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美也沒睡着,大街上的刺殺一結束,他就收到了消息。
“鄭謙不在車中,應該是已經平安到達馮府,見到了馮司空。”趙啓頓了一下後問:“盯着小院的人要不要撤回來?”
趙美:“繼續盯着吧,待明日鄭謙安全出宮再撤去,到那時,他們就不會再有危險了。”
趙啓不安地問道:“郎君爲何要護着他們?鄭謙已經入京,只要我們稍加運作,東西絕對能遞到皇帝手中,此是大功一件,您立此功,說不定就能求陛下放您和公主回幽州和大郎君相聚。”
趙美:“東西由鄭謙遞上皇帝還會相信,若由我們的人進上,皇帝怕是要多想,是不是幽州栽贓陷害,有謀反之意?”
他搖了搖頭道:“即便皇帝肯相信我進上的東西,也不會允許我與母親回幽州。”
他要是回去,那朝堂和幽州都要不安穩了。
他祖父和父親都還健在,身爲人質的他怎麼可能被放回幽州?
他只是回幽州與祖父父親過個年,才過元宵便被催促回京,不過是在路上耽擱了幾日,母親便被磋磨得瘦了一大圈,他要是敢提回幽州,只怕他們母子二人就要死一個以儆效尤了。
念頭閃過,正院那邊突然嘩啦啦傳出極大的聲響,趙美擡頭看向外面,趙啓立即出去,不一會兒進來道:“是公主醒了,說是要進宮服侍皇后娘娘,女官一再保證,說宮裡沒來人,郎君已回,公主這才重新歇下。”
趙美攥緊了拳頭。
趙啓等了片刻,見趙美沒有再說話,便要退下,但他才走出兩步,突然聽到趙美道:“明日一早派人進宮,就說我從幽州帶了些土產回來,要進獻給舅舅。”
趙啓應下。
第二天天才矇矇亮,馮道就帶着鄭謙出現在了皇宮外。
馮家的護衛將倆人的馬車團團圍住,前來上朝的人都驚了一下。
馮家怎麼會出動這麼多人?這是把整個馮家的家丁都給找來了?
站在人羣最前方的盧文紀冷哼一聲:“也是稀奇,這王八怎麼出殼了?”
崔居儉鄙夷道:“他不是素來標榜無黨、不爭嗎?還號稱節儉,看這出行的動靜,比我們可大多了,看來他也裝不下去了。”
馮道只當不知道他們的議論,帶着鄭謙站在宮門口另一側排隊。
新帝登基之後馮道就被罷相,只得一個司空的虛職,盧文紀是新帝登基後抓鬮抓出來的第一個宰相,他最厭惡馮道,所以現在朝中諸臣對馮道也都敬而遠之。
即便是關係跟他比較好的張延朗看見他也只是遙遙一點頭,不靠近,不交談。
鄭謙也看出了馮道尷尬的境地,本來,薛文芳想找的是盧文紀。
盧文紀出身范陽盧氏,同出世家,跟河東薛氏沾親帶故,盧文紀又驕傲剛硬,他一定是反對向契丹割土之人,這一點與他們利益一致。
但薛文芳死了。
鄭謙跟隨薛文芳見過盧文紀幾面,此人極爲驕傲,性情剛硬卻無才能,他帶着明公遺信找上門,只怕他會喊着打倒石敬瑭,滅掉契丹。
卻也只會喊着打倒石敬瑭,滅掉契丹。
這不是主公和他想要的結果。
他們想要的是保全燕雲十六州,不興戰事,不戰而和。
諸公之中,只有張延朗是最合適的,但主公與對方沒有交集,只能退一步找馮道。
馮道雖明哲保身,但圓滑有圓滑的好處,且主公與馮道君子之交,他與馮道也熟識,深知對方爲人,說心裡話,相比盧文紀,他更喜馮道。
不止是因爲倆人皆是寒門出身,更因爲,他知道馮道並不似他表現出來的那麼怯弱,他只是在等待……
果然,昨晚上的交談讓他更加肯定了。
他和他一樣,都在等待這個時代的英雄出現。
車輪滾動,鄭謙循聲看去,就見一輛馬車越過衆人,從中間的宮道上一路行至宮門口。
禁軍們立即上前查驗,趙仙跳下馬車,將簾子拉開,端坐於內的趙美衝禁軍點了點頭。
禁軍只是粗粗檢查了一下馬車就揮手讓車入內。
鄭謙看得瞳孔一縮,輕聲道:“趙美竟如此受寵?”
“虛情假意,比烈火烹油更加危險,”馮道頭一動不動的看着前方,嘴巴翕動,輕輕地回道:“皇帝扣留他們母子,自然要給足母子二人寵愛,否則,豈不是讓北平王找到藉口把世孫接回幽州?”
鄭謙不言。
馮道聲音幾不可聞:“若皇帝不肯退一步,執意要打這一場仗,趙德鈞總比石敬瑭要好一點吧?”
鄭謙不語。
馮道繼續道:“趙德鈞身後好歹有趙美。”
“馮公莫忘了,其父趙延壽還活着,且正當壯年。”
馮道就惋惜,趙延壽怎麼就不能死早一點呢?
鄭謙覺得馮道的態度很怪異,問道:“馮公怎如此看重趙美?”
馮道不語。
鄭謙也沒再問。
馬車入內後不久,晨鐘響起,兩邊宮門打開,衆人排好隊入內。
鐘聲鐺鐺鐺的在城中迴盪,柴六娘伸着懶腰坐起來。
她扭了扭脖子,往外看了一眼,天光乍現,她一看就知道今天是個好天氣。
柴六娘看了一眼還在睡的薛令儀,掀開被子就悄悄下地,輕輕開門往外探頭。
幾乎一夜沒睡的薛乙三扭頭看過來,面無表情地道:“要看就大大方方地看。”
柴六娘這才發現站在屋檐陰影下的他,她不動聲色地呼出一口氣,嚇死她了。
但她面上不作,擡起下巴就趾高氣昂地走出房門,問道:“鄭先生安全進宮了?”
薛乙三收回視線看向皇宮的方向,等鐘聲徹底停歇才道:“進了。”
柴六娘高興起來,問道:“那我們明天是不是就不會再被刺殺了?”
薛乙三:“他們沒有那個功夫關注我們了。”
柴六娘興奮地捏起右手拳砸在左手掌心:“那我們什麼時候回柴家村?”
薛乙三可不是鄭謙,會委婉,他直接道:“你要想死,只管回去。”
柴六娘一愣:“你什麼意思?”
“雖然鄭先生想不戰而屈人之兵,但我可以斷定,石敬瑭必反,邢州距離河東這麼近,他一起兵,邢州便是戰場,你回去幹什麼?”
柴六娘張了張嘴巴,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你們,義父不是說,把信送給皇帝就不會打仗了嗎?”
薛乙三不說話。
柴六娘就知道這些大人又騙人了,她氣急敗壞,跺腳道:“連義父也是騙子,我討厭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