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楊昭遠和楊昭蓉之後的日子裡,程府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沉靜中。一個依舊昏迷不醒的凌天擎,一個一心撲在他身上照顧他的程碧翹,一個終日不語總是哀思深重的莫瓏煙……每個人都心事重重,沉靜,卻不得安寧。
殷殷走在長街,時快時慢,時而駐留在街頭商販店鋪前。神容恬淡,眉宇清淺,和平時出府一樣,行走閒逛。
待到街角之時,她若無其事的側過頭,不露痕跡的掃看四周。再回過頭之時,雙眸晶亮,突然之間變了一個人一般。脣角微揚,恬淡中忽生嬌媚,腳步也突地加快!
莫瓏煙跟在她身後不遠處,暗歎,這個殷殷二姨娘在府中低調到不可思議的地步,沒有任何人有任何心思留意她的存在,更別說關心她身在何處了。要不是邊孝文陰差陽錯的發現她和程楓關係密切,恐怕至今她都矇在鼓裡。
如此兜兜轉轉,待人跡罕至之處天色已晚。
瓏煙生怕被發現,不敢走近。而殷殷見四下無人,也不再隱藏,身子一頓,施展輕功急速向前。在一棵參天巨木之後一轉,絕塵而去。
繁茂的樹葉掩蓋月華,林中倍感陰幽。瓏煙凝神望向前方,卻哪裡有殷殷的身影。
她心中忽的焦急,步伐重了兩下,卻聽得前方一聲怒吼,“什麼人!”
幾道幽藍的光影劃破林葉,從不同方向朝瓏煙飛射而來。瓏煙大驚,蜷着身子就地一滾,還是慢了一步,左邊小腿一痛,中了暗器。
而下一刻腳步聲響起,四個人分別從不同方向奔瓏煙而來。
瓏煙暗叫不妙,打草驚蛇不說,只怕自己還有性命之憂。
說時遲那時快,她正要起身力戰,卻有一人神不知鬼不覺的擦過她身,繼而她身子一輕,已被那人抱在懷中。
那人敏捷躍起,抱着她悄無聲息的轉身,卻並沒有離開,而是在不遠處的書後停住躲藏。
“怎麼?”殷殷的問訊從那邊傳來。
“有人……”一人遲疑道。
“不會,”殷殷語意很堅定,“我很小心,不會有人跟來的。”正巧幾聲貓叫傳來,她不悅道,“野貓罷了,大驚小怪。”
話音漸弱,瓏煙仍舊窩在那人懷中,大氣不敢喘。那人也沒有要動的意思,兩人如此靜候了片刻。聽到那邊又有聲音傳來,“說過不會有人跟來,護法還真是謹慎,怪不得宮主這麼看重你呢。”
護法輕哼不語,徑直走了回去。
那人這才深吸口氣,依然橫抱着瓏煙,看了看地形,默記心中,迅速離開。
瓏煙沒有掙扎,任他這一路抱着自己。只覺得這人的武功深不可測,揹負一個人的情況下還能這般來去自如,豈非一般的了得。而且也聰明謹慎的要命,如果剛剛一味的只是逃,即使能夠平安離開,卻也暴露了行蹤,只怕下一次想從殷殷處下手便沒了機會。
“這位大俠看着很眼熟,不知該如何稱呼?”夜深,長街依舊燈火通明。瓏煙驚魂略定,凝視他的側臉,覺得熟悉,卻想不起在什麼時間在哪裡見過他。
“莫姑娘客氣了。在下是德王府的護衛,奉王爺之命保護姑娘安全,”那人目視前方,與瓏煙說話卻不看着她,他一臉正氣剛毅,“男女授受不親,可是姑娘受了傷行走不便,小的這才無禮,還請姑娘不要見怪。”
瓏煙眨眨眼,有些無語。本來是想謝他的救命之恩,可沒想到他居然是王爺府的侍衛,是趙靖玄的人,她又覺得有些無奈。
“你要帶我去哪?”瓏煙問。
“德王府,姑娘這樣回程府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而且王爺知道姑娘受了傷,一定會擔心,還是去王爺府讓王爺來定奪吧。”
瓏煙啞然失笑,這護衛的忠心度讓她感到驚奇。
“趙靖玄是什麼時候讓你來監視我的?”瓏煙想了想,如果直接問趙靖玄,恐怕兩個人又要打起來,怎麼說這次也多虧了他,還是從這侍衛下手的好。
“王爺只是讓小的來保護姑娘,不是監視。”那人回答,依舊雙眼向前。
“這麼說你從我一出府就跟着我來着?我怎麼都沒有發現!”
“只是怕姑娘會出什麼意外,才一路保護。”
“武功不賴嘛,不知師承何處?”
“小人的武功低微,不足道矣。”
“那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身份低微,賤名何足掛齒!”那人面部線條硬朗,話說的也是剛性十足。
“我現在知道爲什麼我總是說不過趙靖玄了。”瓏煙突然笑不可仰,酒窩若隱若現,“你覺得你能說過他嗎?”
那人一愣,“小人不明白姑娘的意思。”
瓏煙笑而不語。
那侍衛步伐穩健,瓏煙不知不覺在他懷中睡了過去。待到腿部突然一陣針刺般的劇烈疼痛,她輕喚一聲,叫着醒過來。
“在敷藥,”趙靖玄的臉出現在她面前,緊鎖雙眉,表情凝重。他擡眼瞥她一眼,冷峻的面容略微柔和,“還不錯,會喊疼。我還以爲你死了呢!”
瓏煙原本溫和的面色卻有些冷卻僵硬,輕笑道,“有王爺的貼身侍衛保護,我怎麼敢死!”
趙靖玄緊抿雙脣,閉了閉眼,“你什麼都不說,我怎麼敢放任你一個人任意行事!”
瓏煙咬脣,解釋輕嘆,“我只是不敢肯定,也不想再連累其他人。”
趙靖玄神色複雜,目光混合着憤怒憐惜傲然不解,半晌才咬牙道,“我就這麼不值得你信任?長風山莊那次,你也是不敢肯定,不想連累其他人……”趙靖玄看着瓏煙黯然失語的樣子,也不知該如何接下去。他定定的看着瓏煙,瓏煙失神的望着地面,他腦中洶涌翻涌,突然在想,如果換了是凌天擎,瓏煙會不會也保持沉默,一人行事……沉默良久,趙靖玄像在喃喃自語,“我真的這麼不值得你信任……”
“不是。”目光交匯。
“那是爲什麼?”趙靖玄緩緩坐在她牀榻邊。
這樣的趙靖玄讓人感到不真實,溫柔到不可思議,專注的目光深處那一絲脆弱與絕望,即使是仰望,都能夠感受到他在祈求。
“我不知道,”瓏煙別開臉,“可能習慣了。”
有時候會突然有些奇怪的想法,怕惹得父親生氣,所以她把所有的想法都咽回肚中。因爲遇到了楚雲煥,因爲他的離去,他的心另有所屬,所以這段註定不容於世俗的相思只能在她自己的心中腐爛……
說也奇怪,對於她模棱兩可的回答,趙靖玄居然沒有生氣。灼熱的眸光依舊禁錮在她身上,卻沒有繼續苦苦相逼,帶着點悲憫與憐惜,“以後不要這樣了。”
瓏煙驚奇回眸,咂咂嘴不說話。
靖玄剋制的笑笑,不再停留,“好好休息吧。”
“王爺留步。”瓏煙躺回牀上,突然想到什麼。
“放心,我已經讓人通知了程家。”
“這種小事王爺當然不在話下。”瓏煙略帶諂媚的眨眨眼。
靖玄蹙眉,眉眼間卻掩藏不住笑意,“那什麼是大事?”
“我還沒謝謝王爺……”瓏煙得意的笑,“的侍衛,救了我的命呢!”
趙靖玄驀地收斂笑容,“那是卉宇該做的,我替他心領了。”
“原來他叫卉宇……武功很厲害,不知道有沒有機會指點指點我?”
“當然,”趙靖玄脣邊一抹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沒有機會。”
“很好,很好。”瓏煙揉按着自己的額頭,正色道,“其實我是想知道你下一步怎麼做,”她猛地起身,“你不會因爲我沒有告訴你我的打算,就不告訴你要怎麼做吧!”
“你倒是提醒了我,告訴你也許反而壞事!”靖玄目光熠熠。
瓏煙瞪眼看着他,說不出是悲是憤。
靖玄走到她身邊,忽而探手給她掖了掖被子,湊近她的臉,“除非你答應我,以後心裡想什麼都不再隱瞞我!”
“我……”
“我會讓卉宇繼續查下去,追查程楓不急於一時,放長線釣大魚,最重要的還是找出他們的幕後高人。”王爺一口氣說完,頓了頓笑道,“我都坦白了,你以後也要對我坦白。”
瓏煙無奈的癱在牀上,居然連個拒絕的機會都不給她……
第二天瓏煙回到程府的時候,只見孝文興沖沖的撲過來抱住她。
瓏煙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孝文,你老大不小,也是時候知道男女授受不親了。”
孝文察覺到不對勁,“姐姐,你受傷了?”
“沒,你不撲我就看不出受傷了。保密!”瓏煙捂住他的嘴,看他喜氣洋洋的奇道,“什麼事讓你這麼高興?”
“凌大哥醒過來了,”孝文眉開眼笑,湊之瓏煙耳邊,“我告訴他這些日子發生的事,還有你最近很不正常,凌大哥很着急。他不能下地,讓我到處找你呢!”
“大驚小怪,”瓏煙心中興奮,聲音都高了個八度,“我怎麼不正常,他才醒你就嚇他,小心他又暈過去!”
孝文拉住她的手,小跑着往裡拖。
瓏煙回頭笑笑,“卉宇大俠,多謝你送我回來。”又拍拍孝文的頭,“有這位大俠在,我再不正常也正常了。”
她擡起頭,突然嚇了一跳站住腳。
只見程碧翹不聲不響的也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前,卻完全無視瓏煙的存在,滿臉驚疑的僅是望着卉宇。
卉宇面無表情的低下頭,簡潔的吐出兩個字,“告辭。”轉身而去。
“他是誰?”碧翹冷冷問道。
“是王爺府的侍衛。”瓏煙有些摸不着頭腦。
“王爺府,靖玄大哥的人……”
碧翹臉色忽的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