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墨閣中。
凌天擎將密函雙手奉上。他神情肅穆,目光如炬,眉宇間一直以來掛着的三分漫不經心被恭敬嚴肅取代。
莫乾坤深深看了凌天擎一眼,濃眉微蹙,沒有一絲猶豫,迅速拆開信函。通讀再讀,又仔細的辨認字跡,眼中的疑惑不減反而更深。
他擡起頭,表情凝重,盯着凌天擎上下打量,彷彿要將他看穿,繼而搖頭,“你是,你居然是……”
忽覺荒誕,又感到些微的惱怒。他默然半晌,突然行至慕容蘇茹身旁,晃了一下手中的信箋,柔聲道,“夫人,你倒來辨辨真假。”
蘇茹匆匆掃過信函,眼珠一轉心中已有對策,她微微一笑,“這就是你師父‘風隱’不遠千里讓你帶來的?”
凌天擎心覺奇怪,爲何莫乾坤夫婦二人驚訝之餘又荒謬的看着他。眼角不禁瞄向站在一角裝成沒事人一樣的莫瓏煙,半晌纔回過神應答。
蘇茹眉眼含笑,想起那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眼中涌上萬種柔情,“他稱自己爲‘風隱’……”
蘇茹感慨萬分,邊說邊緩緩伸出手,彷彿把眉間心上所有溫柔繫於這一動作,她憂傷兼具感懷的拂上天擎的發。她仔細的端詳着凌天擎,彷彿他是她失散已久的親人,此時終於回到長輩的懷抱。
突然蘇茹目光亮起,腳下緊逼錯步,拂上天擎髮梢的手在空中虛畫個圈,另一手虛擺,似乎無形中握有一柄劍,頓了一頓,“劍影重重”向天擎擊去。
天擎驚異於這一變化,反應卻快,眼睛不眨一下,側步讓開,腳步輕盈飛閃,卻是向蘇茹虛擬出的劍氣涌去。身子向後一仰,腰腹柔韌。一腿高擡,踢開蘇茹的劍影,雙手支地幾下側翻。這招正是他在程家的比武招親上,讓碧翹乖乖束手就擒的那一招。可是蘇茹不是碧翹,她身子一扭,手臂收回,回身出掌,一手呈蘭花狀輕巧靈動探向天擎腰間。這卻是凝霜三決中的第二訣“鳳舞朝凰”。
天擎順着蘇茹的劍氣輕翻,腳下步伐繚亂,避重就輕繞到蘇茹身側,扳開她的手臂,回身一招“風捲殘雲”打在蘇茹肩頭。
他一式得手,也不再咄咄逼人。只見天擎輕巧向後一跳,恭敬的對蘇茹抱拳揖身,朗聲道,“天擎謝夫人手下留情!”
原來剛纔蘇茹只是在試探天擎的武功,其實所有招式都在她的意料之中。便在第一招天擎踢開蘇茹炫目的重重劍影時,他就感覺到她並沒有灌輸內力,想來是在試探自己的武功,所以第二招,纔會大膽的反攻其身。而只要蘇茹用上內力,天擎不但不能近身,打在蘇茹肩頭的“風捲殘雲”也會使自己身受重創。
“好小子,有膽有識。”蘇茹暗暗讚歎,凌天擎看來坦蕩善良心無城府,卻不是那迂腐之人,知道自己無心傷他,只是在試探武功,便大膽進攻,而且也斂去了自身的內力。她英氣溫柔並存,輕輕喚道,“‘劍斷蝕壁’,‘鳳舞九天’……這兩招你師父苦苦鑽研,專門爲剋制我慕容家凝霜三訣中的‘劍影重重’‘鳳舞朝凰’,他把這兩招傳授給了你,那他有沒有說,如果內力不如人,這兩招反而會讓他人得其勢?”
“這句話師父的確說過,不過他也說了,”凌天擎眸光浩瀚,朗朗笑道,“慕容家的人不會隨意痛下殺手。能夠使出這兩招真正威力的人,必定是收發自如的絕頂高手,我無論怎樣抵抗都是個輸。而對於不能收發自如的人,必定掌握不到這兩訣中重重變化的奧秘,我便是手下留情,也一定是那個贏家!”
蘇茹聞言爽朗大笑,“這話倒真像是師兄說的。”
一直立於倚墨閣一側的姐弟三人終於忍耐不住,異口同聲訝道,“師兄!”
莫乾坤笑罵道,“什麼師兄,一凡是你們的師伯!”
“一凡!”三人再次默契喊道。
“盟主,我師父他叫,一凡?”凌天擎也是驚訝不已。
“你師父姓呂,名一凡,是我爹年輕時收下的弟子,我和寧怡的大師兄。我們三人從小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直到我朝南渡之前,慕容山莊被毀之時……”慕容蘇茹接過話,回憶泉涌而出,說到一半,有些哽咽,壓抑自己涌動的情緒,輕咳一聲,整理心緒,臉上已是端莊的微笑,“往事不提也罷。既然師兄收你爲徒,你就不要盟主、夫人的稱呼我們了。叫我師叔……”
“娘,人家是程家堡的乘龍快婿,還什麼師叔不師叔的。以後都要叫姨母的!”莫瑾燦粲然一笑。
蘇茹無奈的搖了搖頭,對天擎笑道,“你瞧我把你這個大師姐慣的,都要做母親的人,還不知收斂!”看了看莫乾坤,猶豫片刻,雙目含笑,小心翼翼的問道,“不知道你師父現在人在哪裡,爲什麼讓你來送信,不親自前來?”
天擎一愣,眸光暗淡,“師父半年前已經仙逝,臨終前囑咐我,無論如何也要帶這封信給莫盟主。”
蘇茹臉色忽的慘白,秀麗的面容彷彿蒙上了一層寒霜。心中震驚又悲傷,黛眉緊鎖,眼眶氤氳。一時之間無法接受,也無法再正常思考。
自始至終,莫瓏煙都和瑾燦、莫飛站在一起,讓自己泯滅在暖心閣的角落中,好似不存在一般。在莫乾坤把密函交由慕容蘇茹時,她雖然緊張到極點,卻依舊不露聲色的垂手站在一側,生怕被人看出什麼異樣一般。只有在蘇茹念出“‘劍斷蝕壁’,‘鳳舞九天’”這句,並說這其實是剋制凝霜三訣的兩招之時,她驚訝之餘差點無意識的脫口叫出聲。這是那信箋中詩文的兩句,先前不知其中藏着什麼玄機,卻原來是兩個招式名稱。可是,即便這樣也無法解釋那詩文的意思……隨即她慌忙捂住嘴,臉頰通紅,好像做了錯事的孩子。可沒等她緩過神來,蘇茹又說風隱是她的師兄,這下可好,再也掩飾不住,叫了出來。既然是同門師兄妹,爲何還要鑽研剋制慕容家絕學的招數?不過,這倒也解釋了爲什麼天擎會有慕容家的瑰虹冷露。
而此時蘇茹如此難過,瓏煙不忍心之餘,也意識到是個好機會,趕緊了結這密函的事宜,省的讓娘發現其中的貓膩。
“娘,你沒事吧,”瓏煙跨步上前,扶着蘇茹,“我先扶您去休息,有什麼事都以後再說,您身體最重要。”
她不由分說,幾乎是硬拉着蘇茹走出去。離開不忘回頭一眼,看到凌天擎愕然站在原地,目送着她離去。她悄悄調皮的對他眨眨眼,呼出一口氣。昨晚她在慕容蘇茹離開之後,仗着自己有點鬼才,模仿字跡惟妙惟肖,臨出那首詩,而詩下的那句話自然忽略掉了。密函原件她已經毀掉,只期盼這封假的可以逃過蘇茹的火眼金睛。現在,總算安然躲過一劫!
“茹兒,一猜你就在這兒。”莫乾坤悄聲走入海棠花海,慕容蘇茹身後。這幾日天氣悶熱,蘇茹自聽到師兄去世的噩耗之後便悶悶不樂,經常感慨嘆息。他不免有些擔心她會心憂成疾。
蘇茹隔着花海,看着水塘邊嬉鬧的瓏煙莫飛天擎,還有坐在亭中儼然準爲人母的莫瑾燦,爲她端茶遞水的宋淵,眉間一縷清愁,“時間過得真快。看着他們,就好像看到當時的我們。小時候,我和寧怡還有師兄,最喜歡潛到水中玩鬧。”
她不知不覺間說了好多年少的事,最後回頭看到莫乾坤一直站在他身邊,不語,只是靜靜的聆聽她的傾訴,心中一暖,安慰笑道,“沒什麼,只是沒想到與師兄二十年前一別,竟然後會無期。”
“往事多想無益,想來這麼多年呂師兄也看得開了。從他收的這個徒弟就能看出來,天擎胸懷寬廣,機警善良。如果師兄還心有介懷,斷不會教育出這樣一名徒弟,更不會把那兩招‘劍斷蝕壁’,‘鳳舞九天’傳授給他。”莫乾坤有條有理的分析,轉而溫柔笑道,“倒是茹兒你再這樣下去,我可要吃醋了。”
蘇茹悵然,半晌緩緩偎依在莫乾坤胸膛,“我只是覺得我欠師兄的太多,是我負他。”
“要是這麼說,應該是我的錯,不該讓你遇到了我。”莫乾坤輕輕揉着她的發。
“說什麼傻話!”蘇茹笑道,長嘆一口氣,“還好有個凌天擎,讓師兄這些年的生活不至於寂寞。”
可是什麼叫不寂寞,難道有個人陪伴就不會寂寞嗎!師兄性格一向乖戾不羈,這凌天擎卻不是那個可以解語的人。而他讓他送來的密函,“雨驟花謝月朦朦,淺酌梧桐盛。嗔目笑眼彎眸,醉是雪青夢。”雪青色,那是她最喜歡的顏色,少年時,最喜歡的便是穿着那身雪青衫子到處走,還強迫一凡也同穿一色……這詩更是透露了他對她無時不刻的思念,生活縱然不寂寞,思念卻令人倍感孤單。
突然,慕容蘇茹嘴脣一顫,目光忽的犀利。
難道,師兄臨終前就是讓天擎傳送這樣一封寄託相思的信件!誰都知道,既然當初選擇離開,選擇放手,那縱然有萬般相思,只有掩於心間。爲何在臨終前卻要託弟子帶來這樣一封信,難道是以這種方式作爲報復,讓她內疚?可白綾山的賊子又爲何要百般阻撓搶奪?而且,若真的只是這樣一首詩,爲何不先告知凌天擎,再讓他來此默下來,這樣豈不是免去了許多是非,也不會擔心會落到他人之手。若真的想報復,當衆把信的內容讀出來豈不是更讓她無地自容!更何況他根本就是點名要交給乾坤,而不是自己,好像在向情敵示威一樣!
慕容蘇茹初時因爲得知呂一凡西去的噩耗,全然沒有心思放在密函上,現經莫乾坤一番寬慰,心中鬱悶稍減。便開始困惑於信箋的話語。心思也開始動起來。
若師兄不是在向她報復,這“雲雪霽,水洞天,三彎鉤。劍斷蝕壁,鳳舞九天,重遊舊殤”又做何解?這幾句當時沒做他想,現在想來卻不明其義。是在暗示什麼嗎?如果師兄什麼都沒有交待天擎,只是讓他拿着密函到莫乾坤手上,其實便等於交到自己手中,乾坤任何事都不會瞞着自己。他既然有此把握不用作任何解釋就能懂得,這信也絕不會像表面看起來這樣簡單。
只是一瞬,慕容蘇茹以後前後貫通想了個遍,種種矛盾也浮現心間。她心念一動,拿出那信箋,再度仔細看讀,透着日光輕輕一彈,目光落在那個‘鳳舞九天’的‘鳳’上,眼中疑問愈發積深……
她斂眉望向水塘邊嬉戲的青年男女,疑惑的目光交替落在互相打鬧的天擎和瓏煙身上。沒等她走過去,卻聽得身後丫鬟來報,“盟主,夫人。程家堡來訪,在前廳靜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