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那四個字掛了五秒。
冷核聚變。
教室裡沒有一個人開口,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這四個字對於在座的大多數學生來說,完全陌生,像是一串無意義的符號。
但對最後一排的武修竹而言,這四個字就像一顆被拆除了三十多年的定時炸彈,突然被人重新激活,並擺在了他的面前。
1989年,弗萊施曼和龐斯那場震驚世界的“冷核聚變”實驗,最終被全球各大實驗室證僞。從那以後,這個領域在主流物理學界幾乎等同於“僞科學”的代名詞。
任何一個嚴肅的物理學家,在公開場合提起這四個字,基本等於學術生涯的自殺。
武修竹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像兩把手術刀,死死釘在講臺上的林宇身上。
他旁邊的材料學博士劉韌,用手肘輕輕碰了碰他,把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見的程度:“這個方向……不是被斃掉三十多年了嗎?”
武修竹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把那支價值不菲的鋼筆筆帽,一圈一圈,慢慢地擰了下來。
這個細微的動作,表明他接下來要記錄的,將不再是旁聽心得,而是審查報告。
林宇似乎預料到了這種死寂。
他沒有着急解釋,而是放下粉筆,雙手插進衛衣口袋,閒適地靠在了講臺邊緣。
“我知道,你們有些人腦子裡在想,這玩意兒是不是僞科學。”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最後排那幾個挺直的脊背,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三十五年前,弗萊施“施曼和龐斯聲稱在一個簡單的電解池裡,觀測到了異常產熱,也就是所謂的聚變現象。
但後來,全世界幾十個頂尖實驗室,沒有一個能成功復現他們的結果。從此以後,冷核聚變就成了物理學界的一塊墓碑,誰碰誰死。”
他頓了一拍,話鋒一轉。
“但問題是,復現失敗,不等於原理錯誤。很多時候,它只說明我們對反應發生的條件還不夠精確,或者對整個反應機理的理解,還不夠深入。”
他從講臺上拿起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
“我打個最簡單的比方。”
“燒開水,你們都會吧?把水壺放在竈上,點火,等着水溫從二十度升到一百度,咕嘟咕嘟冒泡了,水開了。
我們剛纔講的託卡馬克,熱核聚變的思路就是這個:暴力加熱。
你給燃料瘋狂加溫,瘋狂加壓,加到一億度,加到幾百個大氣壓,把兩個氫原子核逼到退無可退,不得不撞在一起融合。”
他放下水瓶,聲音也跟着放低了半度。
“但你們想過沒有,水在常溫下,分子也一直在運動。
如果你能找到一種方法,不是靠加熱,而是靠改變水分子之間的某種‘結構關係’,讓它們主動地,自發地重新排列組合,那麼從液態變成氣態,並不一定非要一百度。”
他在黑板上畫了兩個小圈,代表兩個氫原子核,然後在它們中間,畫了一道高高拱起的能量壁壘。
“兩個氫原子核都帶正電,互相排斥。它們之間這道牆,叫庫侖勢壘。熱核聚變的方式,是給其中一個粒子足夠大的動能,讓它像炮彈一樣,暴力翻過這堵牆。”
他在那道高牆的上方,畫了一條越過去的拋物線。
“但還有另一條路。”
他換了個手,在牆壁的下方,畫出一條筆直的虛線,直接穿透了牆體。
“量子隧穿。”
“粒子不需要翻過牆,它可以直接穿過去。”
林宇轉身,在黑板的另一側,畫了一個極其簡陋的裝置圖:一個燒杯,裡面裝着液體,兩根電極插在裡面。
“冷核聚變最基礎的裝置,就是這個。一個電解池,電解液用重水,也就是氫的同位素‘氘’和氧組成的D₂O。陽極用鉑絲,陰極,用一片薄薄的鈀片。”
“鈀,這種金屬有一個非常特殊的能力,它能像海綿吸水一樣,瘋狂地吸收氫的同位素。
一個鈀原子周圍,最多可以容納接近一個氘原子。當通電時,重水裡的氘原子會被電解出來,然後像潮水一樣,大量涌入鈀金屬的晶格里。”
“當這些氘原子,被強行塞進鈀晶格那些只有納米級的間隙裡,它們之間的距離,會被壓縮到只剩下幾十皮米。
在這種距離下,庫侖勢壘會變得極薄。量子隧穿發生的概率,開始變得不可忽視。”
前排,趙磊皺着一張臉舉起了手:“林老師,我文科腦子,聽不懂。那個...能不能說得再白一點?”
林宇想了想,笑了:“你知道什麼叫擠地鐵嗎?”
“知道啊!早高峰的一號線,我下輩子都不想再擠了!”趙磊一臉痛苦。
“好。熱核聚變,就是讓兩個人站在一個空曠的操場上,然後你用一門大炮,把其中一個人當成炮彈發射過去,強行撞上另一個人。你需要巨大的能量,才能讓兩個互相看不順眼的人撞到一塊。”
他用粉筆頭,敲了敲黑板上那個畫着鈀片的燒杯圖案。
“冷核聚變呢?就是把這兩個人,一起塞進早高峰的一號線車廂裡。車廂裡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擠,擠到什麼程度?擠到兩個人肩膀貼着肩膀,鼻子懟着鼻子,就差嘴對上了。
在這種距離下,他們倆自己就會撞到一起。你根本不需要那門大炮。”
教室裡先是安靜了兩秒,隨即爆發出鬨堂大笑。
蘇晚笑着低下頭,在筆記本的角落裡,畫了一個被擠成沙丁魚罐頭的小人。
她旁邊的張小曼也恍然大悟,小聲嘀咕:“所以,那片鈀,就是那節要命的地鐵車廂?”
“對。”林宇點頭,“鈀的晶格,就是車廂壁。被電解出來的氘原子,就是乘客。
你往裡面塞的氘越多,車廂就越擠,兩個氘原子核‘臉貼臉’的概率就越大。大到一定程度,量子隧穿,就不再是一個可以忽略不計的小概率事件了。”
就在教室裡超過三十名學生同時理解了這個“擠地鐵”模型的瞬間,一股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更加冰涼的清流,轟然灌入林宇的腦海。
【當前課堂:32名學生深度理解“冷核聚變原理與低能核反應機制”。】
【效果暴擊!5名學生產生強烈探索欲。】
【宿主獲得返還:第二代方舟納米反應堆架構·宗師級。】
【附帶知識圖譜:鈀氘間隙化學、聲子增強隧穿模型、納米級電極結構設計、低能中子探測與量熱標定方法、自持反應條件參數空間……】
這一次知識灌入的體量,遠超以往任何一次。
林宇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像是被兩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視野邊緣閃過一道刺目的白光。
他微微偏了一下頭,右手不着痕跡地撐了一下講臺邊緣,身體只有一個微不可查的晃動。
前後只用了三秒,他就恢復如常。
但那三秒裡涌入腦海的東西,讓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變深了一截。
第二代方舟反應堆的完整藍圖,像一幅由億萬個光點組成的、極其精密的三維全息投影,在他的意識空間裡,緩緩展開,旋轉。
那不是一座甜甜圈形狀的託卡馬克,不是一臺需要整棟大樓來容納的巨型激光裝置。
那是一個……直徑不到四十釐米的金屬圓柱體。
最後排。
武修竹此刻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來時的所有質疑。
他右手握着筆,左手死死按着筆記本,字跡從最開始的工整,變成了潦草,又從潦草,變成了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縮寫和符號。
聲子增強隧穿。
這個理論框架,他在任何一篇已發表的核物理學術綜述裡,都從未見過。
但林宇剛剛信手在黑板上寫出的那組核心方程,每一步推導都嚴絲合縫,沒有跳步,沒有含糊其辭,乾淨利落得像一道數學證明題,經得起最嚴格的數學審查。
他身旁的三名國防科大同仁,也都在奮筆疾書。
材料學博士劉韌的嘴巴半張着,那支昂貴的鋼筆筆帽被他咬在嘴裡,忘了放下。
研究等離子體物理的孫浩陽,更是乾脆把手機拿了出來,偷偷打開了錄音功能,結果被武修竹一個眼刀殺了回去,只能悻悻地收起手機,用更快的速度抄寫筆記。
武修竹在筆記本的一處空白位置,寫下了一行字。
力道之大,讓紙面都微微凸了起來。
“如果這是真的,ITER可以拆了。”
講臺上,林宇在推導完聲子增強隧穿的核心方程後,扔掉只剩一小截的粉筆,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手腕。
黑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和圖示,從左上角一直鋪到了右下角,只剩下靠門的那一小塊空白。
他重新面向全班學生。
“好,最後,講一個你們不需要記筆記的東西。”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跟朋友隨便聊天。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一件事?從頭到尾,我沒有用過任何一個詞,來描述‘強迫’粒子發生聚變。”
教室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我說的是,‘創造條件’。”
“把氘原子塞進鈀的晶格里,不是在強迫它融合。你只是給了它一個極端擁擠的環境,在這個環境裡,兩個氘原子核靠得足夠近,近到量子隧穿成了一個合理的‘選項’。”
“但最終做出‘穿過去’這個決定的,不是你,不是電解池,也不是那片鈀金屬。”
他停了一拍,目光掃過全場。
“是粒子自己。”
這句話落在教室裡,像一顆無聲的石子,砸進了每個人平靜的心湖。
大部分學生還在品味這句話裡蘊含的哲學意味。
但齊悅的反應,比所有人都要劇烈。
她的筆,“啪”的一聲掉在了桌上,整個人像是被電流擊中,僵在了椅子上。
粒子的命運,由它自己做出選擇。
人類,只是給了它一個選擇的機會。
她的腦海裡,像有一道塵封已久的閘門被轟然推開,過去二十年的畫面,如洪水般噴涌而出。
在齊家生活的二十年,她從來沒有真正決定過自己的命運。
母親永遠都在告訴她要學會感恩家族,於是一邊逼迫着她學習跳舞學習藝術,並時刻灌輸給她要學會爲家族犧牲自我。
還有父親書房裡那些永遠不讓她碰的文件櫃,她小時候偷偷打開過一次,裡面的東西,讓她做了整整一個月的噩夢。
呂青宴第一次來家裡吃飯時,爺爺當着所有人的面,笑着說“悅悅以後就是青宴的人了”。
她才十六歲,手裡還端着一碗給爺爺祝壽的面,那碗麪後來涼透了,她一口也沒吃下去。
家族供養了她,給了她最好的畫室,最貴的顏料,甚至出國參展的機會。
但代價呢?
代價是她要像一件燒製精美的瓷器一樣,被擺在呂家的展櫃上,供人觀賞。
她低頭,看向自己外套口袋裡,那截粉筆的輪廓。
指尖隔着布料,輕輕摩挲了一下。
然後她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在畫板那張空白的紙上,寫下了一行極小的字。
小到,只有她自己能看見。
“我的命運,由我自己做出選擇。”
“叮鈴鈴——”
下課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學生們像是從深水裡猛地浮上來,教室裡瞬間嘈雜起來,充滿了桌椅移動和收拾書本的聲音。
最後一排,武修竹站起身,才發現自己的腿有些發麻。
他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翻過了整整四頁,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
他身旁的劉韌,把筆記本重重地合上,封面被他手心裡的汗,浸染了一塊深色的印記。
他的聲音無比凝重,帶着無盡的探究欲。
“老武……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