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聽得裡側的房間一陣打鬥聲,一個男子被摔出了門外,酒氣沖天的倒在了廳口。
瓏煙下意識的回眸,未等回過頭,突然驚呆。
“大哥!?”瓏煙失態叫道。
一向謹小慎微陪在慕容寧怡身邊,哄的她眉開眼笑的人,居然會出現在天香樓!如果慕容寧怡知道了,只怕程楓會吃不了兜着走!更何況,他好挑不挑,居然挑到了天香樓!這裡是慕容寧怡心中的一塊疤,二姨娘殷殷當年便是這裡的藝妓!如果不是那次夫妻吵架,讓程洛南醉酒來到了這裡,程家堡斷不會無緣無故多出了一個侍妾和小少主!
程楓癱在廳口如一攤爛泥,醉眼朦朧望着蹲在他身邊扶他起身的瓏煙,突然張開雙臂擁住她,雙手緊錮她的雙肩搖着,“彤彤,你還是關心我的,你看,你來了……”
衆目睽睽,瓏煙驚怒,“大哥,是我!你瞎了眼啊!”
程楓兀自喃喃自語,不肯放手,“彤彤,我們前些日子還好好的,爲何近日對我如此冷淡……”
“大哥!”瓏煙努力掙開他,“你怎麼醉成這樣,什麼彤彤的?”
程楓卻突然醒悟,放開手。雙眼通紅,揉了揉頭髮,看着瓏煙身後,口齒不清的輕喚,“彤彤,我很想你……”
“大哥,你……”瓏煙不明所以的回頭,突然站定,像程楓一樣呆傻的望着那人。
鳳眼生春,蝶衣生香,一顰一笑,美若仙人。即使瓏煙只見過她兩面,也決計不會認錯。
王苡彤!彩鎏坊的王苡彤!
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長風山莊一戰之後,彩鎏坊被迫關閉,難道她竟然流落到如此境地?要靠出賣色相爲生!
王苡彤卻沒有認出女扮男裝的瓏煙,不屑的哼了一聲,瞥都不瞥他們一眼,傲然走了過去。留下了一路癡盼的眉眼。
“彤彤,彤彤……”程楓靠在瓏煙身上,依舊不住的呼喚。
瓏煙心下厭煩,擡起頭,猛地與袁功肆無忌憚的目光相遇,那目光中的探究霸道和些許挑逗意味,讓她沒來由的一顫,不舒服。她急忙低頭,扶起程楓,掩面離開。
晚風清清吹着,程楓的醉意卻不見半點好轉。念着彤彤的名字,靠在瓏煙身上,一會兒又突然將她誤認爲她,出言輕薄。
“大哥,你這個樣子,姨母會大發雷霆的。”瓏煙怒聲道。
“大發雷霆,她發的脾氣還少了嗎!”程楓藉着酒勁,一吐爲快,“我多年來恭恭敬敬侍奉着她,哄着碧翹,難道連自己的一點歡樂都不能得到嗎!”
瓏煙惘然,從來看到的都是程楓恭敬孝順的模樣,卻沒想到他內心是這樣看待他們的親緣關係,“這個樣子,怎麼回去啊……”
“回去?回哪去?”程楓鬨然大笑。
瓏煙聽他笑得悲切,憐憫暗生,聲音不覺低了下去,“大哥,發生了什麼事?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程楓卻瘋瘋癲癲,掙開她的扶助,“回哪去?人人只道程家堡是金銀窩,是財神窟,誰知道財神的苦惱……”
他裡倒歪斜的在街上搖晃,念着念着,終於無聲,咚的一下倒地不起。
瓏煙趕上前去,惆悵佇立,知道只能帶他去那個人的住處了。
趙靖玄鎖眉坐在案前,手中擺弄着一塊青玉條紋玉佩,修長的手指,指尖在玉佩上時不時的輕點,目光冰冷,隱忍絲絲痛楚。
“王爺,你確定真的是他?”一玄色錦衣侍衛站在他身前問道。
“如果你查到的消息沒有錯的話。”靖玄悠悠點頭,目光深邃幽暗,“卉宇,你的傷怎麼樣了?”
“謝王爺關心,已無大礙。”
靖玄再次點頭,眉頭聚的越發深了,眉心間兩道立紋,彷彿刀子刻出來的。他手中緊緊捏着玉佩,手指不住撫摩,“當年我母親孝王妃與先皇徽宗的董妃同時懷孕,先皇將兩塊青玉條紋玉佩同時贈與了她們二人,留給即將出生的孩兒。不料孃親產下我之後,那董氏卻小產滑胎,而後大家怕提及她的傷處,便沒有再提過玉佩的事。靖康之禍後,先皇血脈全部北放覆滅,當今聖上是唯一的生還。我只道那兩枚玉佩再也不會成對出現,卻沒想到竟然出現在……”
“王爺,我查遍了所有,也只能查到在南渡前,董氏的確再次懷上龍胎,可是關於這個龍子,卻沒有一丁點的記錄可循。”卉宇如實相報。
靖玄闔眼,手指在眉心一圈一圈輕揉着。
除了凌天擎的年紀和生辰正好與董氏懷胎十月的時間相吻合,其他的甚至連猜測都無法猜測。北放的途中死傷無數,受辱的帝姬寵妃亦不計其數。僅憑一塊玉佩,妄下斷言,似乎有些武斷。凌天擎的身世仍舊充斥着各種可能性,只是,無論什麼樣的可能性,這玉佩的出現,都代表着一場奪位之爭,甚至是江山之亂。
當今皇朝蝸居在這偏南一隅,不思進取,不管流離失所的黎民百姓,不顧深陷敵營的皇室血脈,安居享樂在這歌舞之地,沒有絲毫收復失地的意向。而聖上的遲遲沒有子嗣,正意味着這玉佩的所有者是除了當今皇上之外的唯一一個合理繼承人,甚至,比皇上還要更合理。
趙靖玄深深嘆息。其實所有的可能性都已經被呂一凡的那封密函打破。連原因都沒有提及,就讓莫乾坤無論如何都要殺了凌天擎。若他不是對凌天擎的身世瞭若指掌,不是和趙靖玄想到了一起去,怕他對江山社稷構成威脅,又爲何如此狠心傷害自己的唯一徒弟!
“王爺請放心,我會繼續派人盯着凌天擎的。”卉宇的話終止了趙靖玄的沉思。
趙靖玄揮了揮手讓他下去,心中百般滋味複雜難言。爲江山爲子民,可其中卻牽連着一個讓自己倍感煩憂的關係,一名女子。
“王爺,有個自稱莫瓏煙的女子在王府外求見。”
趙靖玄一直緊蹙的眉頭忽的一鬆,那名女子居然剛巧不巧此時前來!
“靖玄,”瓏煙撐着不省人事的程楓,氣喘吁吁,大踏步走過來,“大哥醉成這個樣子,還口出惡言。如果送他回家,姨母看到一定氣的不輕,今晚只能你來收留他。”
趙靖玄冷冽的抿脣不語。即使程楓是他的好兄弟,是瓏煙的表哥,可男女授受不親,看到他爛醉如泥倒在瓏煙身上,他還是暗自惱火。揮手招來兩個下人,照顧程楓休息。
終於擺脫那個沉重的負擔,瓏煙身子一晃,累的癱坐在地。
“怎麼打扮成這個樣子?”趙靖玄一掀袍子,在她身旁席地而坐。
瓏煙低頭打量,暗自思忖,如果告訴他自己打扮成這樣是因爲要去青樓喝花酒,他會是什麼反應。
靖玄沒等她回答,輕聲笑言,“誰又在比武招親嗎?”如此溫柔,彷彿在懷念。
瓏煙回眸。感覺這樣輕柔的一句話,怎樣都不像身旁這個有着冷峻輪廓的人說出來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瓏煙突然擡頭,“彤彤姑娘,那個王苡彤你還記得嗎?長風山莊楊老夫人壽辰表演的那個?”
“記得。怎樣?”
果然美女常駐人心,瓏煙撇撇嘴,“我在天香樓看到了她,大哥好像跟她有點糾纏。”
她說的委婉,就程楓醉後失言的狀態就能看出,那並非有點糾纏,而是情根深種。但這種關於旁人的閒話,瓏煙卻是說不出口的。
誰知趙靖玄的注意並未集中在程楓和彤彤姑娘的身上,“你去了天香樓?你不要告訴我,打扮成這樣是爲了方便去天香樓喝花酒。”
瓏煙一驚,說漏了嘴,當即陪笑道,“只是去天香樓聽聽小曲,喝點小酒,可不是花酒。”
“還真是不知羞恥,那種地方也是姑娘家該去的嗎!”靖玄擡肘,捅捅她的帽子。
“那哪種地方時姑娘家該去的?”瓏煙反問,橫了他一眼,“王爺的眼中,男人三妻四妾,女子就只應該在家相夫教子嗎?我們這些跑江湖的都是粗人不識大體,可不懂得那麼多的宮廷禮儀。”
靖玄驟然不悅,“你不要總是把宮廷和江湖分的這麼開,有些事,江湖和宮廷一個樣。”
瓏煙諷刺笑道,“一個樣?一樣的逍遙自在?”
靖玄忽的回頭,眸子閃亮幽深,脣角微抿,“在江湖上就很逍遙自在?你真的很自在嗎?”
瓏煙臉色倏地變白,彷彿被人看透了心思。
“至少,看起來很自在。”她咬牙反駁道。
“其實,宮廷也不是像別人想象的那樣束縛重重。”
“恩?”瓏煙蹙眉回頭。
“例如,如果是個沒人在意的王爺,他的生活完全可以由他自己來做主。”靖玄幽幽開口,眼中隱藏一絲笑意。
半晌,瓏煙冷笑,“說了半天,居然是在誇耀自己。”
“沒有,只是在吐露心聲。”靖玄眉眼開朗,脣角一勾,暖意融融。
瓏煙厭惡的撇開頭起身,抱拳道,“今天謝謝王爺幫忙,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靖玄站起身,忽然跨前一步,貼在瓏煙的耳邊,“今天這個忙是算幫你還是幫你大哥?”
月白色的夜,月白色的人,灼灼光耀臨身,溫熱的氣息撲面,瓏煙耳邊一陣酥麻,連帶心中都泛起陣陣麻癢。她眼珠轉了轉,忽而大聲笑道,“王爺您隨意,算在我頭上可以,不過我是不會記得還你人情的,還是算在大哥身上吧,他有錢的很啊!”
冷清的王府隨着瓏煙的離去又變得寂靜幽寧,趙靖玄看着漆黑的夜幕,瓏煙轉身不見之處,忽覺就讓她一直叫自己王爺也無不可。
他嘴角一抹輕笑,宋金紛爭已經讓皇上焦頭爛額,皇家的血脈斷絕的差不多,可無論如何,輪不到自己來盡這份孝義。
曾經以爲父母雙亡的自己孤苦伶仃的長大,掛着王爺的名頭卻沒有什麼實質的權利,是件可悲之事。可如今看來,這卻正是自己的逍遙自在所依,真正的逍遙自在。不會被指婚,不用娶自己不喜歡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