其解,但這世界既然連她這樣的鬼魂也能存在了,他以這樣的形式出現也不稀奇了。
女詭走到那臥榻前,站在他眼神所及的位置上。
“荼頌寧,對不起了,你交代的事,我沒能幫得上忙呢。”
“荼頌寧,今晚我便要離宮了。嗚啊,有些興奮呢~你知道,這是我這麼多年來,第一次離開這個宮!”
“荼頌寧,……”
“荼頌寧,……”
隔着遙遠的十五年,兩人在同一個風雨交加的天氣下,再一次對話,最後一次對話。
他們都在自說自話,荼頌寧聽不見她的,她也再聽不見荼頌寧的。
“荼頌寧,我走了,我不會再回來了。你在天之靈保佑你兒子的時候,也順便保佑一下我吧!對了,我要跟你兒子私奔了,你不會生氣吧?”
女詭說到此處,自個兒忍俊不禁,呵呵笑了起來。
……
“這什麼鬼天氣?春天下這麼大的雨!”
懶兒在前頭領路,腳不慎踩進泥坑中,弄了滿腳泥巴,不由得小聲抱怨。
言景瑞一聲不響地走在後頭,一手撐着傘,遮着身旁一名披着斗笠蓑衣的女詭,後頭則跟着侍衛十二人。
女詭聽見懶兒的話,微微一笑,清脆地說道:
“不會啊,我最喜歡這樣的天氣了,陰陰涼涼的多舒服啊!你說是不是啊,言景瑞?”
懶兒在前頭撇撇嘴。什麼“言景瑞”(懶兒:陛下請原諒奴才直呼你的姓名~>_<)?雖然是娘娘,也不能這麼無禮地直呼陛下的全名啊!
話說,她有說“陰陰涼涼很舒服”的話吧?懶兒面色一變,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她曾經是鬼魂的事情。
也不知是被冷的還是被嚇的,他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冷顫。
言景瑞沉悶地嗯了一聲:
“懶兒,別再埋怨了。下雨天才剛好呢。”
這種天氣,誰不是美美的窩在被窩裡睡覺?道路上人跡罕見,雷聲雨聲又大,可以掩蓋步騎兵行進和鐵甲摩擦發出的聲音,撤離的動靜就能降到最低。各方人馬也就不那麼容易察覺到自己帶着兵馬奔襲西琉了。
“啊,陛下,已經到了。”懶兒說。
言景瑞從思考中擡起頭來,遠遠看見漆黑雨幕中一點點稀疏流動的火光和軍營的輪廓。
一行人來到軍營前,恰巧遇到一隊士兵手持火把巡邏到營門口。
士兵們正要盤查,邊夏領着幾名副將趕到,將他們迎入營中。
邊夏將他們領到校場,校場中已經齊集了兩萬精銳,雖臨時召集,絲毫不知內情,仍然是士氣高昂,精神抖擻。
言景瑞看着淋雨中的士兵,滿意地點點頭。
他站到點將臺上,推開懶兒的雨傘。
士兵們不約而同擡起頭來,面上沒有絲毫動搖或疑惑,堅定不移的目光中散發着凌厲的殺氣,足可見平日訓練有素,而且更是從無數場戰役中掙扎生存下來的精銳之師。
言景瑞一鼓內勁,以全場足以聽清的聲量說道:
“將士們,朕要在出兵之前,先告訴你們一個壞消息。”
校場中,他的聲音迴盪,肅殺而悲涼。
“西琉王已經駕崩,我們的祖國西琉,正要出兵攻打我們!三皇子奪位登基,你們,這些曾爲西琉作出重大貢獻的將士,你們的父母妻兒,很可能會因爲你們身在大寧而被欺侮殺害。如今我們只能執起戈戟劍矛,對曾經的同袍兄弟刀兵相向。”
將士們聽得一清二楚,無一不露出憂慮悲傷之色。
“是朕對不起你們!”言景瑞說罷,脫掉鐵盔,緩緩面向將士跪在地上。
“陛下言重了!”
邊夏的聲音從旁傳來,率先跪倒在地。底下衆將士也齊刷刷一同跪在地上,面容盡是激動哀色,任憑雨水沖刷着從眼中流出的淚水。
“不,是我錯了,因此,我必須爲你們而戰!爲你們的父母兄弟妻兒而戰!爲讓這種事情不再發生而戰!但單憑我一人之力,無法做到!所以我請求你們,助我一臂之力!”
“將士們,你們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寂靜的人羣中,一聲巨大激昂的聲音從中爆發。他們帶着憤怒、哀傷、沉重和希望,高舉劍盾破喉吶喊——
“願意!!願意!!願意!!!”
“好!”言景瑞飛快從點將臺上跳下,翻身騎上戰馬,拔出腰間寶劍,指着西琉的方向大叫:
“將士們,我們出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