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雙自然對這寒冷天氣厭惡的要緊, 哪怕在外面多呆一刻也不願意,見芸無心乘坐的轎子漸行漸遠,便急匆匆地趕回屋中取暖壺捂手, 哪裡想到自己尊貴的岳母大人像失了魂似地躲在角落裡暗自發呆。
還記得自己那時莫不過於十六歲, 早就過了及簈之年, 家裡人也給自己安排一個妥當安穩的工作, 就是隨一個親戚去文學院謀個差事。對於白家子弟來說這已經算是最好的出路了, 可自己心高氣傲,不願在那一成不變的地方蹉跎人生。女子就應當胸懷大志,文能治國, 武能禦敵,有番作爲纔不枉自己來世上走一遭, 白玉倩是這樣認爲的。只可惜白家雖然是書香門第, 偶爾有個入朝爲官的, 可從來沒有超過四品以上的,再加上白家家產微薄, 沒有足夠的金錢打通上下關係,導致白玉倩前途一片慘淡。對此實爲不滿的白玉倩暗恨自己才華橫溢卻無施展的地方又不願窩在文學院那地方浪費光陰,則以出外遊學的名義逃避這一現實。除了京都後白玉倩先後經過冕源、函詹、洛城等幾個大城市,結交各地學子們順便欣賞一下各個地方獨特的景色,這樣轉悠了大半年纔在漣城裡落了腳, 不爲其它, 只是與出來闖蕩的沈化如相識相交併引以爲知己。
說到這兩人相識還要歸功於還是小屁孩的沈連心, 非纏着沈化如要出來見識世面, 沈化如沒辦法只得將自己這個幺妹帶出來。而沈連心一出來就四處給自家二姐惹麻煩, 讓沈化如頭疼不已,一次集市上有雜技表演, 沈連心興匆匆地擠在人羣裡看熱鬧,誰知自己卻成了小偷的目標,腰間別着精緻的錢袋,鼓鼓的,明眼人一看就知裡面有不少錢。當這位沈三小姐看完表演後想打賞時發覺自己腰間的錢袋不翼而飛,才後知後覺自己是遭了賊了,便慌了,想這錢是有別的用途,出門之前二姐再三叮囑,結果自己顧着看錶演把正事給耽誤,回去後還不知道被訓成什麼樣子呢?越想越害怕,於是年僅十三歲的沈連心非常丟臉的在大路中間大聲哭起來,倒讓人白看了一場戲。
此時剛巧白玉倩約幾位學子尋個地方樂上一樂,碰見一臉無措哭哭啼啼的沈連心,好心上去問個大概,覺得好笑萬分。錢早就被賊子摸走,上哪裡去尋?還是將這孩子送回家人身邊要緊,免得再吃什麼虧。白玉倩動了這個心思,便將好友放在一邊,先做了這善事再說。沈連心也不是認不得路,可就怕被自家二姐教訓一頓,磨磨蹭蹭才挪到兩人落腳處。白玉倩暗笑不已,知曉這孩子的想法,少不了在沈化如面前替其說了一通好話,使得其免遭責罵,因此沈連心就對這人心生好感,老是跟着白玉倩後面混日子。這一見面也讓白玉倩和沈化如相識,雖沒說上幾句話,可頗有點英雄惜英雄的意味,彼此留給對方極爲深刻的印象。
後來白玉倩再次與沈化如接觸時驚喜的發現這女子雖是商賈出身,卻絲毫沒有那讓人厭惡的銅臭味,談吐也沒有一般人的俗氣,甚至比那幾位文學學士更得自己心意。兩人詳談歡暢,便逐漸增加了來往,白玉倩遊學四方,一來是爲了增加自己的見識,二來也是尋求對自己有幫助的人和物。知曉沈家本來財產就極爲深厚,用家財萬貫來形容一點也不爲過,尤其在沈化如的打拼下呈現出錚錚向榮之勢,這樣的助力正是自己所需要的。在諸多原因之下,白玉倩停留在漣城的這段時間與沈化如的情誼越來越濃,甚至超過日日在一起吟詩頌詞的學友們。
在沈化如的默默支持下,白玉倩在漣城的縣試中展露一手,奪得榜單頭一名,獲‘俊士’稱號。再過半年便可在縣官的推薦下參加京都的省試,如果出色的話便可得到御前殿試的資格,到時候一步青雲不在話下。
凡是苦讀多年的女子取得功名之後的身心放縱,第一個要做的就是到青樓以千金博得一歡,雙方逢場作戲各取所需。白玉倩也不例外,自小飽讀羣書再加上一年多來的閱歷,自負的很,什麼省試殿試都不放在眼裡,只要沈化如能打點到位就可。往日白玉倩爭得是人心向往,一向潔身自愛,哪怕應學友的邀請來到風月場合也以與人結交爲目的,從不招惹這風流債上身。而小試身手便拿得‘俊士’美稱,哪怕白玉倩在老成也未免有點洋洋自得,在一幫子損友的攛掇下,腦子一熱便上了漣城最有名的青樓——醉仙樓,還點了樓裡最好的幾個公子陪伴。
那時醉仙樓還沒有立花魁的規矩,可能也是爲了多賺點錢,定期選出幾個容貌出衆各有所長的公子來推薦到客人面前,任由衆人撒錢追捧,到時憑入幕之賓的數量和地位來區別這幾位公子的高低層次。
漣城總共那麼大的地方,一點大的事情都能傳遍小街小巷,更何況是少年之際就奪得‘俊士’榮譽的白玉倩。那青樓老鴇特有眼光,見是白玉倩親自帶衆學士上門來,立馬將樓中比較出色的公子挑出來專門伺候這一幫子人,一點也沒藏私。
同行人歡喜地擁着美人飲酒作樂,寫詩漫愛,互相調侃着。白玉倩卻覺得有點無聊,哪怕在場幾位公子都是樓中紅牌級的人物,可惜入不了高傲挑剔的白玉倩的眼。而此時老鴇爲了迎合這位才女的口味,特意讓玉面琴師崔玲來彈奏一曲,增加點雅興。
引起白玉倩注意的並不是玉面琴師的名號,而是隨着琴音伴舞的一位公子,年紀不大,應該是剛出閣的稚子。容貌清秀,比不上週遭幾位佳人的絕色,偏偏素衣淡妝的打扮卻又說不出來的動人。尤其當他起舞的時候,雲袖輕擺、纖腰慢擰、長眉連娟、微睇綿藐,將人的神魂都能奪走。白玉倩今日總算明白爲何有人熱衷於寫詞來讚美青樓妓子們,其中一首較爲出色的詞是這樣寫道:澄妝影於歌扇,散衣香於舞風,拭珠瀝於羅袂,傳金翠杯於素手,今日拿來形容此翩翩起舞的小公子是再適合不過了。
待一曲終罷,起舞的人停下腳步,微微細喘,香汗淋漓,略微矜持地面對衆人的誇捧,更讓白玉倩覺得與衆不同。聽樓中老鴇喚其爲君心,是樓中剛培養出來的新人,脾氣傲得很,只獻藝不賣身,誰都拿他沒有辦法。
白玉倩面帶微笑淡淡聽老鴇在一旁似怨似嗔地說着,心裡明白只是爲了提高君心身價的一小手段,卻忍不住動了心。說到這男女之事,莫過於發展到一定程度便可以行那巫山雲雨之事,跟隨白玉倩來的學友們都以爲其會成爲君心的第一位恩客,沒想到白玉倩自從見到君心獻舞后的確成爲其的入幕之賓,但兩人的關係一直沒有突破那層隔膜。到底是爲什麼,估計白玉倩自己都未能想明白,假若自己沒有見過君心或者見到他時已經有了夫侍,結果將會大大不同,再或者如果自己肆意一回要了那人的話,那麼一切又將會是另外一番模樣,萬萬不會導致那麼多的遺憾和悲劇發生,只可惜世上之事永遠沒有重來的時候。
保持這樣不冷不淡不溫不火的關係將進半年時間,直到白玉倩在縣官的推薦下進京赴考兩人才暫時斷了聯繫。而沈化如自然成了兩者傳遞信件的中間人,並非常講義氣地替白玉倩照顧君心幾分,捧捧場子,教訓教訓不知好歹前去招惹君心的登徒子,至於無意中惹了芸無心這一情債,那還是後話。
接下來就是金榜題名洞房花燭的俗事,白玉倩本身就才華出衆,遠遠超過同輩人,再加上沈化如出資打點,一路無阻,在省試中奪得第一名,更在綿帝御臨的殿試裡應對自如,深得綿帝歡心,拜中書侍郎,官至四品。白家人知道後欣喜若狂,白玉倩當時年僅十九,就已當上四品官員,實在是榮耀之至。家中長輩便精心挑選了一門當戶對以及能幫助白玉倩步步高昇的大家公子,來個雙喜臨門,緊接着白玉倩擔任中書侍郎敲鑼打鼓將兩人送入洞房。
在欣然成親的時候白玉倩就知道自己與那君心之間絕無可能,給其他女子的話,難免會有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的行爲,同在朝廷爲官的很多年輕人就是家中已有夫侍,還去外面包養情人,都形成一股風氣來。對此白玉倩不置可否,聰慧敏俐的同時也極爲冷酷絕情,知道自己需要的名利地位還是要靠娶進門來的夫君,貪戀君心的婉約溫柔反而會毀了自己。
該怎麼取捨白玉倩做了決斷就義無反顧,只是要去一封絕情信之類的有點貽笑大方,畢竟自己和君心之間實爲清白,從未歡好又何來的了結。於是白玉倩一心追求仕途上的發展,不再過問漣城方面的事情,僅僅與沈化如聯繫幾次,信中卻再也沒有提起醉仙樓的那個人,時間長了各人自然都會知道怎麼一回事了。
時間流逝,物是人非,若不是中間出了一件大事,白玉倩說不定還能淡定地登上醉仙樓的大門,與君心及樓中衆公子們把酒言歡暢談風月,必當有番別樣的滋味。而如今僅僅看到其背影,白玉倩就心露膽怯,情堪不已,只能躲在角落裡暗暗傷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