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循線追查_1 圓場移師

1 圓場移師

事後,倫敦地下工作人員聚在灰塵滿布的小角落,飲酒討論海豚案的歷史應由何處落筆。一名體態如飛船、負責轉譯竊聽數據的男子也加入討論,而以他爲首的一羣人竟然主張最適合的時間點應是六十年前,“超級無賴比爾·海頓”降生於兇星下的那日。一提海頓大名,這羣人不禁心寒。時至今日仍然如此。因爲這位海頓,當年仍就讀牛津大學時即被俄國人卡拉吸收成爲“地鼠”、“臥底人”,正式的職稱是滲透幹員,滲透的對象是他們。而海頓在卡拉的指示下混跡他們左右,從事間諜活動至少三十載。最後雖然揪出海頓的狐狸尾巴,卻直接導致英國人擡不起頭,被迫仰賴美國姐妹機構的致命奶水。他們以奇特的術語稱該機構爲“表親”。飛船男子表示,表親讓全局爲之改觀,令他深感遺憾,遺憾程度不亞於惋惜網球場上的蠻幹,或板球投手故意投出觸身球。“而且這也壞了大局。”多人隨之附和。

對想像力較不豐富的人而言,整件事真正的起點是喬治·史邁利摘下海頓的面具,隨後走馬上任,照料衆叛親離的自家單位,時間是一九七三年十一月下旬。這些人說,喬治一鎖定了卡拉,就誰都攔他不住了,其餘都屬必然結果。可憐的老喬治:負擔沉重,心靈如何承受得住!

一位學者型男子,從事研究員之類的工作,以術語而言屬“掘穴人”,他甚至在醉意方酣時堅持,起點自然而然應落在一八四一年元月二十六日,當天皇家海軍艦長義律率衆登陸珠江口一處名爲香港的霧鎖巖島,數日後宣佈該地爲英國殖民地。這名學者認爲,義律登陸後,香港成爲英國鴉片輸入中國的樞紐,因此大力助長大英經濟霸業。假設英國沒有開創這塊鴉片市場——他以不甚認真的口吻說——根本也不會出現海豚案,也沒有花招,沒有獲利;因此在比爾·海頓陰謀破敗後,也不會出現圓場中興回春的氣象。

針對此問題,中堅分子如回局待命的外勤情報員、訓練師,以及個案主辦官,一如往常,自行組成耳語幹部會議,這些人全然從情報活動的角度來看待。他們認爲在史邁利巧妙奔走之下,纔有辦法追查出卡拉在老撾首都萬象的金主。此外,與涉案女孩雙親的應對,以及在百般不情願的白廳老大間縱橫捭闔,史邁利的表現皆可圈可點。畢竟白廳掌握情報活動的錢包,也負責在此機密世界提供權利與特許。最重要的是,史邁利讓此次行動自行運作的時機無懈可擊。對這些專業人士而言,海豚案是技術上一大勝利。毋庸置疑。被迫與美國表親結縭,他們認爲只是拉長戰線,巧妙運用內行人的看家本領。至於最終結果:去他的。吾皇駕崩,天佑新皇萬壽無疆。

老同志會面時,上述辯論必定持續,然而傑裡·威斯特貝的姓名理所當然鮮少有人提及。偶爾的確有人從記憶深處挖掘出來,這些人不是有勇無謀,就是多愁善感,或者純屬記性不佳,結果一時讓現場籠罩在某種氣氛之下;不過氣氛總會消散。舉例而言就在幾天前,一位剛從圓場培訓班畢業的年輕見習生,在歡迎三十歲以下男女惠顧的酒吧再度提起此事。培訓班位於沙拉特,經過一番整頓翻新,行話暱稱爲“育成所”。沙拉特最近淡化海豚案,當做學員討論的題材,甚至以短劇詮釋;這位可憐的男學員學識尚淺,自認消息靈通而沾沾自喜。“可是,我的天啊,”他提出異議,直言不諱,口氣如同海軍候補少尉在軍官餐室吹牛時享有的那份少不經事的自由,“我的天啊,威斯特貝在本案的角色,怎麼好像沒人看清楚?如果真有人扛下重擔,這人非傑裡·威斯特貝莫屬。他是前鋒部隊。怎樣?不對嗎?老實講嘛。”當然了,他並沒有說出“威斯特貝”或“傑裡”,因爲他沒聽過。他提出的姓名是該案行動期間賦予傑裡的代號。

這記壞球由彼得·吉勒姆接住。吉勒姆高大強悍,生性卻溫文儒雅,等候初次分配的見習生往往將他視爲希臘天神來崇拜。

“威斯特貝是撥動爐火的樹枝,”他說,高聲而簡潔,打斷了沉默,“任何外勤情報員都能做得跟他一樣好,有些人甚至還比他高明。”

這名男學員仍未聽出弦外之音,吉勒姆只好起身走向他,面色極爲蒼白,對着他的耳朵咒罵道,酒量夠的話,應該再喝一杯,接下來就該閉嘴個幾天或者幾周。此時言談焦點轉回親愛的喬治·史邁利,他肯定是最後一位“真正”的大師,退休後的近況如何?衆人頗有同感的是,他活過的人生無數,可供他靜靜回想。

“喬治盡過的心力比我們多出五倍。”有人揚聲說,語氣忠誠。女性。

十倍,其他人附和。二十!五十!在誇張的聲勢中,威斯特貝的陰影總算消退。就某種意義而言,喬治·史邁利的陰影亦然。他們會說,喬治嘛,是投了漂亮的一局。以他這種歲數還能強求什麼?

或許更合實際的起點,應是一九七四年中臺風來襲的某個週六;午後三時,香港如臨大敵,準備迎戰一場狂風暴雨。外籍記者俱樂部的酒吧裡,二十幾名新聞工作人員,多數來自英國前殖民地——澳大利亞、加拿大、美國,心情閒散,言行粗暴,只管飲酒耍寶,就像獨缺主角的劇團。十三層樓底下,舊電車與雙層巴士沾染着來自建築工程的泥黃汗漬,以及九龍煙囪所產生的煤灰。極具破壞力的針狀雨滴,落入摩天大樓旅館外的小池塘。男士洗手間是整個俱樂部裡最佳的觀港據點,加州青年陸克就在那裡低頭探進洗臉檯,漱掉嘴裡的鮮血。

陸克身材高瘦,喜歡打網球,剛愎自用,二十七歲卻垂垂老矣,美軍撤退前是雜誌社駐西貢戰地記者羣中一顆明星。知道他會打網球后,很難想像他還會做其他事,喝酒也包括在內。大家會想像他站在網前使出反手拍、正手拍,殺得對手落花流水;或在雙發失誤之後發球得分。此刻陸克一面吸吮一面吐痰,神志被酒精與輕微腦震盪分裂成數個清醒的部分。他也許會以戰爭用語“遭菠蘿手榴彈擊中”來描述。其中一部分由灣仔酒吧女孩佔據,她名叫埃拉,陸克爲了她揮拳擊中好色警司的下巴,因此承受了無可避免的後果:這位警司姓洛克斯特(Rockhurst),別號搖滾客(Rocker),此刻正在酒吧角落養神。稍早他使出最小限度的蠻力,狠踹他的肋骨,將陸克揍得不省人事。陸克另一部分頭腦想着今早華人房東說的話。房東過來抱怨陸克的留聲機太吵,並留下來喝了杯啤酒。

肯定是某種獨家新聞。究竟是哪一種呢?

他又幹嘔一聲,然後朝窗外望去。波浪猛擊防波堤後的中式帆船,“天星渡輪”也已停航。一艘經驗豐富的英國護衛艦在港口定錨,俱樂部裡謠傳白廳正物色買主。

“應該出航纔對。”他腦筋紊亂地喃喃自語,一面回想起他旅行期間聽到的海軍傳說片段。“颱風天護衛艦出航。遵命。”

層層黑色雲堤下的丘陵呈暗藍灰色。若在六個月前,此景象會讓他讚不絕口:港口、嘈雜聲,甚至自海邊攀上太平山頂的摩天大樓羣。自西貢回來後,陸克貪婪地擁抱此一美景。然而今天他只看到一塊自大、富裕的英屬巨巖,管理人是一羣系了紅蝴蝶結、眼界只到肚皮的商賈市儈。如此一來,他對這塊殖民地的觀感跟其他記者已沒兩樣:只剩下機場、電話、洗衣店、牀鋪,偶爾(但爲期不長)有女人。這裡連經驗都必須自境外輸入。至於他沉迷已久的戰爭距離香港之遙,如同遠離戰火的倫敦或紐約。惟有股市展現象徵性的敏感度,然而週六不開盤。

“還活得下去吧,老大?”邋遢的加拿大牛仔問,來到他身邊的小便池。兩人曾共享過越戰春節攻勢的樂趣。

“謝謝你,我感覺好上加好。”陸克以他最高尚的英國口音回答。

陸克認定今早房東積克·趙喝啤酒時對他說的話非常重要,非回想起不可,剎那間那段話如天降之禮重回他腦海。

“我記得了!”他大喊,“天啊,牛仔,我記得了!陸克,你果然記得!我的大腦!運作正常!各位,靜聽陸克發言!”

“算了吧,”牛仔勸他,“今天外面亂糟糟的,老大。管他什麼東西,忘掉準沒錯。”

然而陸克踢開廁所門,大步走進酒吧,雙臂大張。

“嘿!嘿!各位注意!”

沒有人轉頭。陸克以雙手在嘴邊做出喇叭狀。

“聽好,你們這堆酒鬼,我有天大消息。太棒了。一天兩瓶威士忌,腦筋居然跟剃刀一樣鋒利。幫我找個鈴鐺。”

他遍尋不着,因此隨手取來大酒杯,敲擊吧檯橫杆,啤酒溢了出來。即使動作如此大,也只有小矮人微微理睬他。

“怎麼啦,小陸?”小矮人以鼻音說。他娘娘腔的嗓音帶有格林威治村的溫吞。“難不成大牛又有麻煩(打嗝)了?真受不了。”

大牛是外籍記者俱樂部的術語,指的是總督。小矮人是分社總編,陸克的長官,肌膚鬆軟,生性陰鬱,頭髮散亂無章,黑絲垂掛在臉上,擅長靜悄悄從你身邊冒出來。一年前,兩名鮮少出現在俱樂部的法國人差點害他送命,原因是他隨口評論越南的亂源。法國人將他帶進電梯,打斷了下巴以及幾根肋骨,然後棄置一樓,回俱樂部繼續喝酒。沒過多久,他胡亂指責澳大利亞出兵越南只是意思意思,又遭幾名澳大利亞人圍毆。他暗示道,堪培拉政府與約翰遜總統談好了條件,讓澳大利亞阿兵哥待在頭頓港納涼,美軍則前往他地奮戰。這羣澳大利亞人與法國人不同的是,他們甚至連電梯也懶得用,只是在小矮人站的原地將他打得落花流水,等他不支倒地再補幾下拳打腳踢。事後他學乖了,知道何時應避免接觸香港某些人。例如大霧持續不散之際,或是自來水一天只供應四小時的時候,或是刮颱風的週六。

除此之外,俱樂部相當清靜。頂級記者爲了保持聲望,絕不踏進俱樂部一步。幾名生意人來這裡體驗新聞圈的滋味,幾個女孩來這裡找男人。兩三個看似戰爭觀光客的電視記者進行虛假的戰鬥演習。警司搖滾客,他是前巴勒斯坦人、前肯尼亞人、前馬來亞人兼前斐濟人,這個怒氣難消的沙場老將在他習慣就座的角落,端着啤酒,一手的指關節微紅,閱讀着週末版的《南華早報》。有人說,搖滾客是衝着這裡的格調而來。正中央有張大桌子,非週末時爲合衆國際社的保留地,此時坐着納涼的是上海少年浸信會保守派保齡球俱樂部的成員,主席是年邁而白髮斑駁的澳大利亞人庫洛,喜歡舉辦週六的例行賽事。比賽的方式是將餐巾揉成一團,丟向俱樂部另一邊的酒架,正中目標的話,其他參賽者得買下那瓶葡萄酒請你喝,大家也幫忙消費。老庫洛吼出發射令,標靶由神態疲憊的老服務生負責,爲參賽者奉上獎品。這位服務生是上海人,是庫洛最喜歡的一個。這天戰況並不激烈,部分成員甚至懶得投擲。然而,陸克選擇的聽衆就是這羣人。

“大牛的老婆有麻煩了!”小矮人堅稱,“大牛的老婆的馬有麻煩了!大牛的老婆的馬伕有麻煩了!大牛的老婆的馬——”

陸克大步邁向中央大桌,一躍而上,打碎了數只玻璃杯,頭也撞到天花板。南邊的窗框住他的身影。以半彎腰姿勢站立的他,體型與其他人不成比例;黝黯水霧的後方是黝黯的山頂,眼前這位巨人盡佔最突出的位置。然而大夥繼續投擲餐巾,繼續喝酒,對他視而不見。只有搖滾客朝陸克的方向瞥一眼,就那麼一眼,接着舔舔碩大的拇指,翻至漫畫版。

“第三回合,”庫洛以濃濃的澳大利亞口音吆喝,“加拿大弟兄,準備發射。別急嘛,臭小子。發射!”

一團餐巾以高角度的拋物線飄向酒架,落在裂口上,停留一陣,隨後癱落地上。在小矮人慫恿下,陸克開始在桌上跺腳,又有玻璃杯落地。最後他總算擊落聽衆的防護網。

“各位閣下,”老庫洛嘆了一口氣說,“請安靜一下,我老弟有話要講。恐怕他有事相商。陸克老弟,你今天已經開戰數次,再惹事我們將嚴懲不貸。發言務必簡潔清楚,細節再小也不能省略,說完後敬請歇口。”

俱樂部成員都對彼此的傳奇背景窮追猛打,而老庫洛在衆人眼中就是《古舟子詠》裡的老水手。他們口耳相傳,庫洛自短褲抖落的沙,比他們多數人踏過的泥土還多。這話自有道理。庫洛的生涯始於上海,是當地惟一英文報刊的倒茶小弟兼採訪主任。至今他報道過共產黨與蔣介石之爭、蔣介石與日本之爭、美國人與幾乎所有人之爭。在這個無根之地,庫洛給了大家一種歷史感。他的談吐具三十年代真傳,在臺風天連最能吃苦的人都不敢領教。三十年代駐東方的外籍記者以澳大利亞人爲主。基於某種原因,跟梵蒂岡有關的術語常常掛在他們嘴邊。

多虧老庫洛之助,陸克總算能發表高見。

“各位男士!——小矮人,你這該死的波蘭鬼子,放開我的腳!各位男士。”他以手帕點點嘴脣,然後說,“各位所知的巍安居正物色買主,而塔夫蒂·西辛格已經溜之大吉。”

衆人不爲所動,但他本來就不預期會有太多**。新聞工作者不習慣驚呼失聲,甚至吝於顯露不敢置信的神情。

“巍安居,”陸克洪亮地重複,“待價而沽。知名當紅房地產創業家積克·趙,各位比較熟知的身份是我那位動輒發火的房東,他接受大英政府之託處理掉巍安居。欲知內情,就散佈高見。放手啦,波蘭雜碎,再不放手我宰了你!”

小矮人將他推倒。他雙手揮舞,以敏捷身手躍下,因此沒有受傷。站在地板上的陸克繼續對攻擊他的人出言不遜。此時庫洛的大頭轉向陸克,溼潤的雙眼以惡毒的目光瞪着他,似乎永遠不會移動視線。陸克開始懷疑,庫洛的私法如此多,他究竟觸犯了哪一項。庫洛的僞裝無數,屬於複雜、獨行的人物,這一點圍坐此桌的人都知道。在刻意粗魯的言行舉止之下,隱藏的是一份對東方的愛,有時這份愛似乎將他束縛得難以忍受,以至於他得出走幾個月,消失無蹤,有如情緒鬱悶的大象離羣行動,直到適合與他人相處時才復出。

“閣下,別嘟噥個不停了,行嗎?”庫洛最後說,並以倨傲的姿勢將大頭往後傾,“請勿朝極爲有益健康的水裡吐低級穢物,士紳。巍安居是特務機構。多年來一直是特務機構。是長了一對大山貓眼的塔夫蒂·西辛格少校的巢穴。少校從前隸屬皇家步槍隊,目前服務於香港警界,相當於常受福爾摩斯嘲笑的倫敦探長萊斯垂德。塔夫蒂纔不會逃跑。他是地下工作者,不是下流坯子。先生,幫我老弟倒一杯,”他對出生於上海的酒保

說,“他扯太遠了。”

庫洛再度說出發射令,俱樂部也重新踏上追求智慧之路。事實上,陸克所謂的間諜大獨家,往往了無新意,線索也總遭摒棄。離開越南後,愚蠢的他每翻地毯必見下面密藏間諜。他相信全世界由間諜宰制,因此一有空閒,如果沒喝醉,大半時間就在香港無數僞裝薄弱的中國觀察家身邊打混;更糟糕的是,他也與小山上偌大美國領事館裡的寄生蟲爲伍。若非這天大家無精打采,這件事或許就此畫上句點。結果小矮人發現耍寶的機會,抓住不放。“說來聽聽嘛,小陸,”他建議,雙手娘娘腔似的朝上微扭,“他們要賣巍安居,是連內容一起賣,還是隻賣現有建築?”

這問題爲他贏得滿堂彩。怎樣的巍安居價值如此高,是帶有機密,還是不帶機密?

“是不是連西辛格少校一塊兒賣?”南非攝影記者追問。他的嗓音單調平板,仍引來笑聲,只是感情成分較低。這位攝影記者是喜歡攪局的角色,小平頭狀似餓殍,而臉上坑洞看似他樂意出沒的戰場。他來自開普敦,不過大家稱呼他“尋死匈奴”。有此一說:他終將爲每個人收屍,因爲他總是靜悄悄地挨近他們。

接下來幾分鐘話題岔離,陸克的高見完全淹沒在一連串有關西辛格少校的故事,還有模仿西辛格少校的表演裡,除了庫洛之外,大家欣然加入。有人憶起西辛格少校最初登港時身份是進口商,在碼頭附近用了一些笨藉口掩飾身份;可惜六個月後旋即調任軍職,領着一批士氣低落的職員與養尊處優的文弱秘書,移師至上述間諜機構接替某人的職位,這事令人百思不解。衆人特別描述了一對一的午餐會,如今讓大家恍然大悟的是,原來在座幾乎每位記者皆曾於不同時間點分別受邀。這些餐會結束前,主人在觥籌交錯間費力建議,所用的語句如:“你聽好喲,老頭子,萬一碰上了一個珠江過來的有趣的潮州人,你知道吧,就是關係良好的人,懂吧?——非記得巍安居不可!”隨後亮出神奇的電話號碼:“直通我辦公桌,不經轉接,沒有錄音,完全沒有。”——六七名記者似乎將這段記載於個人日記中:“好,寫在袖口上,假裝是約會或是女朋友電話或什麼的。準備好了嗎?香港五〇二四……”

大夥一同朗誦完數字後沉默下來。某處時鐘響起,三點十五分。陸克緩緩起身,撣去牛仔褲上的灰塵。上海籍老服務生棄守酒架,伸手取來菜單,希望或許有人想點餐飲。一時之間,無所適從感襲上心頭。這一天的時光報廢了。打從第一杯琴酒就如此。後方傳來低吼聲,是搖滾客爲自己點了一客分量可觀的午餐:

“還有,端一杯冰啤酒來,冰的,聽見了嗎,小子?冰冰涼涼的。快快!”警司與當地人應對有一套,每次皆用上這句貶義深重的話,惟恐對方不懂英文。現場再度陷入沉默。

“哇,小陸,原來如此,”小矮人邊說邊離開,“我猜你就是靠這個拿普利策獎吧。恭喜了,親愛的。年度最佳獨家新聞。”

“哎,你們這些人,全下地獄算了。”陸克漫不經心地說,開始往吧檯移動。兩名面有菜色的女孩坐在吧檯前,是陸軍眷屬,來酒吧釣男人。“積克·趙不是還亮出聖旨給我看嗎?不是寫着遵照女王指示?最上面還有個臭皇冠,獅子壓着山羊。嗨,小甜心,記得我嗎?我這種人,是以前在園遊會請你們吃棒棒糖的男人。”

“西辛格不接,”尋死匈奴手持話筒,以哀傷的語調吟唱,“沒人接聽。西辛格不接,值班也不接。電話線被切斷了。”由於情緒激動,或是由於意興闌珊,沒人注意到尋死匈奴剛纔曾經悄悄溜開。

直至此時,澳大利亞人老庫洛按兵不動。現在他猛然擡頭看。

“再撥一次,笨蛋。”他命令道,口吻如新兵班長般嚴厲。

尋死匈奴聳聳肩,再度按下西辛格的號碼,有兩個人過去看他撥號。庫洛一動也不動,從他的座位靜觀其變。電話有兩部,尋死匈奴又試了另一部,結果卻一樣。

“打給接線生,”庫洛從衆人站立處的另一邊發號施令,“別學大肚皮的報喪女妖站在那邊。打給接線生,你這個非洲人猿!”

空號,接線生說。

“什麼時候開始的,老兄?”尋死匈奴對着話筒質問。

無資料可查,接線生說。

“大概是換號碼了吧,對不對,老兄?”尋死匈奴朝話筒咆哮,對象仍是那位倒黴的接線生。從沒人見過他如此投入。對尋死匈奴而言,人生是攝影機觀景窗對面的景象——這番激情只能歸因於颱風。

無資料可查,接線生說。

“打給淺喉嚨,”庫洛命令,他這時已火冒三丈,“打給全香港每個該死的老美。”

尋死匈奴搖搖長頭顱,不太確定。淺喉嚨是官方發言人,遭此地全體記者痛恨。對他有事相求的話,面子掛不住。

“好吧,我來打。”庫洛站起來,推開衆人,走向電話,開始對淺喉嚨殷勤奉承。“長官,是在下庫洛,供您差遣。閣下身體可好?託福,長官,託福。夫人與子女可好?必然是吃好、睡好吧?沒有感染壞血病或斑疹傷寒吧?那就好。這樣的話,或許您能善心指點在下,塔夫蒂幹嗎逃跑?”

大家看着他,然而他的臉色固若山岩,難以從中解讀信息。

“在下同樣祝福您,長官!”他最後悶哼一聲,掛回電話,力道之猛,整張桌子因而應聲蹦跳一下。隨後他轉向上海籍老服務生。“郭先生,請幫我招一輛小馬力引擎車好嗎?各位,拍拍屁股走人啦,你們這一羣!”

“幹嗎走人?”小矮人說,心裡希望自己也包括在內。

“跑新聞啦,你這個自大的小紅衣主教,跑新聞去,你們這堆沉迷酒色的閣下。去追求財富、名望、女人、長壽!”

衆人無一能解釋他陰鬱的心情。

“淺喉嚨究竟說了什麼,有那麼糟糕嗎?”邋遢加拿大牛仔問。他一頭霧水。

小矮人附和:“對啊,他怎麼說的,庫洛老兄?”

“他說:‘無可奉告。’”庫洛以文雅的口吻回答,彷彿這四字重重摺損他的專業尊嚴。

因此一行人朝山頂挺進,留下靜靜喝酒的多數客人。同行者包括尋死匈奴,高個陸克,邋遢加拿大牛仔——蓄有墨西哥革命家髭鬚的他,相貌格外醒目。此外還有愛當跟屁蟲的小矮人,以及老庫洛與兩名陸軍女眷——由於上海少年浸信會保守派保齡球俱樂部召開全體會議,因此女士得以參加,只不過會員皆需宣誓禁慾。令人驚訝的是,和氣的粵籍司機願載全部人,證明了有心必能克服現實障礙。司機甚至同意開立三張收據給三位記者,此舉是香港出租車司機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做法。這是突破所有先例的一天。庫洛坐在前座,戴着那頂招牌軟草帽,緞帶的顏色取自伊頓校徽,是老同志遺贈之禮。小矮人被擠上變速桿,其餘三名男士就位後座,兩位小姐則坐在陸克大腿上,讓他很難擦拭嘴角。搖滾客認爲不宜同行。他將餐巾塞入衣領,準備享用俱樂部的烤羊排加薄荷醬與大量馬鈴薯。

“再給我一杯啤酒!這一次要冰的,聽懂了沒,小子?冰冰涼涼的,快快端來!”

然而這一行人一離開視線,搖滾客也用上了電話,與權威人士通話,以免獨漏新聞,無奈雙方的共識是目前無計可施。

出租車是輛紅色奔馳,還算新車,但山頂是縮短汽車壽命的最大殺手;車子以趨近於零的速度無止境爬升,冷氣全力放送。天氣仍持續惡劣。出租車喘息着緩緩登上水泥峭壁時,濃霧包圍過來,稠密得足以令人窒息。下了車,情況更趨嚴重。一道燠熱頑強的簾幕已拉過山頂,散發着汽油味,滿是山谷傳來的嘈雜聲。溼氣以細微高溫粒子的形態聚合,飄浮在空氣中。若是晴天,往南往北的景觀皆可盡收眼底,是地球上最宜人的美景之一。往北看是九龍以及新界的青藍山影,往南看是淺水灣、深水灣與開闊的南海。巍安居不愧由皇家海軍於二十年代打造,顯現出當年海軍那份盛大的純真,不但接收也透出一抹權力感。然而這天下午,假若巍安居不是坐落在林中,假若不是處於參天巨木圍出的空地,假若這些樹未將濃霧排拒在外,他們將只能看見兩根白色水泥樑柱,上面有註明了“日”與“夜”的兩個門鈴;只能看見樑柱之間圍上鍊條的大門。多虧樹木成林,巍安居清晰可見,只不過距離大門有五十碼之遠。他們能分辨出排水管、消防梯、曬衣繩,也能欣賞到日軍佔領四年間加建的綠色圓頂。

小矮人急欲進門,連忙走向前去按下注明“日”的按鈕。柱子內設有對講機,大家全盯着瞧,靜候聲響,或是依陸克的預測噴出大麻煙霧。廣東籍司機停車路邊,打開收音機,音量開到最大,電臺播放的是哀怨的華語情歌,持續不歇。另一根柱子只鑲了一塊黃銅牌子,刻着明眼人一眼能識破的西辛格假身份:跨軍種聯絡處。尋死匈奴取出相機,有條不紊地拍照,彷彿置身熟悉的戰場。

“禮拜六他們大概不上班吧。”陸克表示,衆人則繼續等待。此話一出,庫洛以“別傻了”響應,並說間諜一個禮拜上班七天,二十四小時無休,而且不吃不喝,塔夫蒂例外。

“連午安也不講。”小矮人說。

他按下注明“夜”的門鈴,將扭曲的紅脣貼近對講機出聲口,假冒英國上流階層的口音。這種口音爲他帶來了信任度,他運用得極爲巧妙,令人嘖嘖稱奇。

“在下姓名爲麥可·漢斯德西摩,是大牛的私人跟班。有急事相商,是否能請西辛格少校接見。少校或許沒有注意到,珠江上方似乎正出現一朵蘑菇雲,擾亂了大牛打高爾夫的心情。謝謝。可否請您開門?”

金髮女孩之一傻笑一陣。

“他是漢斯德西摩家族的人,我怎麼不知道?”她說。

兩女拋下陸克,改挽邋遢加拿大人的手臂,大部分時間湊着他耳朵講悄悄話。

“他是俄國妖僧拉斯普丁,”女孩之一以仰慕的口吻說,一面撫摸他大腿後方,“那部電影我看過。他長得一模一樣,是不是啊,加拿大?”

每個人都接過陸克的隨身酒瓶喝了一口,一面重新部署,思忖下一步怎麼走。停靠路邊的出租車持續傳來高唱不休的華語情歌,而柱子上的對講機卻一聲不響。小矮人同時按下兩按鈕,接着表演卡彭式的威脅。

“你給我聽好,西辛格,我們知道你在家,馬上舉起雙手,扔掉間諜用的風衣和短劍——嘿,小心一點,你這條笨牛!”

小矮人咒罵的對象不是加拿大人,也非老庫洛。庫洛此刻悄悄走向樹林,顯然想上廁所。他咒罵的對象是陸克,因爲他決定硬闖。關口位於泥濘遍地的僱傭房,由低垂的樹木遮蔽。遠處有一堆垃圾,部分剛丟棄不久。陸克漫步至垃圾堆,希望從中找出有助理清謎團的線索,結果挖出一塊S形的鑄鐵,至少重達三十磅,但他仍以雙手將之高舉過頭,撞向大門,大門因此如破鍾般響起。

尋死匈奴單膝跪地,捕捉鏡頭時空洞的臉孔擠出烈士般的笑容。

“數到五,塔夫蒂。”陸克吶喊,再度以幾可破門的力量撞擊。“一——”他又撞一下。“二——”

各色鳥類自樹林飛起,在頭頂上空緩慢繞行,有些體形甚大,然而山谷的雷聲與大門的碰撞聲淹沒了鳥羣的啼叫。出租車司機手舞足蹈,開懷大笑,將情歌拋諸腦後。更怪的是,在惡劣天氣之中出現了一整家華人,手推兩輛嬰兒車,也開始跟着大笑,甚至連最小的幼兒也笑了起來,全家人都掩着口笑。最後加拿大牛仔倏然大呼一聲,甩開纏在手臂上的女孩,指向大門另一邊。

“拜託老天爺,庫洛到底在幹嗎?老頭子腦子進水啦。”

事到如今,所有正常程度的理性皆消失到九霄雲外,集體癲狂症在每個人身上發作。黃湯、颱風天、密室恐懼,全鑽進他們腦袋裡作怪。兩個妞兒縱情地愛撫加拿大人,陸克繼續撞擊,華人家庭大笑歡呼,最後冥冥之中濃霧適時飄散,寺廟般的藍黑雲朵緊挨着頭頂飛過,雨水傾瀉在樹木上。一秒鐘後雨滴落在他們身上,刷的一聲所有人都溼透了。兩位小姐轉眼呈半裸狀態,又笑又叫地衝向奔馳車,男士卻緊守崗位——甚至連小矮人也不爲所動——透過雨水形成的薄膜望向肯定是澳大利亞人庫洛的身影,頭上戴着伊頓老帽,站在房屋的遮雨處,上方是粗製濫造的門廊,看似腳踏車停放處,可惜只有瘋子纔會騎腳踏車上山頂。

“庫洛!”衆人尖聲喊,“先生!那個雜種想搶獨家!”

嘩嘩雨聲震耳欲聾,雨勢打得樹枝眼看即將斷裂。陸克拋開了亂撞的鐵塊。邋遢牛仔先走,陸克與小矮人緊跟在後,尋死匈奴帶着微笑與照相機殿後,繼續盲目拍照,彎腰跛行前進。雨水恣意地傾倒下來,在他們一路循庫洛腳步走上斜坡時,就在腳踝四周形成小紅河,一旁牛蛙的叫聲也加入伴奏行列。他們登上長滿歐洲蕨的山脊,來到鐵刺網圍欄前就不得不歇腳,然後撥開切斷的鐵絲爬過去,接着跨過低窪的水溝。其他人趕上庫洛時,他正凝視着綠色圓形屋頂,儘管戴了草帽,雨水仍不斷地流下他的下巴,將原本整潔的淺黃色西裝染成黑色無腰身的長袍。他如同着魔似的站立,直往上盯。陸克先開口。他是最欣賞庫洛的人。

“閣下?嘿,醒醒吧!是我啦,羅密歐。老天爺啊,他是中了哪門子邪呀?”

陸克突然擔心起來,輕碰他的手臂。然而庫洛仍不發一語。

“也許他站着站着就死了。”小矮人猜測,而尋死匈奴則抓住這個稀有的機會,喜滋滋地對他拍照。

庫洛如同老拳擊手般慢慢回過神來。“陸克老弟,我們要向你致上誠摯的歉意。”他喃喃說。

“帶他回出租車上。”陸克說着開始爲他開路,但老庫洛拒絕移動。

“塔夫蒂·西辛格。偵察做得不錯。不會逃走——沒有狡猾到逃跑——卻是很不錯的偵察者。”

“願塔夫蒂·西辛格安息,”陸克很不耐煩地說,“我們走吧。小矮人,快走吧。”

“他僵住了。”牛仔說。

“好好思考線索,華生醫師。”庫洛再度冥思一陣後接着說,而陸克在一旁拉着他的手臂,雨勢比剛纔更急。“首先請注意窗戶上方的空籠,顯然冷氣機不湊巧遭人動過手腳。老弟,節儉是一種美德,間諜懂得節儉,我認爲更值得嘉獎。再注意圓頂,看到沒?仔細研究一下。刮痕。可不是巨型獵犬留下的足跡啊,而

是有人在倉皇之中拆掉無線天線留下的刮痕。有誰聽過間諜屋沒裝無線天線的?那就跟沒有鋼琴的妓院沒兩樣。”

雨勢已達最高峰,大滴雨水如子彈般掉落四周。庫洛的臉看來百感交集,陸克僅能靠想像力猜測。陸克內心深處恍然想到,或許庫洛果真來日無多。陸克沒見過多少無疾而終的例子,因此對這種狀況特別注意。

“也許他們只是感染波狀熱,趕緊撤離。”他邊說邊儘量再度哄他回車上。

“非常有可能,閣下,的確非常有可能。這種季節,魯莽又失控的舉動絕對很常見。”

“回家吧,”陸克說,堅定地拉着他的手臂,“擔架隊,你來帶路好嗎?”

然而老庫洛仍頑強地徘徊不去,對風雨中飄搖的英國情報機構看了最後一眼。

加拿大牛仔率先發稿,而他的稿子應更受命運之神眷顧纔對。當晚他趁雙姝睡在他牀上時趕完稿子。他猜想,這篇文章以雜誌專題看待更勝於單純的新聞報道,因此他以山頂的背景爲大綱,將西辛格一筆帶過。山頂傳統上爲香港的衆神廟,他在文中加以解釋,“住得越高,社會地位也越上流”,也說明了英國鴉片富商——香港的建港始祖——爲避免傳染市區的霍亂與熱病而徙居山頂。他也寫道,二十年以前,華人想踏進一步,還必須先取得通行證。他描述了巍安居的歷史,最後描述的是巍安居的名聲。在華文媒體的捕風捉影下,巍安居被比喻爲巫婆的廚房,是大英帝國人士陰謀對付共產黨的小營地。不料一夜之間廚房關門大吉,廚師也不見蹤影。

“是另一種求和的表示?”他問,“是綏靖政策?或者只是英國對大陸低調政策的一招?或者只是又一跡象,顯示東南亞如世界其他地區一般,英國在此的地位即將步下巔峰?”

他錯在投稿至偶爾刊登他稿件、厚重的週日版英文報。比他稿件早到一步的是D號通知,禁止刊登任何有關這些事件的消息。“閣下針對巍安居的報道甚詳,可惜無法予以刊登,遺憾之至。”編輯發電報告知,徑自將稿單插在長釘上。數日後,牛仔回住處時發現遭人翻箱倒櫃。此外,他的電話罹患類似喉炎的症狀達數週之久,因此他每打電話必對大牛與其手下出口成髒。

陸克帶着滿腦子想法回家,洗了個澡,喝下大量純咖啡,開始工作。他致電航空公司、政府單位友人,以及大批美國領事館的淺交。領事館人員個個膚色蒼白,梳理過度,以狡猾而謎樣的說法應付他,令他怒氣難遏。他也騷擾了專門承包政府機構的搬家公司。他還數次打電話給小矮人,對小矮人表示,當晚十點他可說是“掌握了鐵打的證據”,肯定西辛格夫婦偕同巍安居所有部屬,已於週四凌晨搭包機離港前往倫敦。他也在偶然機會中得知,西辛格的拳師犬將於本週隨後送上飛機行李艙運走,這消息讓他很高興。陸克寫了幾項重點,走到房間另一邊,坐在打字機前,敲出幾行字後文思枯竭,他早已料到。起頭時他行筆急促流暢:

“今日新飄來一朵醜聞之雲,高掛於英國在亞洲僅存殖民地上備受攻詰的非民選政府上空。繼日前警方與公務單位爆發貪瀆弊端後,據傳香港最高機密單位,也是英國對抗共產中國的情報機關巍安居,已完全關閉。”

至此,他居然泛起一股瀆神的無力感,停下來,雙手捧住臉孔。噩夢;他能夠咬牙隱忍。歷經無數戰事,難以言喻的影像令他顫抖冒汗,乍醒時鼻孔仍滿是凝固汽油彈燒灼人體肌膚的惡臭。就某種意義而言,得知自己的情緒水壩經過多番壓抑後終於潰堤,他反倒感到安慰。歷經過實戰,有時他渴望重拾作嘔的能力。如果有必要服用夢魘這劑猛藥,才能迴歸平常人的境地,他也能心懷感激地大口服用。然而,並非在最恐怖的夢魘中他才恍然大悟:報道過戰爭以後,他或許無法寫出和平了。黑暗中六小時,陸克與這番死寂纏鬥。有時他想起老庫洛,站在巍安居前,雨水向下流竄,發表葬禮演說——也許那才具有新聞價值?但以記者同業詭異的情緒爲題發稿,有誰發得出手?

小矮人刪改過的版本也沒有太大進展,他因此變得非常不重視儀容。表面上,他的報道符合編輯的每項要求,既嘲弄了英國,“間諜”一詞也寫得醒目,而且總算跳脫“美國是東南亞劊子手”的主題。但經過五天的等待,他只獲得簡短的指示,希望他能專心本業,別太不自量力。

如此一來,就看庫洛的身手了。雖然與大場面報道相形失色,但庫洛出手的時機,以及沒有出手的時機,時至今日仍令人佩服。他三星期不發稿。有些小新聞,他本應報道卻懶得處理。陸克極爲關心,起初認爲他不斷沉淪衰微,令人不解。他失去原有的活力,原本喜歡呼朋引伴的他現在興趣缺乏。他變得暴躁易怒,有時甚至一派薄情,而且用五音不全的廣東話對服務生咆哮,甚至連他最偏愛的服務生老郭都無法倖免。他對待上海保齡球會員彷彿對待最惡劣的敵人,而且重提早已遺忘的過節。獨自坐在他習慣坐的窗前座位,他有如時運不濟、年華已逝的花花公子,刻薄、閉鎖、怠惰。後來有天他失蹤了,陸克憂心忡忡致電到他公寓,老女傭以洋涇浜英文說:“威士忌爸爸快快跑去倫敦。”她是個古怪的小個子,陸克有些懷疑她的話。根據《明鏡週刊》一名個性沉悶的北德特約記者之言,他曾在萬象見過庫洛在羣星酒吧狂歡,但陸克同樣採取保留的態度。圈內人向來以觀察庫洛爲樂,若能提供蛛絲馬跡,可爲個人增添名望。

直到某週一,老庫洛在正午前後慢步走進俱樂部;他身穿鈕釦孔眼極細的肉色新西裝,再度顯得滿面春風,出口軼事連篇,也開始撰寫那篇有關巍安居的報道。他花錢的數目超出報社通常允許的範圍,也數度與衣冠體面的美國人愉悅地共進午餐。這些人服務的美國機構名稱含義不明,陸克認識其中部分人士。庫洛頭戴招牌草帽,帶着客人前往經過慎選的僻靜餐廳,一對一進餐。俱樂部常客批評他與外交人士過從甚密,犯下記者大忌,而這番批評他聽在耳裡卻覺得舒服。其後,一場中國觀察家大會於東京召開,他應邀前往,若以事後所見來判斷,他十之八九利用那次機會查證手中報道的部分細節。他肯定請求出席大會的老友幫忙,請他們回曼谷、新加坡、臺北或其他駐地時替他調查部分事實,而老友也恭敬不如從命,因爲他們知道一旦角色互換,庫洛也樂意爲他們效勞。詭異的是,在他們找出真相前,他似乎知道自己找的是什麼。

他的心血結晶以最完整的版本刊登在悉尼一家早報上,是英美媒體檢查的大手鞭長莫及之境。衆人認爲,這篇報道令人遙想大師的光輝歲月,篇幅有兩千字。依他典型的寫法,他以與巍安居完全不相干的題材作爲導言,先敘述英國駐曼谷大使館“神秘唱空城的側廳”。直到一個月前,進駐該處的是一個號稱“東南亞條約組織協調會”的奇怪單位,也設有簽證處,二等秘書多達六位。澳大利亞人老庫洛以溫柔的筆調問道,難道是蘇活區按摩廳手法絕妙,泰國人趨之若鶩,竟需多達六位二等秘書來處理簽證申請案?更令他百思不解的是,簽證處人員離去、側廳關閉後,大使館外並未出現有心出國者大排長龍的現象。他的筆調不急不徐,卻絲毫不敢粗心大意,漸次爲讀者展現一幅令人詫異的景象。他將英國情報機構稱爲“圓場”。他說明此綽號源於該組織秘密總部的所在地,往下看是倫敦市街聞名的交叉路口。他寫道,圓場不僅撤出巍安居,也離開了曼谷、新加坡、西貢、東京、馬尼拉以及雅加達,還有首爾。就連臺灣地區也無法免疫。在庫洛的報道見報前一週,有人發現一位默默無聞的英國在臺灣的特派開除三名職員兼司機,也遣散了兩名秘書級助理。

“媲美敦刻爾克大撤退的殖民客大撤退,”庫洛稱呼此現象,“差別只在於搭乘的是DC8包機,不是肯特郡捕魚船隊。”

如此規模的撤退,背後原因是什麼?庫洛提供數項機智的理論。難道是英國政府節省開支的另一種方式?筆者持懷疑態度。時局艱困的階段,英國對間諜行動的依賴往往更多,不太可能裁員,必須奉守大英帝國史的字字教訓:貿易路線越單薄,保護路線的秘密行動便更加繁複。對殖民地的掌握越形虛弱,顛覆尋求解放者的手法就更加無所不用其極。縱使英國即將淪落至排隊領救濟麪包的田地,最後捨棄的奢侈品也絕對是情報行動。庫洛提出其他可能性,卻一一加以推翻。是對中國大陸表現出緩和的姿態嗎?他的臆測呼應了牛仔的觀點。英國當然會想盡辦法讓香港避開共產黨的反殖民地熱,卻不會動到撤除大英間諜的腦筋。因此老庫洛構思出最心愛的理論:

“在遠東棋盤的對面,”他寫道,“圓場正進行情報界所謂的‘鴨子划水’行動。”

原因呢?

作者這時引述“駐亞洲資深美國情報界戰爭教會牧師”的話語。他寫道,不僅是駐亞洲美國情報員,一般美國情報員都“因英國組織保密不周而氣得直跺腳”。最近圓場的倫敦總部查出最高級別的俄國雙面間諜——他用對了行話“地鼠”,最讓美國情報界暴跳如雷。英國叛國賊的姓名,資深美國情報員不願透露,但庫洛引述:“過去二十年稍具價值的英美地下行動皆有曝光之虞。”地鼠如今哪裡去了?作者詢問過美國情報界消息來源。忿恨難消的消息來源回答:“死了。在俄國。最好兩者皆是。”

庫洛一向不想寫完結篇,但陸克讀來順眼的這篇報道卻深具隆重完結之感,幾乎是肯定人生本身——或僅止於肯定地下人生。

“如此說來,男童間諜金姆是否已從東方傳奇消失無蹤?”他問,“英國專家權威是否就此洗手,穿上傳統服飾,默默圍坐在爐火旁?請勿擔心。”他強調,“英國人遲早會東山再起!破獲間諜的運動歷久彌新,我們終將有幸再度共襄盛舉!間諜未死,只是沉睡中。”

報道刊登了。在俱樂部,受到短暫頌揚,羨慕,然後遺忘。香港一家與美國關係深厚的英文報重新刊載全文,結果讓這篇短命的報道再吸一日空氣。他們說,是對老庫洛施恩,是在他下臺前向他舉帽致意。隨後BBC於海外網報道此篇新聞,最後香港遲鈍的電視網才報道了BBC的版本,因此激起一整日的辯論——大牛是否決定就此撤下本地新聞媒體的口罩。然而在冗長拖沓的這段期間,沒有人懷疑——包括陸克,甚至小矮人都未曾懷疑——老庫洛究竟如何找到巍安居的後門。

這現象只能證明——假使有人要求提出證據的話——察覺眼前事物的動靜,新聞工作人員其實不比他人快到哪裡。畢竟當天是颱風來襲的週六。

至於圓場本身(庫洛對這個英國情報中心的稱呼很正確),內部的反應五花八門,依反應者所知內情的多寡而定。比如說在管理組:圓場近來馬腳頻露,管理組難辭其咎;老庫洛釋放出一股壓抑着的怒火,惟有知道地下部門陷入重圍是什麼氣氛的人,才能理解這種情緒。連一向寬大爲懷的工作人員也變得報復心深重。叛國罪!違反合約規定!凍結他的退休金!將他列入觀察名單!他一回英國,立刻起訴!較下游處,對個人身家安全較不那麼狂熱的人看法也比較溫和,只不過他們的見解仍在狀況外。算了算了,他們以稍微悻悻然的口吻說,本來就會出現這種狀況了,凡人難免偶爾大動肝火,特別是像可憐的老庫洛,被矇在鼓裡那麼久。更何況,他揭發的內幕,又不是一般大衆無法取得的數據嘛。那些管理組的人,真的應該稍微節制一點吧。看看邁可·米金的妹妹默莉好了,可憐的她稚氣未脫,前幾天晚上只不過在廢紙簍丟進一小張空白信紙,就被他們窮追猛打。

只有身處颱風眼的少數人抱持不同觀點。對他們而言,老庫洛的報道是謹慎誤導的傑作:是喬治·史邁利的登峰造極之作,他們說。顯然的,內情非曝光不行,而且所有人皆同意,無論時機爲何,檢查制度都令人排斥。因此以我們選擇的方式曝光其實好上加好。時機恰好,分量恰好,筆調也恰好——一筆一畫皆是一生難得一次的經驗,他們同意。然而這種觀點不得外傳。

鏡頭轉回香港——上海保齡球會員說,顯然老庫洛如垂死之人,能預知死期——這篇巍安居的報道竟成他的告別之作。文章見報後一個月,庫洛自動引退,不是退出香港,而是投筆引退,同時搬離香港島。他在新界租下小屋,宣佈自願在亞洲人天堂中退休。對保齡球會員而言,此舉無異選擇阿拉斯加,因爲若喝醉後開車回家,距離實在太遠了。此間謠傳庫洛看上一名俊美的華人男孩,兩人進而同居,然而由於庫洛並無此癖好,此謠言不攻自破。放話的是小矮人:被老頭搶到獨家,他心有不甘。只有陸克拒絕將庫洛淡忘。某天晚班結束後,陸克於早晨十點左右開車至新界探望他,說不上有何特別原因,也可說是因爲這老傢伙對他意義重大。據說庫洛見到陸克時喜出望外:他仍是一副糟老頭的模樣,卻在陸克突襲下顯得有些迷惘。他有個朋友同住,不是華人男孩,而是前來拜訪的一名救援投手,經介紹後以喬治稱呼。喬治身材矮胖,戴着圓滾滾的眼鏡。庫洛將陸克拉至一旁解釋,他在黑暗時期曾服務於英國一家報刊資料供應社,這位喬治是當時在幕後運籌帷幄的人。

“專門處理老人病,閣下。旋風式訪問亞洲各國。”

無論其身份爲何,顯而易見的是庫洛對這位矮胖男子極爲敬重,甚至以“教宗陛下”稱呼。陸克感覺自己有如不速之客,因此沒有喝醉就識相告辭。

簡而言之,西辛格趁夜潛逃,老庫洛臨死復活,不顧檢查制度的黑手,發表告別之作;陸克對地下世界馬不停蹄的關心;圓場受人指點後善用必要之惡。在全然未經策劃的情況下,一如人生的變化,序幕向上捲起,揭開往後發生的種種事件。刮颱風的星期六,香港這個惡臭、貧瘠、擁擠、令人窒息的水塘起了一陣漣漪;歌舞隊已經覺得無聊了,主角卻仍不見人影。令人納悶的是,數月後陸克再度挑起重擔,扮演莎翁筆下信差的角色,宣佈主角登場。在待命時,消息從辦公室傳真機傳來,他隨後以慣用的激昂語調向備感無聊的觀衆公佈:

“各位!請注意聽!我有新聞相告!傑裡·威斯特貝重回在線!他又要來遠東了,聽我說,幫同一個爛報社寫新聞!”

“爵爺閣下啊!”小矮人立即以故作欣喜若狂的語氣驚呼,“我敢說啊,能爲這羣猥瑣低級的人注入一點尊貴的血統!爲高貴血統乾杯吧!”接着他咒罵一聲,朝酒架扔過餐巾。“天啊。”他說着喝乾陸克的酒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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