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情可以掩飾, 行爲可以僞裝。可親吻中的生硬疏離卻做不了假。
待人聲漸稀,趙靖玄整了整裝容,倨傲冷清的揚起下巴, 唯有微垂的嘴角和雙眼無神的奚落感暴露內心最深處的遺憾與不甘, “人都走光了, 我們也不用再做戲了。”
瓏煙聞言一愣, 倒沒想到他看的那麼通透。不過既然王爺都明說了, 她也不用再繼續演戲。拿下頭冠,擦去臉頰塗的厚厚一層胭脂,打了個噴嚏細聲絮叨, “這香氣還真令人不習慣。”
趙靖玄站在窗前用眼角瞄她,見她回過頭來, 又微微側過身避開她的眼光。燭火盪漾, 看不真切瓏煙的容顏, 可嫣氳的燭光下,褪去紅豔胭脂的瓏煙, 臉色是那樣蒼白與憔悴,便像是大病了一場,痊癒未知。
趙靖玄莫名酸澀,想開口先梗在喉。瓏煙也不知該說什麼,想發問或是想發泄, 卻害怕打破這沉默的寂靜, 換來更爲悲切的結局。
“莫盟主明日出獄, 你大可放心, 我會派人送他回慕容山莊。”趙靖玄率先開口。
瓏煙心不在焉的點了點頭。
趙靖玄自嘲的笑了一聲, “若不是爲了你爹,你又爲什麼嫁給我?”
瓏煙擡眸, 蒼茫而澄澈的目光像清涼的泉水流過趙靖玄的全身,徹骨的冷,透骨的醇。話音未落,淚色氤氳,“我只是想要一個答案。”
趙靖玄心中生了一根刺,尖銳而果斷,“凌天擎?”
“這個答案只有王爺能給,”瓏煙不理會他,自顧自的陳述。過往殘破的甜蜜,就像塗了蜂蜜的刀子,刺在人心,是雙倍腐蝕的痛。“我要知道天擎是怎樣死的,屍體是怎樣一路被送到皇宮。我要知道每一個細節。”
趙靖玄有如重錘擊心,臉上卻有隱忍的畏懼,“你……”
“是王爺親手殺了天擎,又一路護送他的屍首回宮,他葬在哪?趙構容不得他,是不是連個全屍都不給留?”瓏煙蒼白的臉色,加上日夜煎熬而生的黑眼圈,燭光下異常詭譎。
趙靖玄似有些困惑的沉迷,猛的搖搖頭,“你知道這些做什麼?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凌天擎已經死了,他必須死,他註定是個不能存在的人。”
瓏煙兩頰忽然涌上溫度,似毫無抵抗能力,卻又頑強的對峙,“我沒有折磨自己,我只是想知道他在哪兒。”
趙靖玄走到她面前,捉住她手腕,狠狠抱住她,“瓏煙,你醒醒吧。無論是楚雲煥還是凌天擎,你都該接受現實了。你愛的是楚雲煥,不過是把凌天擎當成了替身,他不再值得你爲他費心費力,窮盡生命了。”
瓏煙用力掙開他,“王爺你不懂……”
“我都聽到了,你在楚雲煥死前所說的話,我和凌天擎都聽到了。”趙靖玄堅硬的手臂像堅實的堡壘,略帶狠意毒辣,他冷冷的道,“要不然以你瞭解的凌天擎,他會突然魔性大發,和皇上的人硬碰硬嗎?他會笨到明知是送死,還要生死一搏嗎?凌天擎冷靜從容,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這點你比我更清楚。他兩次命懸一線,都是心甘情願的。這次也一樣,他心如死灰,他在自殺,他根本沒想過要活着走出慕容山莊。”
瓏煙雙脣顫抖,半晌說不出一個字,手腳冰冷,卻仍舊垂死掙扎,“我不信。他不會的,他說過會一輩子在我身邊,沒有我的答允,絕不會離我而去。我對大哥哥說的那些話,你們都聽錯了,不是那樣的……”
趙靖玄看着她哭得悲切,卻都是自己悲哀的真實寫照。
“瓏煙,忘了凌天擎,如果你可以忘了楚雲煥而愛上凌天擎,爲什麼不能再忘了凌天擎愛上,愛上其他人?”趙靖玄卑微的沒有自我。
瓏煙跪坐在地,淚水打溼臉頰,“不可能了,再也不可能……”
趙靖玄眼眶微紅,“那你爲什麼嫁給我?真的就只是爲了……”
瓏煙凸顯冷漠孤絕,“你說呢?”
趙靖玄臉色發白,拳頭緊握,指甲深陷掌心。
“更何況還能救出我爹,還能折磨我的仇人。”瓏煙輕輕續道。
趙靖玄身子一顫,“仇人?你想折磨,我……”
瓏煙薄脣微啓,“王爺,其實我並不知道你是不是我的仇人,”她冷靜的說,彷彿心已枯槁成灰,“殺天擎是皇命,可你是不是帶着雙重目的來看待它,我不得而知。爲保我慕容山莊,你邀我爹隨你一同前去見趙構,又爲了營救我爹而想出這樣‘委曲求全’的辦法。可這一切是不是你早就設計好的,我同樣無法確認。”瓏煙冷哼一聲,“不過若是真的,你這樣費盡心思想娶我,爲了其他人不再有什麼不測,我嫁你總不會有錯的。”
猶如晴天霹靂,如此誠實的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趙靖玄踉蹌退後了兩步,拄着桌子才站穩,“原來在你心中,我竟然是這樣的人……”
瓏煙心灰意絕,卻不是有意的傷害,“……你爲人,其實也……也許是我誤會了。可是,我們畢竟不是一路人,我們永遠無法走到一起的。”
自始至終,他都知道她要的是一片自由的天空,廣逾而安逸,是他許不下她的自在與愜意。可是,至少他會盡力,盡他的所有來讓她快樂。只是,那起點已比別人低了好多……
“瓏煙,你認爲我把這場婚姻當兒戲嗎?”趙靖玄解開袍子,帶着決絕的恨意與佔有慾,湊近她身,“你是皇上的賜婚。”
瓏煙卻毫無羞怯,正對上他的目光,“是啊,嫁給你,總可以接近皇上了。我雖不確定你是仇人,但趙構卻一定是那個兇手。”
趙靖玄大驚失色,“你要刺殺皇上!”
“我沒這樣說,只是想討個說法。”瓏煙風淡雲輕的一帶而過。
趙靖玄凝視着她,突然笑的癲狂,“莫瓏煙啊莫瓏煙,你口口聲聲說我心地狡詐,詭計多端,其實你呢?你我不同路?至少我對你是一顆真心,可你呢?你的目的比我多得多!”
“我跟王爺的差別是,”瓏煙冷冷否認,“我從來不會利用我在乎我愛的人。”
趙靖玄憤恨上前,捉住瓏煙肩膀,揉在懷中,仔細打量那清淡的臉蛋,黑漆漆的眼。最終狠狠將她摔在牀上,甩門而出。
寒煙褪去,月上中天。
瓏煙扯掉那身紅的扎眼的喜袍,吹滅了蠟燭。
黑暗中望着天擎送給她的木偶娃娃,無力的哭泣。她剛剛也不過是在信口開河,一個不願被束縛的生命,又怎會真的將報仇作爲枷鎖來捆綁自己?這麼做也只是想逼趙靖玄放了她。可是放了她之後呢?
瓏煙突然有些迷茫,她的生活再也回不到從前。甚至沒有一個大哥哥作爲找尋的目標,還能做些什麼?報仇又怎樣,被利用又怎樣?凌天擎都回不來了……
新婚正是忙時,瓏煙又名聲天下,每日都有登門造訪的人。這天南宗劍派的何月儀等幾名弟子也前來祝賀。
何月儀與瓏煙之前見過面,瓏煙還記得這個溫柔如水的乖巧女子。只是她身爲女主人,卻無心女主人的打點瑣碎的責任感。
沒有禮節,沒有規矩。坐在樹下發呆的時間居多,日漸消瘦。
何月儀大吃一驚,這個德王妃莫瓏煙,已經完全不見了初識之時的靈氣與生動。
“夫人,怎麼坐在樹下發呆?”何月儀溫柔上前,“天氣轉涼,小心着涼。”
“還是叫我瓏煙吧。”瓏煙輕輕的答。
何月儀一愣,“瓏煙,你看起來並不開心,嫁給趙師兄,你不覺得快樂嗎?”
“還記不記得在南宗時我問過你一個問題,”再回首,時間荒涼,昨日的記憶如隔世般遙遠,“你覺得南華和南宗有什麼區別?”
何月儀點點頭,“南宗是我拜師學藝的地方,有對我好的師兄師弟師姐師妹們。”
“如果你永遠都見不到你想見的人,這世上哪個地方對你來說不是一樣?”瓏煙笑笑,“那時候我還說,如果嫁不了想嫁的人,出家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可是現在,如果嫁不了想嫁的人,那嫁誰又有什麼區別?”
何月儀吃驚不語。
“你喜歡趙王爺,”瓏煙忽然俏皮一笑,“就是我的夫君吧?”
何月儀雙頰通紅,卻沒有否認。
“你也早發現了,我根本就不喜歡他。”瓏煙黯然道。拿出木偶隨意擺弄,毅然堅定,“我只想要一個答案。”
遠處的趙靖玄看着一切,發覺何月儀的話很對,天氣轉涼,真的很冷。
何月儀溫婉賢淑,遇事淡然從容。雖然仍舊愛戀趙靖玄,卻能與瓏煙融洽的相處,真心對她。她離開之時,瓏煙看着她遠離的背影,有種錯覺,其實趙靖玄應該娶這樣的人做妻子,才配的上他王爺的身份。
“瓏煙,我們出去走走吧。要不要去天香樓,喝點酒?”趙靖玄藉着機會邀約。
曾經的美好,都是現實的諷刺。瓏煙疑惑的擡眼,被陽光刺得低下了頭。以前他不是很討厭她扮成男子去喝花酒嗎?
趙靖玄微微一笑, “我們邊飲邊談。你我有心結,我們就將心結全部解開。順便……我將護送天擎一路的每一個細節都告訴你。”
瓏煙身子一動,迅速回去換衣準備。
瓏煙已不像先前那樣豪爽,喜歡開懷暢飲,暢談人生。大多時候,她靜靜的抿着酒,聽趙靖玄絕望的低訴。
“瓏煙,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我確實帶着目的,殺天擎。”他笑意微涼。很久之前的曾經,他就想以各種理由借刀殺凌天擎,“因爲你愛他,所以我帶着私心,要置他於死地。”
“可正因爲這私心,我同樣愧疚不堪,飽受折磨。他畢竟與我同一血脈,如果可能,也許我們會很投緣。”
瓏煙見他像是酒後醉言,也不加阻攔,坐在一旁,仔細傾聽。
“我的私心只是因爲你,你喜歡他,所以我容不得他,如果你不喜歡他,我爲什麼要逼他到絕路?護送他屍體的這一路,”趙靖玄突然清醒的凝視瓏煙雙眼,湊近她耳邊,似帶着些許訣別的哀求,“我發現他根本沒死。他只是受了極重的傷,他說,他答應過你,不會隨便放棄生命……”
瓏煙那毫無光彩的瞳眸突然注入了驚奇,像在聽什麼天方夜譚,不可思議的咬住了下脣。
趙靖玄笑笑,“我當時聽到你對楚雲煥傾訴真心,早已絕了要斷他後路的心思。既然他沒死,我也沒有必要趕盡殺絕。”
“趙靖玄!”瓏煙突然矢口驚叫,“你說的是真的嗎?你在騙我?”
“這不是你想要的嗎?怎麼我告訴了你真相,你反而認爲我在騙你,還是我在你心裡,就是一個說什麼都摻假的人?”
瓏煙緊緊抓着他的手,淚水氾濫成災,聲音卻生動鮮活,“那然後呢,他人現在在哪?”
趙靖玄看着那隻柔軟白皙的手,輕輕撫觸,“我不知道。畢竟不是我一個人護送凌天擎,我知道之後也不能聲張,後來藉口趕路行程緩慢,屍體發臭,將他和被他殺死的侍衛屍體掉包,把他放了。可他之後是死是活,我確實不知。如果活着,現在在哪,是否還是完好的人,我同樣不知。”
趙靖玄哀傷溢於言表,同時也輕鬆了許多,自嘲道,“如果當時不是陰錯陽差讓我以爲你對楚雲煥不能忘情,我何苦會落得今日地步?”
瓏煙目光炯炯,“你的意思是?”
“瓏煙,我瞭解你,若你知道了真相,就算我阻止,你也會想盡辦法,天涯海角去找他,”趙靖玄低吟,“可我既然告訴了你,就表示我不會再強迫你,留的住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
“這半年,我見你這樣,心中不比你好過。”他站起身,“你想怎樣,都隨你。三天後,我會告知皇上,德王妃得了急病,不治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