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的目光在那張被塗抹掉面孔的老照片上,停留了整整三分鐘。
仿生蚊子傳回的畫面穩定而清晰,那團濃重的黑色墨跡,像一個凝固的、充滿了怨恨的傷疤。
他沒有繼續盯着看,而是切換了操作界面,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起來。
“鹿城市,工商檔案,1985-1990。”
“鹿城市,地方誌,重大安全事故記錄。”
“《浙省商報》,電子檔案,1987-1989。”
一行行指令輸入,國安內部的數據庫權限被調動起來。無數泛黃的、數據化的舊資料在他面前飛速閃過,像一本被快速翻閱的歷史書。
十幾分鍾後,一條模糊的線索,在海量的信息中逐漸變得清晰。
一九八六年,一個名叫齊硯舟的年輕男人,和一個姓方的女人,在鹿城共同註冊了一家名爲“同舟五金”的批發店。
一九八八年春,該女子在倉庫盤點貨物時,從貨架上意外墜落,被倒塌的鋼管砸中身亡。
當時的地方報紙用了一個小小的版面報道了此事,標題是《安全生產警鐘長鳴》,案件最終以意外事故結案。
同年,齊硯舟以“繼承合夥人遺願”爲由,收購了該女子家屬手中的全部股份,將“同舟五金”更名爲“齊氏五金”。
自此,生意一路騰飛。
林宇的視線,從電腦屏幕上移開,重新落回監控畫面。
畫面裡,齊家二樓書房,齊錦堂正和妻子餘靜姝說着什麼。而在一樓的佛龕前,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正閉着眼睛,捻動着手腕上的一串佛珠。
那串沉香木佛珠已經盤得油光發亮,珠子表面的紋路都被磨平了,顯然佩戴了極長的時間。
仿生蚊子悄無聲息地飛近,鏡頭拉到最大,聚焦在那串佛珠和老人佈滿皺紋的手上。
結合那幅“善惡有報”的書法和一九八七年的落款,一個大膽的推論在林宇腦中形成。
這個老人,齊家的老太爺齊硯舟,對三十多年前那個女人的死,心懷鬼胎。
只是那個女人的名字,似乎被刻意抹掉了。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富有節律地敲擊了三下。
拿起手機,他給葛亮發去一條加密語音。
“明天壽宴,你和範統需要演一齣戲。劇本我馬上發給你們。”
他打開一個空白文檔,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起來。
葛亮一聽樂了,沒想到出個差還能發揮一下業餘愛好。
“林老師儘管放心!俺倆這唱戲的功夫堪稱分局郭德綱!絕對不給您丟臉!”
……
壽宴前一天的傍晚。
齊家別墅二樓的書房,氣氛壓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齊悅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書房裡,她的父親齊錦堂正和母親餘靜姝商量着壽宴的賓客座次,看到她進來,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變得冷淡。
“爸,媽,我想跟你們談談。”齊悅站在門口,聲音不大,但很平靜。
齊錦堂放下手裡的名單,靠進寬大的紅木椅背,語氣裡帶着一絲不耐煩:“有什麼好談的?明天壽宴,呂家會過來正式提親。只要你爺爺點了頭,這事就板上釘釘。”
“我不嫁。”
簡簡單單三個字,像三根針,刺破了書房裡虛僞的和平。
齊錦堂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去。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齊悅面前,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翅膀硬了是不是?你是不是忘了曾經給你的教訓了?”
他冷笑起來,眼神裡滿是嘲弄和掌控一切的優越感:“當年你爲了個破學校,敢偷偷改志願。我把你關在家裡,你還敢跑。
最後呢?要不是你媽‘心軟’,把你從精神病院裡接出來,你現在還在裡面吃藥呢!”
“精神病院”這四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捅開了齊悅心中最黑暗、最屈辱的鎖。
她渾身都開始發抖,眼裡滿是積攢了太久的、幾乎要將她燒成灰燼的憤怒和不甘。
“心軟?”她忽然笑了起來,眼淚卻先於笑聲滾落下來,“你們不是心軟,是怕事情鬧大,丟了你們齊家的臉!
你們找人把我抓回去,強行按在精神病院的牀上,找人給我開了那張‘間歇性精神障礙’的證明,不就是爲了告訴我,我的人生只能由你們控制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帶着一種被壓抑到極致後的淒厲。
“你們告訴我,我病了,我所有的反抗都是病態的,我追求的自由都是不切實際的幻想!我每次看到那張診斷證明,我每一次被強迫吃下那些藥,我都在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瘋了!”
她猛地擡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這個所謂的父親,用盡全身的力氣喊出那句在心裡埋藏了數年的話。
“我不是精神病,卻被你們逼成了精神病!”
這句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齊錦堂和餘靜姝的臉上。
齊錦堂被女兒戳中了最見不得光的秘密,那張維持着體面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惱羞成怒。
“你!”
他猛地擡起右手。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書房裡迴盪。
齊悅的頭被打得偏向一邊,白皙的左臉上,迅速浮起一片清晰的紅印。
火辣辣的疼。
但她沒躲,也沒哭,甚至沒有用手去捂。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頭轉了回來,重新看向齊錦堂。
她的眼眶紅得嚇人,但那雙眼睛裡,再沒有一絲一毫的淚水,只剩下冰冷的、燃燒的恨意。
餘靜姝在旁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想上前拉住丈夫,又有些畏懼。
她只好轉向齊悅,試圖扮演和事佬的角色。
“悅悅,你爸也是爲你好,你怎麼能這麼說話呢……你先冷靜冷靜……”
“我最後再勸你們一句。”
齊悅打斷了母親的話,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放棄和呂家聯姻,主動去自首。現在,還來得及。”
這句話讓齊錦堂和餘靜姝同時愣住了。
齊錦堂氣得發笑,正要開口,書房的門被匆匆推開,管家一臉焦急地跑了進來。
“老爺!老太爺身體不舒服,突然說胸口悶得慌,您趕緊去看看!”
齊錦堂的臉色變了變,狠狠瞪了齊悅一眼,臨走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收拾好你自己,別在壽宴上給齊家丟人!”
腳步聲匆匆遠去。
書房裡只剩下母女二人。
餘靜姝看着女兒臉上的紅腫,又是心疼又是生氣,她從梳妝檯拿來遮瑕膏,想幫齊悅遮一遮。
“你這孩子,怎麼就這麼犟……”
齊悅卻攔住了她的手。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很柔和,甚至帶上了一點委屈。
“媽,我手機不太方便,你手機借我用一下吧。我想……給青宴打個電話。”
餘靜姝的動作停住了,狐疑地看着她。
“你……你想通了?”
齊悅沒有直接回答,她垂下眼簾,聲音低了下去。
“我想確定一件事。上次他來學校,好像對我一個同學挺感興趣的……”
餘靜姝看着女兒這副樣子,心裡最後那點戒備也放下了。
原來是在吃醋。經歷了剛纔那場歇斯底里的爆發,現在又開始爲男人爭風吃醋,這很符合她對一個“情緒不穩定”的女孩子的想象。
她嘆了口氣,從手包裡拿出自己的手機,遞了過去,語氣也緩和下來。
“你啊,就是想太多。青宴那孩子,眼裡心裡都只有你。”
齊悅接過手機,指尖在溫熱的屏幕上輕輕劃過。
她的臉上,也露出了一個和母親如出一轍的、溫順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