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她的頭七。
鳴玉輕輕打開密道的開關,“咔噠”一聲,門打開了一條縫隙。她將眼睛湊近門邊,門外熟悉的宮道透着月光的魅惑——
外面沒有人。
她推開門,飛快地閃身而出。
獨自一人走在這條冷宮的巷道上,高聳的紅牆斑斑駁駁,如同血跡灑在這片牆上,留下了幽怨的印記。整個宮殿死黑一片,呼呼的風聲如泣如訴,彷彿鬼魂在寒夜之中痛苦地翻滾着。
一陣一陣寒風從鳴玉脖子處鑽進衣服裡,她頓覺周身寒氣大盛。也許是因爲害怕,不知不覺便見她奔跑了起來……
*******************************************
此刻躺臥在女詭面前的,是一具微微腐爛的屍體。看得出新死未久,因爲那個人的魂魄還在屍體裡面,魂魄只出來了一半。
這是典型的新魂。一般人都以爲人死後七日回魂,其實非也。人死後第七日,魂魄才散盡人氣離體而出。
女詭看着那個下半身還在屍體裡的新魂,上前一步問道:
“是誰殺了你?”
她一問出口,新魂緩緩轉過臉來,雙目無神、幽幽地看着她不說話。
女詭不由得擰了擰眉,繼續問道:“是不想說還是不知道?”
新魂想了想,“我的……女兒……”
“你女兒?!”女詭驚訝地反問。
正當其時,門“咿呀”一聲被人打開。女詭嚇了一跳,慌忙轉過身,但見一名女子走進屋子。
“鳴玉!是鳴玉嗎?”牀上的新魂聽見外頭的響聲忽然大叫起來,一邊掙扎着要離開拘鎖它的肉身。
“沒用的,她聽不見你。”女詭道。
新魂並沒有聽見女詭的話,依舊發了瘋似的要掙脫枷鎖。
“爲什麼要殺我?鳴玉!爲什麼,到底是爲了什麼?”
“你想知道答案嗎?要不我幫你問一下她?”女詭微笑道。
新魂聽罷,轉臉睨着她,蒼白的臉露出陰森森的表情,“你想怎麼樣?”
“這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你沒必要那麼緊張,我不會害你。”沒再理會新魂,女詭轉而向那名女子走去。
女子此刻正蹲在房間中央,她點起了蠟燭,又從她帶來的籃子裡拿出祭奠之物放在蠟燭底下。因爲不敢在宮內燃燒冥紙,籃子裡只是一些食物而已。在蠟燭掩映下,照出一張與死者神似的臉。毫無疑問,這正是新死者口中所說的“女兒”鳴玉。
女詭將手伸向鳴玉。當她的手觸及鳴玉的天靈蓋,隨即便見女詭的身體化作一道輕淼的煙霧,鑽進了鳴玉的身體之中。
“丫頭,告訴我,”鳴玉緩緩站起,一邊走向內室,一邊說。
她停在妝臺鏡前,嘴角噙着溫柔的淺笑:“究竟是誰讓你殺了自己母親的?”
話音剛落,女詭從鳴玉身體中探出身來,漂浮在半空。
因爲沒有被女詭控制住頭腦,鳴玉很快便從渾噩中驚醒過來。剛纔她好像被什麼控制了行爲,不是她所願,卻走到了鏡子前面。鏡所映並非自己看得早已慣熟的表情,眼中毫無自卑與怯懦,而是另一種神態,成熟而冷漠、偶帶溫柔的。
那不是自己吧?鳴玉退後一步,顫抖地抱着雙肩,小心翼翼地環察四周。
噢,對了!剛纔她還說話了,她說了什麼來着?
“啊——”想起了她的話,鳴玉不禁失聲尖叫。
爲什麼會有人知道?除了那個人,應該沒有人知道纔對!不!知道這事的不是人!而是附在自己身上的……
鳴玉驚慌地轉過身奪門而逃,卻不慎被她身後的凳子絆倒在地。
腳扭傷了,爬不起來。鳴玉四周張望,看不見那無形的東西,她頓感危機四伏。
跑不動了,心情竟然奇異的隨之逐漸平復下來,她抹了抹眼淚,顫聲問道:
“你究竟是何方神聖,是神是鬼?”
“你爲何要如此大逆不道,殺害親孃?”女詭再次附身在她身上,問道。
“不、不、不……”,鳴玉連忙搖頭否認,“我是被迫的。是那個人,她威脅我,如果不這樣做的話,我是棄妃私通所生的事會被告發!”
“那個人是誰?”
鳴玉低頭囁嚅:“是太后,所以——”她擡起頭,“請你,請你不要殺我,我是被迫的。”
女詭冷笑一聲,轉而對新魂說道:“你聽見了吧?是要復仇還是投胎,任君選擇。戴望卿,今晚是一個坎兒,時間無多了,你必須作出選擇。”
戴望卿坐在自己已腐的肉體之上,神色驚異:“你認識我?你是誰?”
她端詳着女詭,越看她越覺得驚訝,“你長得跟我很像,我和你有什麼關係嗎?”
“我怎麼可能跟你有關係,不過是巧合而已。”女詭燦笑道。
“若無關係,你爲什麼又要來提點我?”
“這宮中我什麼沒見過,知道你名字也不奇怪啊!我只是無聊多事而已。”女詭想了想,又接着說:“如果你選擇報復,你能忍受像我一樣萬劫不復嗎?”
戴望卿看了鳴玉一眼,哀怨地說道:“不是我不願意走,只是我不甘心。我的夫君拋我棄我,背信棄義;我的女兒任仇人擺佈,對我全無念親情;我的仇人欲除我以後快,連我打入了冷宮仍要加害。要我對這紅塵俗世了無牽掛,我做不到!”
“你留下也沒用,你根本沒有能力置仇敵於死地。怨靈不好當呀!”女詭嗤笑道。
戴望卿沉默了一會,問道,“我還剩多少時間?”
“子時之前要走的話,只要斷念就能去往極樂。之後,地獄無門。”
“你幫我一個忙好嗎?求你。”戴望卿希冀地看着女詭,“我會去投胎的,請你幫我照顧着鳴玉好嗎?不要讓她被太后所利用。她是帝姬,她是先帝的骨肉,你幫我這個忙吧!”
女詭看了看還坐在地上對着空氣(實質上是對着女詭)說話的鳴玉,搖了搖頭:“好吧!可是我不擔保能護她周全,我儘量。”
“謝了。”戴望卿終於從肉身中脫離出來,她爬起牀,笑容甜美地站在女詭身前。
二人相對站立,如同一對雙生子。
在戴望卿快要消失的時候,她甜美的笑顏忽然撕裂,一股濃烈的怨氣油然而生,消失的同時用盡全力呼喊,聲音衝破虛無、震耳欲聾——
“鳴玉!你是公主!你是先帝的女兒!不要忘了誰是你的仇敵!”
整個房間響蕩着她最後用靈魂呼號出來的聲音,女詭愣住了。
“我是公主?我真的是公主?”鳴玉自地上爬起,整個人陷入了一種困惑和興奮的狀態之中。
“是的,你是公主。”門外傳來一把男聲。鳴玉慌張地扭轉身,乍然看見一名高大的男子站在門邊。他的臉藏在黑影之中,看不見樣貌。
而此時女詭也聽見了聲音,驚訝地扭過身回望門外。只見那名男子緩緩走進來,房中的燭光照在他的臉上,赫然竟是當今大焉的皇帝陛下,荼浩羽。
他來這裡幹什麼?女詭心下腹誹。
荼浩羽走到鳴玉面前,俏薄的嘴脣勾出溫柔的淺笑,聽見他道:
“鳴玉,朕是來幫你的。你是朕的妹妹,當今天下朕唯一的親人。”
“陛下?奴婢真的是您的……妹妹嗎?”鳴玉畏縮地擡起頭,嘴角輕輕扯了扯,壓抑着快要逸出嘴脣的笑意,不確定地問。
荼浩羽微笑着,“這個是毫無疑問的。”
鳴玉聽罷,終於忍不住釋放出燦爛的笑容。卻忽然似是想起了什麼,驚慌地叫道:“那個、剛纔……不是我殺的人。我娘她——”
“知道了。”荼浩羽制止了鳴玉的話,舉目四顧笑容不減,“假若朋友還在,可否出來一見?”
女詭扶了扶額,頓覺有點頭痛。這她招誰惹誰了呢?今晚的一切似乎都超出她所料了。不過她很好奇,他爲什麼會知道她的存在。
想到這裡,她化作一陣青煙進入了鳴玉的身體。
“女詭參見陛下,不知陛下駕臨有失遠迎了。”她擡起臉來,笑容有些戲謔。
荼浩羽緩緩打量起眼前這個人。令人驚奇,雖說相貌還是原來的鳴玉,但給人的感覺頓時不同了。眼前這個自稱“女詭”的人,笑容溫淡、神色攝人。
那樣的情態,莫非真的是她不成?
“你!”要問的話到了嘴邊竟生生改了口,“沒想到這等怪力亂神之事竟今天讓朕遇上了。這世間原來真的有鬼啊!”
他的語氣略帶感嘆,神色有些黯然。
“不知道陛下叫我出來有何賜教呢?”女詭問道。
荼浩羽搖搖頭,笑得一臉溫和:“沒什麼。就是想看看世上的鬼究竟是怎麼樣的,你能現身讓朕一見嗎?”
“能夠和陛下相見,也是女詭的榮幸。卻不知可不可以問問,爲什麼陛下會在這個時分出現在這裡呢?”
她可沒興趣被人窺見真身,她更感興趣的是皇帝爲什麼會到這裡來。在他要迎娶第三位皇后的前一天晚上造訪冷宮,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都彷彿不合適吧?忘了說,他的第二位皇后,瘋後姬雲裳正在此地“休養”着呢!
“朕只是到處走走而已。”荼浩羽還是笑着,似乎除了笑,他就沒有其他的表情了。
“既然這樣,那當我沒問過吧。”意思是,我不問你的,你可不要叫我現身。
二人一時沉默。
女詭見彼此都沒有話要說,於是便從鳴玉的身體中出來,安靜地退場。
走出小院,女詭思忖着這下該去哪裡。常年無人看管的冷宮此刻顯得黑沉沉的,伸手不見五指。她在匝道里盲目四竄,等待着月兒從濃雲中冒出頭來,好分辨出自己現在身處何方。
忽然遠處某個地方泛起了一陣濃烈而飄忽的陰氣,無端而起繼而無端而滅,感覺十分奇特。
女詭勾脣一笑,朝剛纔那股突如其來的氣息靠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