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一輛黑色的路虎在鹿城郊區的盤山公路上疾馳,輪胎碾過落葉,發出乾燥的碎裂聲。
車裡,呂青宴單手握着方向盤,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按着自己的後頸,那裡被裝修板材砸中的地方,還在一陣一陣地抽痛。
那不是劇烈的疼痛,更像是一種持續的、帶着羞辱意味的提醒。
提醒他白天在衆目睽睽之下,如何像一條狗一樣狼狽地跪倒在地。
車子駛入一座戒備森嚴的莊園,停在一棟燈火通明的別墅前。
客廳裡,一個穿着中式盤扣對襟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紫檀木的茶臺後,慢條斯理地衝泡着功夫茶。
他就是呂青宴的父親,呂建雄。
“回來了。”呂建雄頭也沒擡,手指熟練地提壺、衝杯,動作間沒有一絲煙火氣。
“爸。”呂青宴把車鑰匙扔在玄關的櫃子上,聲音裡壓着一股火,“我今天差點栽在江海大學。”
他把白天發生的事情,從自己被便衣架走,到那塊詭異掉落的板材,一五一十地說了。
越說,他心裡的火氣越旺,最後幾乎是咬着牙根:“那個姓林的絕對不簡單!他身邊有便衣跟着,我根本近不了身!”
呂建雄終於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到近乎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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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他將一杯冒着熱氣的茶推到對面,“東洋那邊的朋友,下午給我傳了消息。”
呂青宴愣住了:“東洋人?”
“嗯。”呂建雄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他們說,這個林宇,身份等級很高,是軍方掛了號的特殊人才。你這次,是踢到鋼板了。”
呂青宴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他混了這麼多年,第一次感覺到一種發自骨子裡的寒意。
軍方?
特殊人才?
他惹上的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那……那怎麼辦?”他的聲音都有點發飄。
“慌什麼。”呂建雄呷了一口茶,神色不變,“越是這種人,越有他的規矩。硬碰硬是蠢貨才幹的事。”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溫熱的杯壁上輕輕摩挲。
“想扳倒一棵樹,不一定要用斧頭去砍。你可以在他周圍多挖幾個坑,多鬆幾遍土,等風來的那天,他自己就會倒。”
“東洋人願意提供情報,幫我們找到挖坑的位置。條件是,事成之後,我們在東南亞的建材渠道,要對他們放開三成。”
呂青宴遲疑了:“爸,這麼幹……會不會被查到?”
呂建雄冷笑了一聲。
“我們做什麼了?我們的建材生意,有正規合同。我們在東南亞的渠道,有當地官方的許可。我們的一切行爲,都合理、合法。”
他看着自己驚魂未定的兒子,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教訓的意味。
“至於會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生,那是風的事,是土的事,都是意外,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呂青宴沉默了。
他看着父親那張波瀾不驚的臉,那股從骨頭縫裡冒出來的寒氣,更重了。
“你現在什麼都不用想。”呂建雄重新給他續上茶,“下週你爺爺八十大壽,你把齊家那丫頭給我帶回來。先把名分定了,這纔是你的正事。”
“剩下的,我來安排。”
……
同一時刻。
江海市,人工智能學院臨時宿舍。
齊悅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一條加密的工作通知彈了出來。
【發件人:高天易】
【明日上午九點,國安分站B3會議室,正式約談。】
沒有多餘的字。
齊悅正在臺燈下摩挲着那截粉筆,手指在通知上停了三秒。
然後,她平靜地回覆了兩個字。
【收到。】
第二天上午,齊悅獨自一人走進了國安分站。
B3會議室裡只坐着一個人。
王志海。
他的面前,攤着一份厚達二十餘頁的背景調查報告。
“坐。”
王志海沒有寒暄,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齊悅拉開椅子坐下,背挺得很直。
王志海的目光從報告上擡起,落到她的臉上。
“齊悅。浙省鹿城人。父親齊建軍,母親餘靜姝,家族主營五金建材生意。”
他的聲音很沉,像是在宣讀一份判決書。
“根據我們最新的調查,你父親的公司,有多條資金鍊路指向不明的境外賬戶,涉嫌偷漏稅和非法洗錢。”
“你的聯姻對象,呂青宴。其父呂建雄,產業遍佈東南亞,與當地多個武裝勢力有利益往來。近三年來,浙省有至少四名失蹤的女網紅,最後的線索都與呂家的海外業務有關。”
會議室裡安靜得可怕。
王志海合上報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按照《國家涉密人員資格審查條例》第十七條第三款,直系親屬及主要社會關係存在重大安全隱患的,不具備A級保密資格。”
他頓了頓,看着齊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話說完。
“也就是說,從今天起,你將被移出人工智能學院的正式名單,不再享有A級安全保護。”
空氣彷彿凝固了。
被剝奪資格,就意味着她要離開這個剛剛給了她希望的地方。
意味着她要重新回到那個令人窒息的牢籠,甚至被關進精神病院。
意味着她將再次獨自面對呂青宴那張僞善的臉。
五秒鐘的沉默。
齊悅擡起了頭,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我知道了。”
她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
王志海的手指在桌面上頓了一下。
他預想過很多種反應,震驚,不甘,甚至是崩潰。
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
“我自願轉爲線人。”齊悅看着他,繼續往下說,“我可以提供我所知道的,關於齊家和呂家的一切線索,協助你們調查。”
王志海盯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問出了一個近乎私人的問題。
“那是你的家族。你沒有一點情分?”
齊悅的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王局長,我從小錦衣玉食,是因爲我父親把那些以次充好的建材,賣給了無數個像張巧兒家一樣,需要貸款蓋房子的普通人。”
“我能安心畫畫,是因爲齊家用剝削老百姓的錢,給我鋪好了‘體面’的人生。”
“我的養育之恩,建立在無數普通家庭的血汗之上。我這個所謂的‘家人’,也只是一個隨時可以拿去交換利益的工具。”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胸口積壓了二十年的濁氣全部吐出來。
“在林老師的課堂上,我跟趙磊,跟張巧兒,跟所有同學一樣,我們都是普通人。我知道一個普通人想活得有尊嚴,有多不容易。”
“所以,我選擇站在他們這邊。”
王志海看着她。
看着這個不久前還因爲恐懼而渾身發抖的女孩。
他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和林宇如出一轍的東西。
一種看似溫和,卻能燒穿一切的火焰。
他點了點頭,拿起了桌上那部加密電話,撥通了林宇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