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不殺韓五爺是他的事,與我何關?”汪直銘不想再聽下去,起身拜別,“我還要去操辦廖媽的身後事,恕不奉陪了。”
在領事館外,汪直銘頂着襲面的寒風,瑟瑟發抖。濱崎終於露出了猙獰的獠牙,首先要撕碎的便是韓五爺。而他不準備親自動手,而是選擇看一場窩裡斗的大戲,以及看看汪直銘是選擇陪他看戲還是參與其中。汪直銘回到家時,發現大門夾縫中有一張請帖,展開一看,果然是韓五爺的邀請。
汪直銘正打算把請帖塞到口袋中,卻意外在請帖末端標註着主辦報社是上海報社,其中,方墨林和何苒苒作爲採訪記者也應邀參加宴會。這是一件十分蹊蹺的事。方墨林任職於上海報社,作爲受邀記者並不奇怪,但爲什麼何苒苒也參與其中,她一來不是記者二來和韓五爺不算很熟,最主要的一點她並不是記者,不該以記者的身份出席宴會。種種跡象說明,老貓組織了行動。但老貓此次行動的情報被濱崎截獲了,從這點上似乎說明,軍統上海站有內奸。
在這一點上可以糾正之前的推測,濱崎不是不想在紫金山把軍統間諜分子一網打盡,而是老貓並沒有上鉤,那次只不過是一次小打小鬧,這次纔來“大開殺戒”。
如果汪直銘置之不理,韓五爺結局只有兩個,第一是落在老貓手上,濱崎趁機會逮捕他;第二是濱崎死在秦晉手上,因爲行規,他難逃一死,無論是那個結局都是他不願見到的。最爲關鍵的是韓五爺,他這張牌不能,必須保他。接下來,他必須在明天宴會開始前,阻止軍統和秦晉的行動。
但在不足一天內辦成這兩件事比登天都難。
離開領事館後,汪直銘心事重重地走在街道上,元旦過去一天但喜慶味還在。道路兩旁的店鋪張燈結綵,地毯小販的吆喝聲彷彿要響徹到雲霄外了,汪直銘有意無意地拒絕着小販熱情的推銷,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在擡頭卻看到了共濟醫院,此時,他本來平靜的臉色瞬間擰巴難看了。
“既然都走到這裡了,還是去見見何苒苒吧。”汪直銘小聲嘟囔着,走入了院門。
出乎他的意料,何苒苒不在醫院。護士告訴汪直銘,一大早方墨林來過,然後何苒苒跟他走了,到現在都沒有回來。汪直銘老貓已經籌備行動了,恐怕只憑他一個人難以找到何苒苒了,但如果阻止他們往濱崎的火坑裡跳必須找到她。翻來覆去想,能辦這件事的只有一個人了,那便是唐冕。這時,背後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幾天下來都找不到你,沒想到你躲在醫院呀。”唐冕穿着皮草大衣,頭戴氈帽,㩕着價值不菲的包,一幅貴小姐的裝扮;“這是何醫生的病房吧,她突然離開了,你在擔心她?”
“什麼事都瞞不過唐姐。”汪直銘的確因爲銅斝的事躲着她。
唐冕看出了他心裡的想法,笑着說;“銅斝的事我不但不怨你還要感謝你,不然呀,我怕再也見不到你了。”
“你特意來找我,不會只是爲了感謝吧?”
“當然不是。”她環顧了病房,目光最後落在了汪直銘臉上,“何醫生傷勢未愈卻任性離開了醫院,想必是爲了參加韓老爺子的宴會吧?”她眉毛一挑,在包裡翻出一根細長的女士香菸,“不過,如果她只是湊湊熱鬧,見見世面,你也不必這樣憂心忡忡吧?莫非,那是鴻門宴?”
“你就別繞彎子了,那的確是濱崎擺下的鴻門宴,軍統那些人自以爲聰明卻不知道早踏入了濱崎的鋪開的大網中了。”他說,“何醫生對小君有恩,我不能見死不救。”
“呵呵,你分明在避重就輕。”她笑着說,“又是因爲黑百合吧?”
“你還不死心?”
“當然不死心了。”
“算了,我勸不過你,也就不勸了。”汪直銘深深嘆息着,“你有辦法將濱崎的陰謀轉達何苒苒嗎?”
“韓老爺子的場子我能進出自如,明天有我在,何醫生沒事的。”唐冕說,“不過呢,我只能答應你救她,其餘的人我不會管的。”她點着汪直銘的胸膛說,“我想要在韓五爺手上拿到黑百合,老貓必須的計劃必須成功一半,我勸你收起你那多餘的婆娘心,老貓死了,對你也是好事。”
“這話怎麼說?”濱崎聽不懂她這話的意思了。
“如果老貓全身而退,濱崎一定懷疑你通風報信的,這點你怎麼想不明白?”
經她一指點汪直銘頓時茅塞頓開了,濱崎試探他的殺招原來在此處。既然這樣,汪直銘不得不同意了她;“我還有最後一個條件,你要確保韓五爺安全。”
“韓五爺是個寶,不但我不會殺他,濱崎和老貓也不捨的,你放心便好了。”
送走了唐冕,汪直銘也不守着這間空房了,想着幾天沒去瞧瞧小君了,於是打算在離開醫院前去看看她。
汪閔君沒睡,見到他的到來,神色有點慌張;“你怎麼來了,哥。”
“怎麼,不歡迎我來?”他看着汪閔君眼袋腫的和鵪鶉蛋那麼大,知道她又偷偷抹眼淚了,“爲什麼又哭了。”
“不知道廖媽現在好不好。”
“她說了,到了舊金山一定會來信的,還有啊,你要好好養病,等病好了,我帶你去見她,好不好?”
“我聽你的,好好養病。”她似乎想到了什麼難以啓齒話,在糾結了好一會兒後才含糊地開口說,“你一定會怨我爲什麼不說實話吧?”
“你是說韓五爺盜走黑百合的事,對吧?我怎麼會怪你呢。”
“不說出來,我心裡過不去,之前我是替廖媽瞞着的,現在她出國了我不需要在瞞了。”她說,“我的確幫着廖媽給韓五爺偷黑百合了,只不過是假的。”
“那真的呢?”汪直銘不等她說完,着急催問她。
“我讓廖媽帶着去了舊金山了。”
汪直銘一拍腦袋,說;“你呀真糊塗,日本人在上海的各個出入隘口設關卡,嚴密搜查進出上海人員,你這樣做不是在害廖媽?幸虧她們母女倆安全過關,不然,我都會責怪你的。”他還是瞞着廖媽已經死去的事實,“以後,這樣重要的事千萬不要瞞着我了,知道嗎?”
“知道了。”她像收教訓的孩子,聽話地點點頭,“哥,你要救何姐嗎?”
“你在說什麼?”
“她是國民黨特工,潛入咱家爲的是那批古董,對不對?”何苒苒說,“他們明天想要綁架韓五爺,得到黑百合,對不對?”
“誰告訴你的?”汪直銘非常驚訝,她怎麼會知道這麼多事?
“誰告訴我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救了她,會給汪家招來災禍。”何苒苒見汪直銘驚愕迷惑的表情,勸說道,“她爲了黑百合可以怕欺騙你,可以殺你,你爲什麼還要相信她?甚至還要救她!”她接着說,“只有我能幫你,不是那個蛇蠍女人。”她情緒激動,傾訴着這幾天來被汪直銘冷落的委屈,“我在知道軍統和韓五爺想要害你時,我恨死他們了,所以,我纔將黑百合在汪家的秘密泄漏了出去,爲的就是看着他們爲了黑百合互相咬,現在,他們都快完蛋了,你爲什麼還要冒着危險去救他們?”她難以置信地問他,“難道,你真的喜歡上了那個蛇蠍女人了嗎?”
汪直銘頓時感覺到頭暈目眩,他的妹妹不是白水而是辣椒水,瞞着他做了一堆糊塗事。
他沒有開口責備她,只是覺得失望,一直以來,他的如履薄冰竟然是妹妹造成的,她所袒護的妹妹竟然是一切災禍的根源,彷彿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整個世界顛倒了。但無論如何,妹妹欠下的債,作爲哥哥有義務去還!
“你知不知道這樣做非但解不了我們家的困難,還會爲我,爲汪家,爲汪家造成多大的災難!”
“對不起,我真的只是想幫你。”
汪直銘深深嘆了口氣,說;“你給廖媽的是全部的黑百合嗎?”
“是的。”
汪閔君的這次謊話徹底激怒了汪直銘,他猛地站起身,怒氣衝衝地說;“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騙我!”
“我真的是爲了你好。”
“不要說了!”到了現在,何苒苒手上有沒有那剩下的半份黑百合並不重要了,因爲她的天真,濱崎已經懷疑到汪家了。如果她現在還不坦白,汪直銘都想不明白爲什麼濱崎會主動靠近她!
撇下了哭成淚人汪閔君,汪直銘回到家中給廖媽上了一炷香,傾訴着懺悔的話。她爲汪家操勞了一輩子卻死在了汪家手上,汪直銘心裡不是個滋味。回到書房,他看着那個紅色電話沉默了很近,最終撥通了秦晉的電話。
“秦哥,今晚我在霞飛路的明月飯莊擺個席,咱們兄弟倆坐下來喝點酒,再談談。”
“是不是勸我不要殺韓五爺?”
“是。”
“你的飯我不會吃的。”秦晉掛上了電話。
汪直銘手裡依然拿着話筒,久久沒有放下,他想了很多和秦晉在一塊的日子,他們話不多但以誠相待,多好的兄弟情誼啊。只可惜,今晚過後,他們兄弟兩人可能要天人永隔了。秦晉要殺韓五爺,汪直銘要保住韓五爺,他不得不親自動手殺了秦晉。
他最終還是撥通了小五的電話;“今晚八點,你帶幾個弟兄殺個人。”
“誰?”
“秦晉。”
“你是不是糊塗了?還是我聽錯了?”
“我沒有糊塗,你也沒聽錯,我要殺的的確是秦晉,我的好兄弟秦晉。”掛上電話,汪直銘的熱淚奪眶而出,腦袋一沉,重重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