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謙一聽,立即把倆人拽到田埂下回頭看去。
人羣的最中間,一個青年婦人帶着兩個孩子被擁擠的人羣帶着往前衝,三人驚叫連連,幾次差點被擠倒,都被旁邊的農夫伸手拽起來。
鄭謙目光一掃便看出那五個農夫是護衛化妝。
他臉色微變,若連他都能看出來……
他把柴六娘往柴三郎懷裡一推:“在這等着!”
他急忙擠入人羣,想要擠到他們旁邊去,但羣情激奮,留下的都是不甘就此離開的,既然要衝關,自然要跟着人羣一起往裡衝。
鄭謙瞬間淹沒於人羣之中。
柴六娘把包裹背到背上,一手扶着柴三郎的肩膀,踮起腳尖往前看。
她視線偏移,瞥見官道口的小樹林裡光影閃動,本來要移開的目光刷的一下挪回去。
那一處大約在二三十丈外,因爲有樹木遮擋,所以所有人都不太留意,那裡面竟然藏了人。
柴六娘抓着柴三郎肩膀的手一緊,一個人影緩緩走出林子,站在官道口居高臨下地看着百姓作亂。
他身高體壯,身穿盔甲,逆着光站着,柴六娘看不清他的臉,但只一眼她就認出了他。
柴六娘渾身顫抖起來,恨恨地盯着他看。
“六娘你怎麼了?”
“是他殺了孃親!”柴六娘眼底充血,牙齒幾乎咬碎。
柴三郎順着她的視線看去,就見林子裡陸續走出一羣士兵,爲首者一臉兇悍,在這個人人都很清瘦的年代,他竟然膘肥體壯。
柴三郎嚥了口口水,拽了一把柴六娘,把她的臉掰回來:“不要看他,這裡太危險,我們回到上一個路口等鄭先生。”
就在柴三郎掰着柴六孃的臉看向自己時,鄭元昭的目光掃了過來。
掃視一圈,沒發現異常,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人羣。
副手蔡聞舟上前:“司馬?”
鄭元昭直接點出人羣中那五個越來越顯眼的農夫,道:“把那五個,還有他們護着的那一大兩小帶過來,其餘人等,但有反抗,直接殺了。”
“是!”
蔡聞舟帶上一隊人馬猶如猛虎下山,直衝人羣而去。
正在此時,薛乙三出現擋在了轉身要跑的柴三郎和柴六娘面前。
兄妹兩個瞪圓了眼睛。
薛乙三大喊一聲:“郎君,危險!”
說罷扛起柴三郎就跑。
柴六娘嗷的一聲,像只松鼠一樣啪嘰一下躍到他背上,和柴三郎頭撞頭,卻死死地扒住薛乙三的大粗腰,像只螞蟥一樣死扒着不鬆手。
柴三郎也立即雙手向下抓住她的後衣領,鼻子因爲她腦袋這一撞,眼淚鼻涕橫流,卻不肯鬆手,他甚至來不及怨恨薛乙三的騷操作,只顧得上大喊:“把六娘帶上,把六娘帶上——”
雖然做引子引開追兵危險,但在他已經暴露的情況下,留下無人保護的柴六娘更危險。
柴六娘掛在半空,被薛乙三帶着用輕功飛出百來丈,被甩開的恐懼讓她哇哇大哭。
猶如魔音攻擊,薛乙三丹田上提的那口氣差點泄了。
他牙一咬,右臂往後一撥,把柴六娘夾在腋窩下就跑。
薛乙三那一嗓子把鄭元昭和蔡聞舟等人視線都吸引了過來。
他一身黑衣,腰間帶劍,那身打扮,別說鄭元昭和蔡聞舟都跟他交過手,便是沒交過手的士兵也知道他有問題。
於是他們當機立斷放棄人羣中那幾個可疑人,朝着薛乙三三人追去。
就連本站着不動的鄭元昭都飛身上馬疾衝而下,直接踩踏麥田追去。
看到官兵竟然踩踏青苗,本就羣情激奮的百姓更憤怒了。
衝在最前面的幾個莊稼漢子直接掀翻了桌子,擡拳就朝一直阻攔他們的士兵揍去……
防線突破,所有百姓都朝官道口衝去,只要衝進城中,混入人羣之中,官兵就找不到他們了。
大不了混入鄉野,這城不進也罷。
人散開,鄭謙趁機衝到那五人身邊……
“鄭先?”護衛驚喜。
鄭謙忍下給對方一巴掌的衝動,直接道:“丙一、丙二,你們立刻去援乙三,其餘人隨我進城!”
丙一丙二對視一眼,沒動。
鄭謙怒,沉聲道:“怎麼,我指使不動你們?”
“鄭先生,領隊給我們下了死命令,死也不能離開郎君和女郎。”
鄭謙幾欲吐血,他怎麼忘了,這幾個都是死士,只聽薛乙三的,護衛隊……
對啊,護衛隊呢?
此時也來不及問了,他們要安全進城,就得以最快速度跑在所有人面前,在守城人不曾察覺動亂前入城,否則,短期內他們決計進不了城。
鄭謙讓死士們背上薛瑾兄妹,直接撒腿跑。
死士們會輕功,速度夠快,很快就越過衆人衝在了前面。
城門口就在前方了,但遠遠地,他們就看到一隊二十來騎迎面而來,顯然是剛出城,居中被衆人護在中間的是個孩子,看着與薛瑾一般大小,他騎在高頭大馬上,小小的人,玉面一般,看見官道上突然衝出來這麼多人,只愣了一下便立即打馬迴轉。
鄭謙眼睛一亮,狠命提起一口氣越過所有人飛衝而上,高聲道:“郎君且慢,在下乃河東節度使中門使薛文芳麾下,在下有軍情上報!”
本來已經打轉馬頭要回城避開衝擊的小公子一聽勒住馬,看向鄭謙。
鄭謙一口氣衝到馬下,小公子的護衛齊刷刷上前兩步,橫槍攔在他身前。
鄭謙見他們訓練有素,眼睛更亮,他深吸一口氣,對着小公子作揖行禮:“請問郎君門下?”
“我們郎君乃宣武軍牙內都校、興平公主之子,北平王長孫,你有何軍情?”
鄭謙都沒想到自己運氣能這麼好,竟在這裡撞見趙德鈞之孫,趙德鈞和石敬瑭可是老對手了,但……趙德鈞同樣野心不小,將實情告訴他真的妥當嗎?
身後嘈雜聲起,已經不容鄭謙多想,他當機立斷,沉聲道:“在下要與郎君密談。”
“你說密談就密談?你總得拿出點憑證來吧?”
鄭謙見小公子不動如山,沉靜如冰,便知道他不拿出點東西,他是不會與他說話的。
鄭謙便往袖子裡一摸:“在下有中門使印鑑……”
鄭謙全身一僵,一直妥善收在內袋裡的印鑑不見了。
他臉色大變,立刻往懷裡一摸。
一直用油紙包裹着的密信也不見了。
鄭謙瞪大了雙眼,腦海中最先閃過的就是柴六孃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