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容豁達，便如凌天擎，也有窩火惱怒的時候。
自己做的這些事到底是因爲什麼，他不信瓏煙不知道，即便是不領情，也不需要拿自己的下半生開玩笑！“一輩子與青燈爲伴，到南華出家爲尼”，一句誇張荒謬的話，若是出自別人之口，只怕他會大笑出聲，可從瓏煙口中說出來，他只感覺狂怒就要爆炸，恨不得捏碎了拳頭！
凌天擎生活在北方，那種天然的大氣包容滲融骨髓，隱忍隨和心胸開闊。可有些事他也不知爲什麼，不想去想卻不能不想。
中秋那日，猶豫再三，他終究還是決定去後山看瓏煙，可遠遠聽到的不是空谷森岑的寂寥，而是瓏煙與靖玄的歡笑。不是不想走過去，而是突然發覺，有自己在身邊只會讓瓏煙束手束腳，難堪失措。
也是因爲如此，他纔會沒有抵抗乖乖答應隨程家回蘇州老宅。他無意程家，可此時反抗只會讓衆人的矛頭指向瓏煙，雖然他也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他拒婚的原因之一。
馬車中看着瓏煙與趙靖玄策馬同行，他心亂如麻，回眸剛巧遇上碧翹的目光，“凌大哥，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天擎答道，其實比起“凌大哥”，他還是認爲“姓凌的”更加好聽。
“你猜我在想什麼？”碧翹側頭，凝望瓏煙漸遠變小的身影。
“什麼？”
碧翹薄脣微翹，不樂意，“在讓你猜啊！”
“哦，”天擎忍不住笑起來，“原來你在想讓我猜。”
碧翹眉角一沉，不屑的哼了一聲，別開眼，望向車外，絲絲甜蜜縈繞心中，“我在想，不如就按表姐所說的，我們先接觸看看，等彼此瞭解之後……”她聲音越來越小，“談婚論嫁”這四個字害羞的說不出口。
天擎蹙眉，看她的樣子，不像是要假意接觸。
“就像你說的，我們都身份背景差距太大，彼此的生活都不瞭解，以至產生了許多誤會。玉佩已經還給了你，你也應該相信我，絕對沒有強迫你的意思。”碧翹正色道，這是她低聲下氣的極限。
天擎盯着碧翹半晌，包容微笑，“好，只是這個期限是什麼？”
“五個月，”碧翹沉吟片刻，“這段時間內，你都不許隨便離開，而且要順着我。”
“啊？順着你？不是彼此瞭解嗎？”
“所以你更要了解如何哄得我開心，以後纔能有好日子……”碧翹突然不語，猛然發覺無意中暴露了她的情意，她迅速整理，“總之五個月後是成親還是離開由你自己決定，不過我們的這個約定不許告訴任何人，娘那邊我能處理得來。”
“好吧，我沒有理由拒絕。”凌天擎溫柔笑道。
程碧翹的心咚咚跳，這種目光溫柔的讓人無法抗拒，心神俱醉。
“表姐，你想好怎樣比試了嗎？”待事情塵埃落定，認識的這幾人一股腦向她用來。
“瓏煙，你身體真的不適？”凌天擎問道，剛剛瓏煙以身體不適爲由，將挑戰比武定在七天後。可不管怎樣，短短七天武功如何進步，都不足以勝過馮青宗。
“要你管！”瓏煙忿忿道。要不是因爲他她斷然不會想到要出家，現在後悔來不及了，總之鬧了個大笑話，出不出家都成了笑柄。
“鬼丫頭，”隋翯拍拍她的頭，走入觀中，咂咂嘴，“南華派不是個出家的好地方，還是衡山的小尼姑們長的可愛。”
“我也覺得崑崙派的臭道士們要紳士的多，”瓏煙雙手環肩，惡狠狠道，“臭老頭，你壞我好事，我跟你沒完！”
“好好，等你成了尼姑我去給你送肉吃，”隋翯哈哈大笑，“多虧了你，我呆在南宗也不是那麼無聊了。”
瓏煙胸中似升起熊熊烈火，咬牙切齒對着天擎碧翹，“你們怎麼會跟這種人混在一起！”
一轉頭，卻突然發現趙靖玄靜靜站在身前，臉色煞白，嘴脣發紫。他望着瓏煙，目光深遠慨然，脣角一抹無奈的苦笑，微微搖頭，倨傲的擡起下巴，拂袖而去。
“靖玄大哥……”碧翹傻眼，“他怎麼了？”
“誰知道！我又不是王爺怎麼知道王爺的心裡在想些什麼！”瓏煙怒火朝天。
“表姐，”碧翹蹙眉，眉心一朵梅花灼灼閃耀，“你這是吃了□□嗎？說話句句嘲諷，字字帶刺，我又沒得罪你，你幹嘛拿我撒火？”
瓏煙一愣，聲音不覺也大了起來，“我什麼時候拿你撒火了？”
“凌大哥是好意幫你，反倒被你罵，我們跟着隋老前輩來還不是爲了你！”
瓏煙這下被徹底激怒了，真是夫妻同心，其利斷金。她從來都只是順着表妹，甚至跟在她身後給她收拾一個個爛攤子，成爲她的替罪羊被別人詬病，現在不過氣不順拿剛巧來了個忍耐力十足的凌天擎，她拿他發泄居然還要先經過她的允許！
“如果你們沒和那臭老頭出現，馮青宗早就敗在我的手下了！”瓏煙回眸，疾言厲色。
“凌大哥！”程碧翹尖聲道，抓起天擎的手，“我們走，眼不見心爲淨！”
天擎想掙開，卻見碧翹一張臉漲的通紅，挑眉怒目，彷彿在提醒他，不要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麼，一切都要順着我。
“天擎……”瓏煙剛要開口說些什麼，凌天擎卻早已被碧翹拉走，回頭看她，滿是無奈。
“莫姑娘把所有關心你的人都得罪光了呢！”何月儀來到樹林旁，遠遠看着瓏煙沒有走近。
“叫我瓏煙就好。”瓏煙淡漠道。
“莫姑娘……瓏煙，”何月儀溫和莞爾，“晚飯我已經拿到姑娘的房間，姑娘七天後比武，還要保重身體。”
瓏煙帶着幾分不解，回頭，“你好奇怪，南宗的人不都恨慕容山莊嗎？你怎麼對我這麼好？”
“不過是受人之託。”月儀淡然。
“所有人都被我得罪光了，他們不會在乎，你也不用操心了。”瓏煙席地而坐。
“瓏煙你真的有把握勝的了掌門嗎？”
“當然，”她咽咽口水，“沒把握了。”
“那爲何立如此重誓？”
“很嚴重嗎？”瓏煙反問，“你覺得南華和南宗有什麼區別？”
“南華的人我並不熟悉，可南宗是我拜師學藝的地方，有對我好的師兄師弟師姐師妹們。”月儀臉紅，還有我日思夜盼的一個人。
“如果你永遠都見不到你想見的人，這世上哪個地方對你來說不是一樣？”瓏煙自嘲的笑，“如果嫁不了想嫁的人，出家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啊？”月儀輕呼，一來因爲她奇怪的言論，二來這姑娘家居然把嫁人放在口頭。
“不理解我是件好事！”瓏煙淡淡笑道，“理解我的想法只能說明你也是個古怪的人。”
“可是，那趙師兄他……”月儀黯然。
“他？”小氣王爺，一件事能記上一輩子，因爲長風山莊，到現在都不跟她說半句話。
“老前輩！”凌天擎沒等屋內人應答，已經推門而入。
“臭小子，你怎麼這麼不懂規矩。”
“老前輩答應過我會幫瓏煙說服馮掌門，怎麼現在反悔？”凌天擎不理會他誇張的表情，眉頭緊蹙，神色凝重。
“反悔？臭小子你不看看那鬼丫頭居然在那麼多人面前毀我聲譽，我沒當場打的她屁股開花已經夠便宜她了。”
“可是……”
“你放心吧，那丫頭機靈得很，絕對不會打沒有把握的仗，她其實是有備而來，你們都被她給騙了。”隋翯滔滔不絕，“想想長風山莊的事，那才叫生死攸關，她居然不費一兵一卒毫無損傷就化解了那場災難，你不用擔心她啊。”
“那只是她的小聰明，老前輩不知道，其實她的小聰明總是漏洞百出……”
“漏洞百出也輪不到你來管。”隋翯不耐，“管好你的未婚妻就好了，你那刁蠻的老婆更難對付。”
“我和碧翹沒有成親，前輩你不要這樣說。”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你很得程姑娘的歡心，程家那麼有錢，程小姐那麼漂亮，你還管其他的女人做什麼？”
“前輩！”凌天擎高聲打斷他，突然柔和笑道，“前輩教訓的是，這一路上前輩共花去程家一百二十兩銀子，不知前輩何時還？”
“你！”隋翯大怒，“你們這羣臭小子們，到底想怎麼樣！”
原來這隋翯雖是一派泰山，平時裝模作樣正兒八經，背地裡卻是個不折不扣的賭徒，三年前下山，大小賭局輸光了盤纏，可正好遇到了剛剛離家出走的瓏煙，出手闊綽，爲人豪爽，便偷偷跟着她到好些地方，爲求一頓免費餐。只是他不認識瓏煙的模樣，瓏煙卻認識他。待到幾日前，經過賭贏又賭輸，再也沒有銀子可以生活，恰好人到蘇州城，那個整個江山中最有錢的弟子的老宅所在，便厚着臉皮找了去。好在程家爲人熱情，不在乎區區幾兩銀子。
天擎因知瓏煙和趙靖玄一同前往南宗，心裡總是有些不安，便趁機請命想去南宗走一趟。當然，這請命卻不是跟慕容寧怡，而是程碧翹。兩人現在的關係一刻都不能離開的了對方，他雖不自在，但多日下來也算習慣了。
不過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讓他無論如何都要陪同隋翯一路的，是因爲隋翯無意中看到他的青玉條紋玉佩，居然說似曾相識，以前好像在哪裡看到過。也許與自己的身世有關……
“瓏煙，我到處找你，這麼晚你怎麼在樹林裡呆着？”凌天擎聲音中掩飾不住的興奮。
“恩。”瓏煙無精打采，再添一抹恍惚。天色略暗，朦朧中只看得天擎的輪廓。
“我想到一個辦法，雖不能說是萬全之策，不過相信總會起到一定的作用。”天擎的雙眸明朗如星。
“恩。”
“你怎麼？”天擎嘆口氣，有些心疼，轉而笑道，“其實我說你只要跟他說要比試繡花，針線女紅啊，那馮掌門只能乖乖繳械投降。”
“這就是你的萬全之策？”瓏煙激動道，“你的腦子進水了吧，要比這些，恐怕我的經驗還不及馮青宗呢！”
也不知爲什麼，心裡有些怕，明知道自己此時發脾氣分明就是想把走近身邊的人趕得更遠，可是，怒火連自己都控制不了。話一說完，又是一陣沮喪。
天擎也不生氣，依舊溫柔，“我在說笑，看你無聊，想逗你開心。”
瓏煙半晌不語，“你這個人真的是脾氣好還是怎麼，被我這樣撒火還能笑得出來，”她深深喟嘆，“現在還是不要跟我說話，我控制不住。”
“沒關係，我能理解，這個時侯心裡緊張是很正常的。”天擎柔聲道。
“你這人，故意惹我煩是不是？說了不要跟我說話，別纏着我，離我遠一點。”瓏煙蹙眉。
“可是我們有過約定啊！”天擎依舊好脾氣，不氣也不急，悠悠笑道，“我答應過你，以後只許你不理我，我不會不和你講話。”
瓏煙一怔，纔想起很久之前他們的那個約定，那是在爲了碧翹的婚事她不得不出賣他之後，她隨口的一句玩笑，可他居然記在心中到現在。
心中像泛起了波浪，卻又在一瞬間感到無比的平和，像被什麼填滿，安心又放心。
她回眸，那個人不遠不近的站在她身邊，如果她不擡眼，只是平視的話，剛巧能看到他隱隱泛青的下巴，與那個能使人寧和的身形。也許腦中不自覺又想到了另一個人，可她心中無比清楚，身旁這個人是凌天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