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何月儀冒失推門而入。
趙靖玄端坐在桌前，手中拿着一張信箋，鎖眉看信，臉色煞白，似乎受到了什麼驚嚇。突然聽到推門的聲音，他手一鎖，信紙攥成一團。
“誰讓你進來的？”趙靖玄氣急而怒。
“我……師兄……”何月儀臉唰的通紅，聲音細小，半含委屈。
“出去！”趙靖玄怒道。
“莫姑娘她……”何月儀話說一半，看趙靖玄雙眼通紅滿是怒色，眼淚不覺涌出，轉身跑開了。
煙雲滾滾，幽木森森，岑寂的山谷中悠悠迴盪着幾聲急切的鐘鳴。
南宗衆弟子面面相覷，繼而進入高度戒備。
掌門馮青宗靜默打坐，忽而雙眼緩緩睜開，脣邊一絲譏諷的笑意。又是哪個要打響名聲出風頭的人，來南宗挑戰！
出乎意料，來者竟然是個十六七歲的妙齡少女。眉目清朗，輕衫飄飄，肅穆站立在南宗衆弟子面前，未見半點羞澀扭捏。她眼眸清澈，目光通透，容色凝重，可眼角飄散的一抹笑意，又讓她看來暖融親切。
“慕容山莊莫瓏煙見過馮掌門。”瓏煙跨步抱拳。
馮青宗輕哼一聲，“我當是誰！”
瓏煙不理會他的輕蔑，謙謙恭敬，“瓏煙也是因爲遲遲不得馮掌門接見，纔不得已出此下策。瓏煙自知武功低微，絕非馮師伯或其他師叔師伯的對手，只想請求師伯收下英雄帖。”
馮青宗背手合目，嘴角一動，“好吧，收下吧。”
“師伯，”瓏煙蹙眉，停頓道，“還請你答應，臘月初十一定會出席英雄大會。”
馮青宗眉毛一挑，睜眼打量起瓏煙，目光精銳冷淡，“小姑娘還真是會說笑，難道你沒聽過江湖的傳言，我南宗弟子絕不會踏進慕容山莊半步。”
“聽過，當然聽過，”瓏煙咬脣笑道，“不過傳言終歸是傳言，做不得數。更何況，早就有人打破了這條規定。”
馮青宗臉色鐵青，“靖玄身份特殊，他身爲皇室，早在三年前離山就不是南宗弟子了。”
瓏煙一怔，脣邊一抹輕笑碾平，那這個人還趟這趟渾水做什麼！
“馮掌門！”瓏煙叫道，“正所謂一日爲師終生爲父，即使趙王爺已經不是南宗弟子，他也始終以南宗爲傲。若要論身份特殊，馮掌門的身份更是特殊金貴，怎麼會在意這樣的傳言。”
她這一番話可是威脅逢迎兼備，想逼的馮青宗無話可說。
“小姑娘可真是伶牙俐齒，”馮掌門笑道，笑裡藏刀，“只是迎鐘敲響是爲了挑戰比武，你不必在此多費脣舌，看你是個晚輩，使什麼兵器，哪種方式挑戰，隨你願！”
瓏煙倒抽一口氣，她亂敲一氣只爲了見馮青宗，比武只會給慕容山莊蒙羞，纔沒那麼傻呢！
“馮掌門，瓏煙不敢。”
“不敢？”他一聲冷笑，“你既然上來南宗還會有什麼不敢？如果不敢的話，你又爲何敲響迎鍾？”
“這個嘛，”她急忙擺手，咽咽口水，突然笑了，“馮掌門，其實我還有一事想問。”
“何事？”馮青宗雙脣緊抿。
“不知馮掌門可曾見過一鬍子花白的老頭，他面頰圓潤，額頭突出，大概像您一般高一般壯，只是，”瓏煙眨眨眼，“那大鼻頭紅的讓人過目難忘！”
馮青宗驀地一驚，頓足不前，“你說什麼？”
圍站的衆弟子也是一陣非議，何人不知誰人不曉，南宗現在輩分最高的師叔祖就是她所描繪的這個樣子，人未走近，那碩紅的鼻頭就已經闖入眼簾。只是，師叔祖神龍見首不見尾，幾年前下山，就再沒回來過，出去尋他的弟子也是找不到半點蹤跡。
“瓏煙說的就是掌門您剛剛聽到的，不敢有半點虛假！”莫瓏煙軟中帶硬。
馮青宗咬牙，半晌笑了笑，“既然莫姑娘見過師叔，那說明師叔現在平安，我們也就放心了，不勞姑娘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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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馮掌門，這麼說你是承認他是你的師叔了？”瓏煙突然縱身跳到他面前，雙手環胸，“欠債還錢，現在恐怕要輪到我來做大爺了！”
馮青宗擰眉。
“話說兩年前我在蜀中一帶，這個白鬍子老頭跟了我一路，他囊中羞澀，上頓吃飽不接下頓，我輩中人總不能坐視不理，於是只好由我拿出銀兩付賬，不過好在那老頭爽快，說欠我的錢要我來管南宗的人要，我算了一算，不多不少五百兩，還請馮掌門把我回家的路費還給我吧。”瓏煙攤出雙手。
那下面卻有幾名南宗弟子大吵出聲，“你說給就給，獅子大開口，當我們是吃素的嗎？”“你說你見過師叔祖就一定是見過嗎，師叔祖的模樣誰人不知啊！”
瓏煙微微一笑，從懷中拿出一個一柄劍穗，“這是他給我的信物，前輩請過目。”
馮青宗接過劍穗，面色漸白。觸手柔潤清涼，細弱無物，這確實是師叔的劍穗，他所用的清雲劍是南宗一派之寶，就連着劍穗，在師叔的劍下都可以當做一道暗器來用。他輕哼一聲，“五百兩？”
“花光的銀票暫且不提，我一共抵押了三件首飾，個個價值連城，這已經是打了折扣，便宜了三成。”瓏煙委屈的探手。南宗雖是武林北斗，可也只是一座尋常道觀，這五百兩可不是個小數目。程楓雖是程家的人，但與慕容山莊也是不無關係，可當初南宗依舊收了他做弟子，還不是因爲程家那白花花的銀子。她心中暗笑，臉上卻無比真誠，“不過，錢財乃身外之物，能讓老前輩圖個一時逍遙，瓏煙也不覺遺憾。只是我既然幫助了老前輩，能不能請馮掌門也通融一下呢？”
馮青宗頓了頓，似在思索，面色稍和。
卻聽得大門外突然傳來一個聲音，蒼老卻透着活力，“你這個鬼丫頭，我什麼時候吃了你五百兩！那些銀子你可不只花在我一人身上！”
瓏煙煞時變色，難道……
果然，那人還未走近，一個大紅的鼻頭就已經闖入了眼簾。瓏煙瞬間臉容扭曲，心中暗暗叫苦，怎麼會這麼巧！之前明明就有打聽好，隋翯師叔祖雲遊四海，早已不知去向，爲何此時……
可是，跟在他身旁的兩個人又是誰？瓏煙揉揉眼，一瞬間恍惚如夢。
那頎長的身影越發挺拔，也越發清瘦，隨風輕舞的髮絲顯得一絲瀟灑，氣質溫潤，彷彿要融進淡淡霧色之中。而她身邊的緋衣女子，面璧生輝，眉心間一朵緋紅梅花襯得嬌豔縱生，窈窕出衆，她看着身旁男子時那隱約的嬌羞與溫柔，不但不能抹殺她的存在感，反而更加吸引人們目光，更添鋒芒。
兩人並行，相得益彰，像是一副絕美的水墨。
瓏煙不知爲何，心中一顫，彷彿被雷電擊中。初時看到凌天擎的喜悅震驚被一種莫名的情愫取代。也許因爲這相似的畢竟只是背影，也許因爲她身旁的女子讓她想到了另一名女子，或者這兩個人走在一起日漸親密的畫面本就是一種罪過……
仿若隔世，瓏煙垂眸不語，心潮激盪，淚水在眼眶中翻騰。
“你這鬼丫頭，那五百兩是花在我一個人身上了嗎？老頭子我還不是看你出手大方，走到哪都請客，咱不吃白不吃！”頭髮花白，鬍子花白，可他身材健碩，精神矍鑠，說話中氣十足，比馮青宗都顯得活力十足，但不論說什麼神態卻是嚴肅之極，顯出長輩的威嚴，卻又讓人感到滑稽不已。
“師叔！”馮青宗恭敬行禮。
“你這臭牛鼻子，還記得我是你師叔！爲何下山都不給我帶了足夠的銀兩？”不提還好，說起來隋翯的氣，他面頰紅潤，神態隆重。
“師叔，”馮青宗謙卑躬身，“弟子也是不想你出去太久，南宗不可一日無你啊！”
“那我以後死了呢？南宗也跟着我進墳墓嗎？你這牛鼻子也跟我去死？”依舊是一臉正經。
馮青宗臉紅一陣白一陣，莫瓏煙卻笑彎了腰，“老頭兒，你還是那麼有意思啊！我看你精神好得很，這南宗就屬你活的時間長。”
“放屁！”隋翯用力拍掌，指着她額頭，“鬼丫頭，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煩了。這麼有恃無恐，看來你是胸有成竹。想好什麼方式向我師侄挑戰了？”
“前輩，”凌天擎突然打斷他，笑容溫雅，“前輩答應過會幫忙說服……”
“閉嘴！”隋翯眼中終於流露出笑意，“混小子，此一時彼一時的道理你懂不懂？”他哈哈大笑，“你問這鬼丫頭，她見風使舵，這道理屬她最明白！”
碧翹不疾不徐行至瓏煙身邊，看着隋翯破陋的衣衫，厭惡的瞪了一眼，“表姐，你怕這臭老頭幹嘛？就跟馮掌門比試比試，後輩輸給前輩有什麼不妥？”又揚眉衝馮青宗點頭抱拳，“馮掌門，我代大哥拜見你，他瑣事纏身，家中大小錢莊事物都要他處理，只好讓我代他來問候你。”
馮青宗輕輕點頭，脣角微收有些不悅，隨即臉色陰冷，冷笑一聲，“莫姑娘倒是想怎麼個挑戰法？果然有其母就有其女，胡說亂扯一大堆，差點上了你的當。”
瓏煙眼珠轉了轉，心知躲不過，倒又有了一個主意，雖然有點冒險，“馮掌門……”
“瓏煙！”凌天擎拉過她的肩，彷彿知道她想冒什麼險，打斷她的話，錯步上前，“前輩，你答應過我會幫助說服馮掌門的！？”
莫瓏煙美目彎彎，蹙眉不悅，眼角一絲冷意，“凌天擎，你怎麼這麼喜歡多管閒事？臭老頭答應了你的話算作答應你的，可與我無關。”
轉過身四下環顧，深吸一口氣，肅重道，“我已經想好如何挑戰，不過有個條件，如果我勝了，掌門你要答應，從此以後和慕容山莊的恩怨糾葛一筆勾銷，至於出不出席英雄大會，掌門全憑自己高興！”
馮青宗臉色不自然，這丫頭真是口齒伶俐，句句以退爲進，反倒讓人不能不答應，他冷笑一聲，“那如果你輸了呢？”
瓏煙心思陡轉，鎖眉思考對自己有利的條件，擡眼恰望見凌天擎失望與惱怒的面容，棱角分明的下巴微微發顫，眸光浩瀚，似在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緒。
牙齒咬着下脣，隱隱感到疼痛傳入心間。瓏煙輕哼一聲，似在賭氣，“如果我輸了，就一輩子與青燈爲伴，到南華出家爲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