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西閔行區委，林海沒有按照慣例聽取區裡四套班子的彙報，而是單獨召見了洪天和陳琪。西閔行區舊城區改造的情況如此嚴重，林海又哪裡有心思去聽那些全是官話，套話的所謂彙報？
區委招待所一號套房的客廳裡，煙霧繚繞。林海，洪天和陳琪都在抽菸，沙發面前茶几上的菸灰缸裡，已經堆起手一些菸頭。
密室相處，洪天和陳琪都將笑臉收了起來，神情嚴峻。看上去，陳琪有些緊張不妥，洪天則比較鎮定，似乎頗有底氣的樣子。
“這樣不行！”林海抽了幾口煙，沉聲說道。
洪天和陳琪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身子。
“貧民窟那邊現在聚居着十萬多人，那樣的條件，不要說老人小孩，就是身強力壯的年輕人，也未必頂得住。而且那裡的安全隱患太大，一旦發生火災，根本就救不了，死傷會很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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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非常嚴厲地說道，他眉宇間浮起深深的憂慮。
陳琪望了洪天一眼，不說話。反正區裡面的事情都是洪天說了算。那個要在“貧民窟”搞商品房開發的地產商，也是洪書記的關係戶，聽說是市裡的大領導的親戚呢！整件事情，陳琪都認爲和他關係不大。
洪天說道：“林書記，不是我們不想辦法，實在一次性拆遷十萬多人，難度太大……那些居民又不肯配合，趕都趕不走。
林海心裡冷笑一下，“就是你把安置點放在那種地方，你也肯乖乖配合嗎，真是大笑話。”
不過林海沒有再次質問洪天，他很清楚，洪天是那種極度剛愎自用的人，很難聽得進去不同的意見。
林海現在的主要目的，還不是要“修理”洪天。他的主要目的是怎樣排除“貧民窟”的安全隱患。這個事情，還是要以西閔行區爲主的，市政府不能越俎代庖。
“洪天同志，不管難度多大都必須立即想辦法把居民遷走。這種情況決不能持續下去。當然，要做好羣衆的思想工作，不要野蠻執法。和羣衆把利害得失說清楚，動員他們暫時搬遷。另外你們的安置點確實僻了些，必抵離新城區再近一點。安置社區的功能也很不完善，連個小診所都沒有。羣衆要是得個傷風感冒什麼的，都找不到地方打針買藥。倘若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突發急病，更是無法及時送院治療。這些方面的問題，你們要考慮得更加全面一些。”
洪天立即挺起胸膛，說道：“是，請林書記放心，我們一定儘快處理好這個事情。”
林海不爲洪天這樣的“豪言壯語”所動，盯着問了一句：“你們需要多久時間？”
洪天略略一怔。他這是第一次和林海正式打交道，以前只是禮節性的拜訪，對林海的作風瞭解不多，沒想到林海會緊盯不放。
“我想在春節之前吧。春節之前一定把這些羣衆安置好。”洪天猶豫一下之後，下了決心，說道。
“好，就是春節之前。不過，洪書記，陳區長，我再次提醒你們不能搞野蠻拆遷，要以理服人。對於有實際困難的羣衆，要盡力給他們解決這些困難。年前我會親自來視察！”林海嚴肅地說道。
事實上，林海也很是爲難。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要清空“貧民窟”的數千戶人家，難度之大可想而知。
西閔行區方面不搞強制拆遷是不可能的。但是林海也確實很擔心“貧民窟”現在這個樣子，萬一發生意外事故，那可就悔之晚矣。兩相比較，林海還是選擇了前者。
或許短時間內，會讓一些羣衆受委屈，然而相對而言，受委屈比發生大事故送命要強。先解決最嚴重的危機，餘下的事情，再一步一步的來解決。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是，請林書記放心，保證完成任務。”洪天表起了決心。
“好，洪書記，你先回自己的工作崗位吧，陳琪同志留下未，我還有些事情要和你溝通一下。”林海不動聲色地說道。
陳琪一聽此言，不由叫苦不迭。倒不是他那麼害怕單獨和林海呆在一起，但這樣一來，洪天不免要在心中懷疑，自己和林海之間有些什麼密切的關係。
在官場上，這樣的猜疑是很要命的，何況洪天又是那樣一個強勢格一把手。說得難聽點，林海這就是明擺着要在他和洪天之間製造誤會和裂。
但林海既然明白下了指令，不服從是肯定不行的。果然，洪天離開之前，很是意味深長地望了陳琪一眼，看得他渾身直冒寒氣。
“陳琪同志，我對你的表現，很不滿意！”
洪天一出門，林海便板下臉來，很不客氣地對陳琪說道，語氣很是嚴峻，目光炯炯盯着陳琪。
陳琪大吃一驚，剛纔還在擔心洪天對他產生什麼誤會，想着事後怎樣向洪天解釋一下，不料林海這裡已經立即“開火了”！
引起洪天的誤會固然很嚴重，但引起林海的不滿，後果卻只有更加嚴重。市委書記可是管着幹部的帽子的，他說對你不滿，你的前程基本就到頭了。
林海毫不理會陳琪的驚訝，繼續沉聲問道：“貧民窟那麼嚴重的情況，你以前知不知道？”
“知道”
陳琪頭上開始冒汗。林海這個話，是真的不好回答。他是西閔行區的區長，對這樣的情況居然不知道，那不是明擺欺騙領導嗎？
果然，林海立即問道：“既然知道，那爲什麼沒有絲毫動作？十萬多人住在那樣的環境裡，你身爲區長，不聞不問，這是嚴重的失職。難道你想後半輩子在大牢裡過嗎？”
陳琪額頭上汗水越冒越多，也不敢擡手抹拭，期期艾艾地說道：“林書記，這個……這個項目是洪書記一手主導的，我們都插手不進去。”
“胡扯！”
林海沉着臉，呵斥道。
“是”
陳琪渾身一抖，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二次在林海嘴裡得到“胡扯”的評價了。可見林海對他確實很不感冒，甚至已經很反感他。
“舊城區改造，根本就是區政府職權範圍之內的。陳琪同志，我問你，一區之長的職責是什麼？組織上讓你到西閔行區裡來做區長，不是讓你來做好好先生的。人民羣衆的生命財產安全，他們的切身利益，應諒是你這個區長首先就要考慮的問題。而不是成天沉迷於各種會議，成天揣摩一把手的心思，把寶貴的精力都浪費在這些無聊的事情上面。”
林海毫不留情，進一步斥責道，甚至站起身來，在會客室裡來回踱步，神情很是氣憤。
陳琪早已將洪天可能不滿的事情拋到了九霄雲外，緊緊張張地站起身來，身子隨着林海的來回走動而變挨着位置，始終正面向着林海，額頭上的汗水流成了小河一般。早聽說林海是個強勢以極的領導，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陳琪很清楚目前林海在明珠市裡的權柄是如何的重，據說在市委常委會上，連市長鄭浩都不敢和他正面衝突，以前的副書記馬克就是讓林海給一擼到底的。如果說，林海一時三刻，拿洪天沒有辦法，那麼要對付他陳琪，那可是手到擒來。
陳琪可不認爲新來的副書記馮定一會爲了自己和洪天與林海“死磕”。至於說到和鄭浩的關係，陳琪也只是一般而已。
“打算在貧民窟開發高檔商品住宅樓盤的地產公司，是什麼情況？”林海站住腳步，盯着陳琪問道陳琪心中一跳。
陳琪不相信林海不清楚這個地產公司的情況。林海今天徼服私訪“貧民窟”不是偶爾砸到的，肯定事先做了充足的瞭解。
現在林海去開口問他地產公司的事情，毫無疑問是要讓他親口說出來，也算是背後“出賣”洪天了。
“官場屠夫”這是要*他表態啊！
一時之間，陳琪陷入了激烈的思想矛盾之中。老實說，陳琪也不是那麼心甘情願在西閔行區做小媳婦的。
別的人做區長都是威風凜凜，唯獨到了他陳琪這裡卻變成了小心翼翼的小媳婦，誰心裡不憋氣？只是奈何不得洪天的強勢而已。
不過就此倒向林海，陳琪也還拿不定主意。”怎麼？有什麼爲難的嗎？”
林海似乎毫不在意陳琪內心深處的“思想鬥爭”又緊着追問了一句。
“林書記……我”
陳琪磕磕碰碰地說道，伸手抹了一把汗。林海既然當面問到了這個，他必須要馬上做個決斷了。
是繼續跟着洪天做小媳婦，選擇與林海對着幹；還是投靠林海，與洪天翻臉？陳琪面臨一個重大選擇。
沉吟稍頃，陳琪似乎終於拿定了主意，長長舒了口氣，擡起頭來，對林海說道：“林書記，情況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