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時節, 天氣極好。昨夜小雨淅淅瀝瀝下到天明,空氣中瀰漫泥土與花香的味道。
瓏煙躲在房間中,門窗緊鎖。手中把玩着凌天擎送給她的木頭玩偶, 正面背面不停的翻轉來看, 時而含情微笑, 時而憂思上眉。看的久了, 反倒不知自己在想些什麼。
“嘭”的一聲, 門被撞開。莫飛面有急色,略帶莽撞的闖了進來。
瓏煙嚇了一跳,迅速將玩偶放入懷中, “你這木頭,爹孃沒教過你進到別人的房間要先敲門嗎?”
“二姐, 我敲了好半天, 都不見你應。怕你出事才……”莫飛撓撓頭, 天真羞赧的解釋。
慕容蘇茹得知黑焰宮的事,心裡始終不放心, 便讓凌天擎帶路再探一番究竟。而瓏煙武功盡失,行動不便,況且此處已屬金國控制範疇,蘇茹怕她有危險,就讓她留在客棧中, 由莫飛照顧她。剛剛瓏煙出神至深, 完全沒有發覺有聲音。
“能出什麼事?”瓏煙白了他一眼, 沒好氣的拍着胸脯, “要是出事也是被你嚇的。”
“話不能這樣說, 二姐,你現在武功全廢, 便是尋常武夫也能將你打敗,我們還是小心爲妙。”莫飛一點笑意都沒有,認真又誠摯的說。
瓏煙一口氣差點提不上來,氣的渾身顫抖,無奈的圍着他繞了兩圈,伸出手指戳他的腦袋,“你這木頭,可真會說話!我倒想看看哪家的姑娘願意嫁給你!”
莫飛卻是直腸子實心眼,與瓏煙相似的眉眼中盡是老實與穩重,還在暗暗疑惑,二姐向來說他不擅言辭,怎麼今日突然誇起他來,而這會不會說話,怎麼又和哪家的姑娘願意嫁給他有關?
過得幾日,蘇茹將黑焰宮事宜處理妥當,他們才離開古鎮。
幾人儘量低調,瓏煙更是坐在馬車中,鮮有拋頭露面。蘇茹翻閱了從黑焰宮帶回來的大量醫書,日日爲她施針,也只能活經舒絡,瓏煙還是那三腳貓的功夫,不及尋常武夫。她卻顯然早已看開,只是感慨,如果讓她從黑焰地宮帶回一樣東西,一定不會挑這些醫書,她心心念念只有能保持容顏的那幾具棺材。不是還有一口空的嗎?睡在裡面的感覺一定很好。
與三個月前不同,氣候轉暖,大家都是薄薄一層單衣,唯有瓏煙內力不足,穿着稍顯厚實。
慕容舊莊的深潭也不再寒氣繚繞,山壁上的藤蔓生枝發芽,青翠一片。
“瓏兒,你確定是這裡?”蘇茹環顧四周,聲音中有種懷念感慨的飄渺。
“不敢說完全確定,但感覺可能性最大。”她回憶道,“‘雨驟花謝月朦朦,淺酌梧桐盛。嗔目笑眼彎眸,醉是雪青夢。’我是覺得這幾句詩寫的全都是大師伯對孃的感情,而你們從小青梅竹馬在這裡長大,大師伯一定最爲懷念這段時光……”她瞄了趙靖玄一眼,這是因由他的話,讓她產生的聯想。
“瓏兒,”蘇茹輕咳一聲,面對着一羣小輩還有自己的兒女,她多少有些掛不住,“略過次要的,挑重點說吧。”
瓏煙俏皮一笑,“總之我就是感覺玄機在這裡。‘雲雪霽,水洞天,三彎鉤’,三月前來時,本以爲這裡和家中一樣,藤蔓之中會有山洞,可我們找來找去,都沒有找到。”
“雲雪霽,水洞天,三彎鉤!”慕容蘇茹彷彿被提醒,驚愕詫然的喃喃自語,“我怎麼從來沒有想到!水洞天,三彎鉤!”
“娘,怎麼了?”
慕容蘇茹聲音略微激動,表情卻極爲平靜,“藤蔓之中沒有山洞,可是瀑布之下有洞穴!我雖然沒有親身去過,但是師兄曾經跟我提到,說在瀑布之中,可以看到三個月亮。”
彼時,慕容蘇茹年紀還小,武功沒有精深到可以穿越飛流直下的瀑布,而不被激盪的水流沖走,等到年華已至,卻又面臨着國仇家難,慕容山莊被毀,再也無法潛去潭中玩耍。
“我只當他在說笑,大師兄他人……”慕容蘇茹含笑望向凌天擎。
天擎輕聲接口道,“極爲不正經。”
蘇茹掩脣輕笑,過了一會兒,等到月上梢頭,她排除衆異,由莫飛跟隨,親自潛入潭中,尋找數十年前呂一凡口中能夠看到三個月亮的地方。
瓏煙一行人等在岸邊,她這才走到天擎身邊,用肩膀撞撞他,“大師伯人不正經,你怎麼從沒跟我說過?我還當他文韜武略,有多麼德高望重呢!”
“就是怕這種結果,”天擎笑道,“背後談論是非,原本不該。師父有時喝醉會胡言亂語,大概說他年輕時有多麼風流倜儻。”
“興許他年輕之時,也令無數少女亂了心魂,但最終他加諸在別人身上的思念,也全都回到了他自己身上。”趙靖玄不無感慨。
瓏煙回眸,但見靖玄濃黑的眼眸似有深意有所指。她嘆了口氣,擡頭見天上月明星稀,輕輕念道,“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可既然相識了,便要給這相思一個終了。”趙靖玄的聲音透着與生俱來的堅定與自信。
瓏煙一陣茫然,卻又不禁瑟縮。當初她不明白爲何趙靖玄總是每每跟她作對,處處尾隨着她,現在卻早已明瞭。天擎的感情要含蓄包容的多,而王爺卻尖銳純粹的很,她已經不是那個整日生存在楚雲煥的幻想中的小女孩,即使仍舊有些不現實,她也都懂,包括三個月前在客棧那一吻,那不是玩笑,而是他想要得到她的標誌。
瓏煙假裝沒有聽到,向前走了幾步,蹲在岸邊,看着靜謐的潭水,等待慕容蘇茹的出現。
凌天擎與趙靖玄交換個眼神,似有刀光劍影,他輕輕說了句,“不敢苟同。”也不再言語。
湖面生出漣漪,莫飛突然鑽出水面,大口喘着粗氣,“凌大哥,我娘需要你的幫助。”
瓏煙扶他上岸。天氣雖暖,潭水深不見底,依舊冰冷入骨,莫飛打坐運功驅寒氣。瓏煙幫他捋捋前額的溼發,心念微動,“娘要天擎下去做什麼?”天擎在北方長大,可不如江南人熟知水性。
“她說只有天擎與她合力使出‘劍斷蝕壁’、‘鳳舞九天’,才能把東西取出來。”
“那是我師父自創的剋制凝霜三訣的招式。”天擎解釋道。
“也是密函中兩句詩,”瓏煙疑慮重重,輕輕在天擎耳邊說,“一切小心。”才讓他走。
莫飛心思單純,沒做多想。
趙靖玄冷哼一聲,“居然連自己的孃親都懷疑。”
瓏煙悵然若失,她確有一瞬間以爲孃親要在水下對凌天擎下毒手。可到頭來想想,又說不通,娘斷不會用這麼個笨法子來解決天擎。只怪自己越來越多疑,似乎總是想緊緊抓住一些東西,卻又不知想要的是什麼。
按照莫飛所述,他和蘇茹閉氣潛入水中,可是並沒有發現什麼石府洞天,瀑布的水流打壓的他差點無法起身。蘇茹思索片刻,打了個手勢,運氣鑽入瀑布裡,沿着石壁向上爬,終於在與潭面接口處,發現了那個水洞天!
兩人廢了好一番力氣,才避開水花進到洞中,那洞中的石壁有一塊深埋的石塊。年久沖刷,幾乎與石壁連成一體。慕容蘇茹看出來這石塊是用慕容世家的凝霜三訣來封入洞中,是以解除的辦法就是凝霜三訣的剋星。當初呂一凡教過她,但單憑她一人之力還是不足以揭開石幕。
凌天擎盡得呂一凡真傳,這兩招不在話下。
他腳尖輕輕點地,飛身而起,像只衝天的大雁,身輕矯健又在藤蔓上一踢,借力徑直躍入瀑布中。
“雁飛天,好輕功!”莫飛感嘆,省卻了之前他與蘇茹的冗繁步驟。
瓏煙點着他的腦門,“怎麼不見當初你誇我?”
“二姐,怎麼你也會這輕功嗎?”莫飛大吃一驚。
“驅你的寒氣吧!”瓏煙的五指山罩在莫飛的臉上,“幾個月不見,氣人的功力又漲一程,再多嘴我送你回少林天天吃素!”
趙靖玄一言不發看着吵鬧的姐弟倆,眉心間流露一縷悲憫,瓏煙你到底在想什麼,難道是要另外打造一個楚雲煥嗎?
天擎與慕容蘇茹合力,半個時辰後,那石塊才鬆了鬆。
蘇茹有些力不從心,卻看凌天擎勁力依舊。不禁感慨,年輕就是好,同時亦發覺,這三個月凌天擎不只完全解毒,內力武功都大爲精進。想來瓏煙調製了黑焰宮的秘方,助其功力大漲。
兩人歇了會兒,重新開始。天擎手提長劍,空中劃了個弧,正觸到蘇茹手中的墨海潮簫,兩人勁力合一,終於窸窣的沙石滾落聲,石塊碎成幾段,一個包裹跟着掉了下來。
蘇茹與天擎對視一眼,將包裹撿了起來,一層層打開,裡面是用油紙包好的小木盒。蘇茹推開盒蓋,從中拿出一卷竹帛,卷首赫然四個大字,龍飛鳳舞,“無憂心法”!
蘇茹心神爲之一振,顫聲道,“無憂心法!”那是絕跡江湖百年之久的內功口訣。
“無憂心法?”凌天擎在記憶中搜索,蹙眉道,“是逍遙派失傳已久的內功心法?”
“沒錯,”蘇茹雙目炯炯,“你師父對你說過關於它的什麼?”
天擎搖搖頭,“我只是道聽途說,師父對於南宗、逍遙派的恩怨都很少與我提及。”
蘇茹微微一笑,“無憂心法,與南宗的旋山劍、我慕容山莊的霜凝劍法合爲天下三絕,也是唯一的以內力著稱的武學秘籍。相傳要男女合練,你道是爲什麼?”她心中喜悅,朦朦月色下更似仙子,“因爲若是單人修習,就要廢去所有武功和內力。”
凌天擎似懂非懂,最後一句話的畫外音卻是清清楚楚,“師叔,你是說瓏煙的武功可以恢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