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這人非同尋常, 只是卻沒想到,能在這裡不期而遇。
袁功一身雖是中原人士的打扮,但外身隨意披裹的裘皮大衣, 舉手投足間的非凡氣度, 一看便知非富即貴。
“小兄弟, 真沒想到, 我們這麼有緣。”袁功笑言, 剛毅的面孔,笑容中並沒有多少喜色,眼中反倒平添壓迫感。
瓏煙本想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悄悄的走開,無奈袁功先走了上來, 她再故意視而不見, 反而顯得自己慌了手腳, 失了分寸。
“袁兄!這麼巧啊!”莫瓏煙豪爽抱拳。
“這個巧,要看怎麼解釋了!”袁功脣角笑意濃重, 也不反駁,“不知小兄弟千里迢迢來到此地是作何?”
瓏煙臉上仍然保持的微笑,眉毛卻不自禁的蹙起,這人還是這麼討厭!她揮手道,“我和……我家管家千里迢迢來此, 也不過是爲了看看北方的雪景, 聽說洞蘅山山頂積雪終年不化, 我長這麼大, 去的地方也不少, 自然不能錯過如此美景了。”
袁功笑道,“小兄弟真是好雅興, 既然如此,那不如就讓我……”
他還沒說完,已被瓏煙打斷,“倒不知袁兄來此處又是作何?將要前往何處呢?”她已經料到袁功要說些什麼,只想先發制人,問出他的去處,再說一個不同的地方來拒絕。
袁功蹙眉不快,似是對自己言語的終止表示不滿,“其實,跟小兄弟你的目的是一樣的!”
瓏煙心中一凜,這人絲毫都不掩飾自己的內心,也不知道是藝高人膽大,還是背後真的有什麼背景。她來此處的目的,是找出密函的答案,倒不知袁功所指的是什麼。只是字面意思?他好像並沒有那麼單純!
“原來袁兄也如此雅興……”不想再看他精銳逼人的目光,瓏煙笑得有些勉強。
“既然如此,不如就讓我們一路同行好了。”袁功揚眉道,目光中一絲奚落。
“袁兄也是要去洞蘅山……”瓏煙慢慢道,思索着擺脫的方法。
“可我們好像並不順路。”趙靖玄終於坐不住,殺了出來。
“管家,你也在?”袁功脣角一抹諷刺的笑。
“是啊,”趙靖玄臉色陰沉,“我這個管家就是用來管制着小姐的!計劃有變,我們暫時不去洞蘅山。”
莫瓏煙斜眼瞥了他一眼,心中贊成他這個提議,可是想到多耽誤一刻,凌天擎的性命便多了一分危險,她又笑不起來了。
“那麼,好,我們就此別過,”袁功抱拳,轉向瓏煙,絲毫沒有避諱,淳淳笑道,“小兄弟,我們改天見!”忽的探到她耳側輕語,“不帶這位管家,只有我們!”
瓏煙心中一震,隱隱覺得不安。這話容易讓人誤會,自己一身男兒打扮,莫不成袁功是個……她看着他離開的背影,心中暗歎,果真是北方人,自認爲自己也屬於豪放派,可比起這位袁功,只怕差得遠了!
“你有什麼打算?”瓏煙輕瞥一眼趙靖玄。
“你呢?”
瓏煙輕輕一笑,“倒真有個好去處。”
斷壁殘垣,古木幽森。唯有那瀑布一如既往的飛下匯入深潭,流水生生不息。
“你猜這是哪兒?”瓏煙蹲在潭邊,瀑布飛流的聲音讓她不得不運用內息凝聲說。
“原來的慕容山莊嗎?”趙靖玄雖是疑問,卻肯定的說。
“真是無趣,”瓏煙連連搖頭,“你怎麼知道的?”
趙靖玄高深的笑笑,“看你蹲在這裡,很像是在面壁思過。”
瓏煙氣結,報之一笑,“果然,又找到了從前的感覺了。”
趙靖玄眼中忽生一絲黯然,不再言語。
“南渡的時候這裡被毀了,我娘常說這裡的瀑布要比慕容山莊的更大,果真如此,連說話費的力氣都要更多。”瓏煙像在跟靖玄交談,又像在喃喃自語,每一處停歇,“這裡被毀前的風景一定更美,我娘總是想着這裡,外公也一定放不下,所以都是按照原來的佈局重新構建的慕容山莊。”
“真正放不下的是回憶吧。”趙靖玄深沉的說。
瓏煙仰臉望着他,月色朦朧,他的臉被蒙上了一層陰影,看不清,只是那無形的憂鬱卻能夠真實的感覺,讓她不自禁的跟着一痛。
她與大哥哥的回憶,纏繞了她將盡半個人生,還有那些日子中,與回憶中影子重合的天擎。
瓏煙輕哼一聲,不屑的說,“想不到你也能說出有點哲理的話!”
趙靖玄也不惱,柔柔笑道,“是個有點頭腦的人就能夠想的到。”
“那也一定要是美好的回憶,誰會把痛苦的經歷記一輩子?”
“雖是痛苦,甘之如飴。”趙靖玄掩飾某種情緒,冷冷的說,“呂一凡不也如此,明知與你娘再無可能,可也惦念了她一輩子!”
瓏煙語塞,想起密函中的那首詩,卻是如此。她心中淺念,“雨驟花謝月朦朦,淺酌梧桐盛。嗔目笑眼彎眸,醉是雪青夢。雲雪霽,水洞天,三彎鉤。劍斷蝕壁,鳳舞九天,重遊舊殤。”
瓏煙看着天上的月色,臉色忽的蒼白,“趙靖玄,”她猛然站起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身子微顫,“我好像知道了那封密函的意思。”
是這裡,呂一凡到死都念念不忘慕容蘇茹,他眷戀一生的溫柔都蘊在這最深切的回憶中,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直到不得不分別的地方。
“雲雪霽”便是說這裡所處北方,只是大家一直不知具體是在哪裡。
“水洞天”,如果沒有猜錯,這裡的佈局和現在慕容山莊是一樣的,那這絕壁之上,必然會別有洞天,就像瓏煙每次面壁思過的住所。
“三彎鉤”呢?瓏煙擡頭望望,天上一輪彎月,水中倒映一輪,另一輪不知所蹤……
“趙靖玄,我們先試試看吧,找到石壁上的洞府。一定會有的。”瓏煙激動的說。
“你確定是在這裡?”趙靖玄蹙眉,這裡比慕容山莊開闊數倍,深洞之中,藤蔓都已經枯萎,密密麻麻的與石壁同色,纏繞其上,看不清其後的風景。即便找到,想要進入也是個難題。而且,如此天氣,萬一落水,只怕……
“我也不敢確定,不過這裡的可能性最大。”瓏煙想了想,估計着方位,指着石壁一處,“若以現在慕容山莊來看,應該在這裡。不過鑿石壁本不容易,還是要看地理條件。這裡藤蔓甚多,又與慕容山莊不同。”
“你可曾聽過你娘提起?”
“沒有,我娘只說過他們夏季在潭邊玩鬧。”
“也有可能,莫夫人聰明絕頂,想必年輕之時也一定很是大體,怎麼會闖禍面壁思過呢!”
“趙靖玄!”瓏煙怒道。
趙靖玄輕輕笑了一下,每次瓏煙生氣卻叫他趙靖玄之時,那就是她心裡並不介意,真正介意的是那聲王爺!
“你在這裡別給我添亂,我去看看。”趙靖玄飛身而起。
瓏煙狠狠的跺了一下腳,卻沒有動地方。她傷病好了沒多久,自知內力有限,手中又只有晶簫,沒有鋒利的武器,砍斷藤條要消耗更多的內力,還不如等在這裡。她不屑的喊道,“好吧,我不給你添亂,等你落水了,我再支援吧。”
王爺畢竟王爺,雖然練武手中不免長滿了厚繭,但金貴就是金貴,抓着藤蔓的手掌被枯枝掛扯的生疼,隱隱勒出了血痕。而半個時辰過去,沒有山洞的半個影子。
“趙靖玄,回來歇歇吧,可能我想錯了。”瓏煙泄氣的喊道。
“是啊,回來歇歇吧。王爺要小心啊,可別掉到了湖中。”令琨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瓏煙驚覺回身,“你?”
“我?”令琨媚惑的笑,“沒想到是我?”
“沒想到你這種小人還有臉出現!沒被我爹孃嚇死嗎?”瓏煙得意的笑,其實心中緊張異常,令琨纔不會傻到只有一個人前來,趙靖玄還掛在石壁上,要是使個暗器來點陰招,他性命只怕不保。
令琨眼中陰光一閃,嘴角一抽,“可惜現在只有你們倆。”
“怎麼可能!王爺會傻到只和我兩個人出行?我娘會不派人保護我?”瓏煙抹抹嘴,底氣十足。爲了掩人耳目,當然越少人出行越好。更何況慕容山莊的人還有其他事要處理,哪能全圍着她轉!
“沒關係,只要你在我手上,誰敢輕舉妄動。”拍拍手,身後一羣下屬走出,令琨狠辣的笑笑,揚手一釘。
瓏煙側身躲開,金蛇釘藉着月色,帶起一道金光,直奔趙靖玄而去。他半掛在藤蔓之上,無處借力,雙腳纏住藤條,身子一扭,躲開了金蛇釘,卻已經兇險之極。
“卑鄙!”瓏煙怒道。怕他如此擾亂趙靖玄,再也不敢躲開暗器,內力灌注晶簫,一下一下的擋開,震得虎口生疼。
她看到趙靖玄拽着藤蔓,身子一展,似要飛回,大聲喊道,“呆着別動。”此時都已經如此難以應付,要是飛在半空,身子根本不由自己控制,想躲過金蛇釘那是不可能的事。這羣卑劣的傢伙,對着瓏煙出手,卻招招致趙靖玄的命。
瓏煙氣息漸漸懈怠,自知不是他們的對手,腳尖一點,想要躲開,令琨冷笑,揚手金蛇釘像趙靖玄飛去。
瓏煙捨身撲過,用力一轉,金蛇釘打在晶簫上反射回去。趁這檔,瓏煙開口,“令琨,你不想知道密函的秘密了嗎?”
“留你一人足夠。”他簡短的說,似已殺紅了眼。
“如果趙靖玄死了,我立刻自殺!”瓏煙怒道。
令琨揮了揮手,衆人退後。
“想不到你還有情有義,碧翹爲了凌天擎可以去死,趙靖玄死了你就自殺,真是一對苦命的姐妹啊。”令琨冷笑。
“你少跟我來這套,”瓏煙眼珠一轉,“我打累了,不想動手了。只要你們放過他,我就跟你們走。如何?”
令琨驀然一愣,倒沒想到得來如此不費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