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緊張, 我沒有讓你洗掉標記的意思。”虞人說道。
虞亦年鬆了一口氣。
然而虞人也沒有打算輕鬆放過。
“說吧,打算怎麼補償我求我放過這件事。”她抱膝坐在地上,托腮好整以暇地等着虞亦年回答。
虞亦年臉色有點發白。
他想起虞人剛纔難得一見的賣慘, 那當然不是爲了賣給大衆, 而是賣給他看的。
他不就是一個瞬移回來, 掉進虞人的坑裡了麼?
還掉的心甘情願。
“從現在開始, 到戰爭爆發前, 我一直陪着您,您去做研究我就去實驗室,您去議政我就去陪您碼那羣光搗亂不幹事的傢伙。”虞亦年鄭重承諾, 頓了一下,“除了我們的發情期, 和您不需要我在旁邊的時候。”
虞人滿意地笑了, 點了點虞亦年的額頭:“這是你說的哦。”
似乎承諾的太乾脆, 給自己留的時間太少了,虞亦年不無後悔, 但看虞人是發自內心地高興,他也笑,並用力點頭:“嗯!”
虞人雄赳赳氣昂昂地處理後續事宜,讓虞亦年自己玩的時候,他纔想起來被自己扔在直播間的觀衆們。
他先跑了一趟希夏大學, 在寢室和鬧哄哄的觀衆道了歉, 謝過祝福, 並不管亂七八糟的詢問, 直接關了直播。
然後他去找老師改成在線課程學習, 又回來收拾了自己的寢室。
走到樓下,他纔想起到底一起過了半年的舍友們。
林斜半年如一日地組裝機械, 西里斯終於不追着他打,而是在畫他。
蘇照卻提了一個很大的行李箱。
“你也要走麼?”虞亦年問道。
畢竟這會兒是學期開始,蘇照高科二年級,課程還緊,顯然不是放假或者實習。
林斜嘆了口氣,西里斯擡起眼皮看了一眼,低下頭不動聲色,接着畫畫。
“我也申請了在線課程。”蘇照平靜地說道,“我之前訂的婚期到了,要回家準備嫁人了。”
“他……那個人好麼?”虞亦年問道,既擔心又猶豫。
因爲蘇照不像開心的樣子,他也沒法爲他感到開心。
“不知道,沒見過。”蘇照搖了搖頭。
他走得格外瀟灑:“沒關係,只要他愛吃甜食,我們就可以關係好。”
婚姻當然不是那麼簡單的事,但虞亦年沒法再說什麼,他地位特殊又超然,也沒經歷過婚姻,在這種情況下,其實不好說什麼。
“再見啦朋友們,星網聯繫。”蘇照努力一笑,然後推開門走進一片燦爛溫暖的光芒中。
“學長!”虞亦年拔腿追過去,大聲喊道,“要幸福呀!”
蘇照停下腳步,轉身點點頭:“嗯,一定!”
他深深地看了虞亦年一眼,祝福道:“你也是,一定要幸福,你們都是。”
虞亦年回過頭,西里斯和林斜也站在那裡,微笑着對蘇照揮揮手。
“大家都有各自的緣法。”對着虞亦年略帶擔憂的目光,林斜開解他,“學長那樣好的人,一定不會爲難自己。”
虞亦年相信着,他也只能這樣相信。
“我們最擔心的,倒是你。”林斜看着虞亦年。
虞亦年不解,指着自己:“我?”
“你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林斜關切地說道,“我看着你這半年,過得太累了。”
虞亦年無法告訴他自己的死線在那裡,無法放鬆,但他還是接受了這份好意,點頭謝過。
然後,是也許再也不見的告別。
虞亦年這一次瞬移的落點,不再是宮殿裡,而是有虞帝國皇宮的宮門,他孤身一人,帶着數月的風塵,從前門光明正大地走了進去。
那些侍衛都沒有阻攔他,而是低頭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皇子”,然後開門迎他進去。
虞亦年走進大門,擡頭看着恢宏的皇家建築和漂亮的園林,只覺恍若隔世。
好久不見。
他走回屬於自己的宮殿,侍者恭謹地爲他打開殿門。
智能系統保障着宮殿裡乾淨整潔,一如他離開的時候。
“我回來了。”虞亦年說道,聲音沒入沉寂的空氣,沒有任何迴應。
“嗯,你回來了。”一個聲音突然從虞亦年身後響起。
可是小時候能帶給他驚喜的小把戲,現在已經沒法躲過他強大的感知。
虞亦年回過頭,瞬移到他身後的虞人一臉無辜,繼而遺憾:“唉,現在沒法嚇到你了。”
虞人的精神能力也是瞬移,但覆蓋範圍小得可憐,不是虞亦年那個滿星際九萬年都不夠他亂晃的作弊一般的範圍。
但在虞亦年小的時候,她總能悄悄地出現在他身旁,遞給他一枚糖果,或一塊奶酪。
那是虞亦年難熬歲月裡難得的驚喜。
無論是小時候,還是後來的流亡路,亦或是更厚來的皇子生活,這些驚喜都是他開心的資本。
“給你。”虞人抓了很大一捧奶糖在手中,虞亦年愣愣地雙手接過。
“謝謝媽媽。”虞亦年笑得單純而甜。
“高興就好。”虞人踮起腳揉揉虞亦年的頭髮。
虞亦年無奈,爲了她揉的手感舒服些,乖覺地半蹲下去。
虞人沒感受到反抗,揉了兩下就失去了興趣,放下手。
虞亦年拖了椅子讓虞人坐下,然後理了理自己亂糟糟的頭髮,問道:“他們,那些老貴族,都好處理麼?”
“其實他們早就腐朽掉了,裡子都是不看,去年還敢給你臉色看,不過是百足之蟲死後不僵罷了。”虞人語氣中有些輕鬆,“現在他們已經徹底沒有實權,再過幾十年,就徹底失去貴族尊榮,不必在乎。”
“那就好。”虞亦年接過智能機器人沏的茶,給虞人奉上。
“我叫他們準備典禮,邀請了幾個人物,十日後便再封你爲皇子,你也好帶傅正經過來看看。”虞人依然不會好好喊傅不經的名字。
但,這是準備正式承認傅不經了?
虞亦年粲然一笑:“媽媽你最好啦!”
虞人放下茶盞,佯做不快:“我什麼時候不好過?”
虞亦年笑得燦爛又討好:“媽媽你什麼時候都好。”
虞人這才徹底滿意。
等虞人走後,虞亦年才剝開一粒奶糖,含在口中,濃郁的奶香味在口中瀰漫。
真的,好甜啊。
就像記憶中那每一刻難得的甘甜。
·
輿論轟轟烈烈了好多天,終於重新歸於沉寂。
攘外必先安內,敏銳或有些消息渠道的人們,已經能想象到那場預言了好些年的戰爭會是怎樣的大場面,又是怎樣的慘烈。
但星網上現在最津津樂道的,還是虞亦年的冊封禮。
浪跡星海十個月,直播過景色,直播過學習,直播過機甲戰鬥之後,虞亦年終於迴歸了自己皇子的身份。
準備直播一回冊封禮了。
不過很顯然虞亦年和虞人都沒有大辦冊封禮的意思,請到場的人也就是幾大勢力的頂尖人物。
傅不經不必說,這是一等一的大人物;大夏聯邦和安特聯邦都是領導人親自過去;西蘭斯帝國皇帝告病,但也派遣了寧侯。
這個名單,依然是有着風雨欲來的味道。
最先來的卻不是名單上的任何一個人,他的秘密到來也沒有讓任何人知道。
是從希夏星輾轉去自由星海,又來到有虞帝國的徐路,帶着聽風和他那個可以隔絕卡因特窺探的房間。
現在這個房間升了個級,連寄存在虞亦年精神世界的那個東西也可以一併屏蔽了。
是徹底讓精神力沒有作用的空間。
虞人進去討論了一次,神色有些嚴肅,然後安排虞亦年進去。
徐路咬着一支沒點燃的煙,在房間裡等着虞亦年,見他進去,給了他一份新的名單。
“這是什麼?”看着無數陌生的名字,虞亦年不解。
“你見過被同化爲異族的人類吧。”徐路咬着煙,聲線的起伏中有拼命壓抑的憤怒。
“對。”虞亦年想起那隻醜陋的蟲子,“它叫卡因費爾。”
他至今仍記得它掙開他進入真空時,那一聲嘆息和一句“終於,解脫了啊。”
那聲音傳遞的媒介是精神力,所以虞亦年無比清楚地知道那句話裡面透出的情緒。
是長久的自我懷疑與掙扎之後的解脫,是那解脫時的一點卑微的歡欣喜悅。
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被異族活生生擄去之後,就被同化成了異族。
人類與異族之間的仇恨,橫亙萬古的時光,那並不是在兩個種族之間過渡一遍就能解決的。
想也知道,變成了異族之後,那些原本是人的生命經歷了怎樣的折磨,才能接受事實。
而又是經歷了怎樣的掙扎,才能開解與昔日同族做對的自己。
不,那無法開解。
但是他們始終被控制。
所以在戰場上無法逃生,徹底絕望之時,士兵們的第一件事,就是自裁,絕不讓身軀靈魂落入敵手。
自爆那個鍵位,始終在機甲駕駛艙裡,最爲明顯的位置。
但讓人類始終不明白的事是,異族爲什麼要把俘虜同化。
他們在劫掠人類的時候,明明是大多咬死或者吃掉的。
但在把人帶回艾澤爾星域之後,就一定會將之同化。
在長久的研究之中,人類也沒能發現異族是怎樣把人類同化爲異族的。
徐路就問虞亦年:“你知道‘同化’是怎樣發生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