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有人帶了頭,後面既然就跟上來一幫擅長這個事情的人,頓時諛詞滾滾,吹捧的高起潛都有些覺得不好意思了。高起潛用眼偷瞧這史可法,看到史可法臉色變得越來越黑,心裡也是有些感到惴惴,忙對着圍上來的一圈人拱了拱手,說道:“諸位,諸位,高某何德何能,當不起大家如此厚愛!史閣部如此爲我朝第一人,擁立當今聖上,率師督戰淮揚,實爲我等楷模啊!”
有機靈的,一看風向變了,瞬間嘴裡要拍高起潛的話馬上換成史可法的名頭就源源不斷的出來了。有幾個人拍昏了頭了,也就順着繼續拍起史可法來了。
史可法臉色發青,一聲冷哼,頓時所有人都閉口不在說話了。
史可法看了黃嘉瑞一眼,意思說別光顧着說那些沒用的話了,今天請這高太監來是因爲有事情需要他幫忙的,不要忘了正經事。
這時候很多人也都已經想起來請高起潛過來的目的了,也都意識到大廳還坐着一個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太子爺呢,雖然現在太子失了勢,現在坐龍椅的是原來的福王朱由崧,但是這種皇家裡的事誰也說不準怎麼樣,所以這麼些個人剛纔都光顧着起勁的拍高起潛,把太子給晾在了一邊。
朱慈烺也是心裡火大,倒不是因爲這羣官員竟然如此無恥,對着一個太監大拍馬屁,而是自己一個堂堂大明正牌太子坐在這裡,這羣人竟然視而不見,對一個只配做自己家奴的死太監阿諛奉承,這讓朱慈烺感覺到很沒面子,心裡對於太監一下子就感到很厭煩了。
黃嘉瑞早就反應過來了,想和高起潛說下太子的事,只不過剛纔那幫官員太過於熱情,把高起潛圍的死死的,他也靠不過去,還搭不上話,這會史可法官威一發,其他人都退避三舍,黃嘉瑞就湊到高起潛身邊,先是行了一禮,才說道:“高公公,以前多聞得高公公頗識用兵之法,先帝在世時也多有誇讚,下官佩服。”
高起潛其實對於那羣官員的沒營養的馬屁也很是厭煩,因爲這東西剛開始聽着還好,聽時間長了,聽多了也就厭煩了,不過眼前這個黃嘉瑞自己剛來揚州城是就是由他接待的,把自己安排的不錯,也很會打點,而且此刻又恰恰提及了高起潛最爲得意的本事,那就是帶兵打仗。要說帶兵打仗,實際上高起潛也就是個半吊子,但問題是他不是專業的武將,他不過是個監軍的太監,而崇禎和朝中大多數的大臣對於帶兵打仗都是停留在想象中或者書面上的。而明朝一直重文輕武的,文臣一直壓制着武將,也瞧不起武將,所以崇禎和閣老們也不會去向真正在外帶兵的武將們問詢什麼東西,而且明朝的皇帝都是很多疑的,生怕別人擁兵自重,經常拍太監去監軍,但絕大多數太監只懂得吃喝玩樂,貪污腐敗,真正向高起潛這樣略懂些兵將的簡直是鳳毛麟角一般了,所以崇禎也經常問高起潛一些軍事上的事情,也很倚重他。因此要說高起潛按人生最爲得意的事情就是自己知兵這件事了,而高起潛的人生目標就是成爲像鄭和,侯顯那樣流芳千古的太監。
高起潛心中得意,雖然臉上笑的跟花一樣,但嘴裡還謙虛着說道:“黃巡撫過譽了,咱家啊不過懂些皮毛,承蒙先帝看中,也曾問過些個,不過是以諮詢罷了。”
黃嘉瑞又捧了兩句,說道:“高公公也是經常出入於皇禁大內之人,想必對於宮中人等都很熟悉吧?”
高起潛也沒細想黃嘉瑞爲什麼這麼問,他被黃嘉瑞幾句話剛剛搞起點興致,心裡高興,當下也不思索,說道:“這是自然,咱家怎麼說也在皇上身邊伺候了好些年,偶爾四境不平時,聖上才命我出京監軍的。對於宮裡,咱家不說了如指掌,也是差不多的了。”
黃嘉瑞等了半天就是等高起潛這句話,高起潛話音剛落,黃嘉瑞幾步走到朱慈烺身邊,衝着高起潛問道:“你高公公可認識這個人麼?”
高起潛剛一進來的時候就注意到角落裡坐着幾個人了,但是因爲他一進來就被揚州的一幫官兒給圍了好久,也就沒顧得上看,所以也就不知道這面坐的是誰了。現在黃嘉瑞這麼一說,高起潛就往這面要走幾步,想近一點好看清楚是誰。
可是高起潛剛走了兩步就一下子愣在那裡了,一張橘子皮似的老臉漲的通紅通紅的,也不知道是激動的還是怎麼了,張着嘴,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高起潛心裡十分的慌亂,有一點激動更多是正在進行飛速的思考:這個人,這個人,太。。。高起潛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太子兩個字憋在嘴裡。天哪,他怎麼會在這裡?在揚州城?旁邊的幾位?老天爺啊,這幾位爺都還活着?呸呸,晦氣!人家是天潢貴胄,自然福大命大了,有上天護佑,當然能遇難呈祥了。但是他們怎麼來揚州了?難道他們要去南京?南京?南京現在可是福王在?難道說。。。天哪?
這已經不知道是高起潛自己心裡說的第幾遍老天爺了,一看到眼前這個帶着一股王者威嚴,長的像極了先皇崇禎的少年,高起潛彷彿又想起了對自己可謂是信任有加,待遇優渥的先皇崇禎了。可是一想起此刻崇禎已經殉國,而就在離揚州城不遠的南京城裡,這時候還有位福王已經在龍椅上坐了很久了,高起潛就感覺到後背都開始冒冷汗了。高起潛在深宮中混了大半輩子了,自然也知道皇家裡爲了爭那個看上去高高在上的位子所發生的那些齷齪殘忍的事情,而這種事情一旦摻和進去,除非成功,只要失敗了,下場就是極爲可怕的了。
雖然高起潛對於崇禎的知遇之情很是感動,但他也明白此刻坐皇庭,執掌天下的是南京的那位弘光帝,而且自己眼前的這些榮華富貴也都是南京城的弘光帝給的,所以如果按照利益上的分析,高起潛自然應該站到弘光帝這條路上來。但是高起潛畢竟是混成精了的人了,眼神一瞟到旁邊站着的史可法,心裡忽然一動,他是自然知道馬士英把史可法擠出南京朝廷的事情的,那麼此刻太子出現在南京,出現在史可法的督師行轅裡,那這裡面代表的事情就很多了。
高起潛突然心裡冒出一個想法:難道史可法也想學馬士英擁立太子即位,自己也好當大明第一臣?現在看來也不是不可能啊,當初馬士英架空了史可法,內外聯絡才擁立了福王即位,由此權傾天下,現在史可法完全可以把馬士英當初做的事情重新再來一遍,不過這次就不會像當初那麼麻煩了,畢竟上次立福王有些人還要從倫理道德上挑毛病,而現在,先皇太子就在這裡,無論怎麼說,太子都是立帝的當之無愧的首選啊。如果能夠跟史可法聯合起來,把太子推上位,那麼自己就可以一下子飛黃騰達了。
高起潛正想着自己以後怎麼怎麼的時候,猛地聽到旁邊有人說話:“高公公?高公公?您怎麼了?”
高起潛定睛一看,原來黃嘉瑞正站在自己的面前,滿臉焦急的看着自己,在四下看看,雖有人的目光都在高起潛的臉上集中,彷彿要從他的表情裡分析出來眼前的太子是真還是假。
高起潛也一下子猶豫了,雖然說眼前是一個非常誘人的機會,但是同樣風險也很大,搞不好明年的今天就是自己的忌日了。畢竟此刻南京朝廷已經立的有些時日了,各地對明朝還效忠的人也都承認了這個弘光帝,而且馬士英不僅僅會耍陰謀詭計,他手裡不但掌握着鳳陽府數萬精兵,而且還有江北四鎮十數萬人都唯他馬首是瞻。並且他在朝裡也安插了很多親信,和江南的東林黨人的關係也不錯,想要從馬士英和朱由崧手裡把皇位奪過來真的是很難啊。
高起潛就這麼一直站着,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一會兒很高興一會兒又很低沉,過了一會兒又變得深思起來,搞的廳上的所有人都坐立不安,心急如麻的,但又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在這裡等高起潛說話。
朱慈烺本來對這個所謂的鑑別很是不屑,他認爲自己是堂堂的大明太子,天潢貴胄,金枝玉葉,豈能是一般的平常人就能冒充的,而且自己有傳位詔書和玉璽在手,所有人見到自己不說是頂禮膜拜吧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還懷疑自己的身份的真假啊。
朱慈烺還是對於官場知道的太少,對於大明朝,江南的這些官吏來說,大明朝的滅亡,老朱家的死活,跟他們的關係並不大,他們所關心的是自己的前途,自己家族的興衰。即便眼前的太子是真的,但是此刻南京城已經有一個皇帝了,他們就不能貿然的去一窩蜂的跪拜這個太子去。更何況南京城裡的皇帝雖然不怎麼樣,但是實際把持朝政的馬士英可不是什麼善茬。而這些人爲了自己的利益完全有可能不承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太子的。
楊凡玉看着傻站在廳中央,正在天人交戰的高起潛,又看了看周圍揚州官員臉上的表情,眉頭不自覺的皺緊了。他感到的一絲不妙,他記得在明朝末期,南明時代,沒有什麼關於太子的官方記載,那麼就說明兩件事情,一個就是真正的太子朱慈烺沒有到過南京,要麼在北京城破的時候被李自成殺死了,要麼被後來滿清殺死了,當然也不排除隱姓埋名流落民間的可能,但可以肯定的是朱慈烺從來沒在南京出現過。二則是太子朱慈烺來了南京,並且和南明的弘光帝見了面,而且很多大臣也知道了,但是爲什麼到南明的南京政權滅亡時,皇帝還是朱由崧呢?
那麼就一個解釋,太子朱慈烺根本不被南京朝廷所承認,那些大臣和朱由崧爲了保住自己的利益,爲了自己眼前的榮華富貴,昧着良心說太子是假冒的,並且把實際上是真正的太子朱慈烺偷偷殺死了或者關起來了,所以後世也沒有太子朱慈烺在南京出現的記載。那麼由此判斷,現在眼前的這些個官員們,除了史可法等幾個人對於大明朝還有所謂的忠心,一心想着找到先皇崇禎的太子和皇子來即位外,其他的都是一些眼裡只有利益的官油子,屬於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沒有什麼切實的好處和看的見的利益,他們是不會主動的來幫助太子即位從而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朱慈烺綁在一起的。
而眼前的這個高起潛也是這些人中的一個代表了,說實話楊凡玉對於明朝的這些個太監基本上沒什麼好感,在現代社會看多了古裝戲,裡面的公公一個個的都是跟妖人似的,說話捏着嗓子那種,而且一個個變態的要死,尤其是一些明朝的片子,講述到東廠西廠這些個太監,那簡直都是些沒人性的傢伙。而且楊凡玉總是認爲就是因爲太多的人爲了生存和榮華富貴將男人**的東西割去了給人心甘情願的做奴才,因此導致了中國人後來對於外人的**卻一直不奮起反抗而是麻木的忍受着。畢竟男人的血性已經沒了,被自己親手割去了,又怎麼有勇氣去抵抗呢?
所以楊凡玉潛意識裡就認爲高起潛很有可能靠不住,畢竟現在的情形是隻要高起潛說出話來,很多人就會按照高起潛所說的話來對太子朱慈烺進行重新的評判了。一旦高起潛心裡認爲還是覺得南京的朱由崧比較靠譜,那麼他的評斷肯定對朱慈烺很不利,那麼自己這些人的處境就很危險了,畢竟說來也是在大明朝的勢力範圍內,這麼栽上一個冒充大明太子的罪過足夠讓自己這幾個人吃不了兜着走的,搞不好小命就要搭在這裡了。
一想到此,楊凡玉也是腦筋不停的在轉動着,思索着,想找出一條能夠解決眼前局勢的辦法。
而高起潛也在奮力的用自己不太靈光的腦瓜在儘快的計算究竟是幫太子的好處大還是幫福王的好處大。
而大廳上所有的人則都在焦急的看着高起潛,等着從他嘴裡說出來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