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鹹說的不明不白, 叫花重陽聽得一頭霧水:
“你是說,黃泉武訣和碧落心法其實是一套武功?分開練根本沒法練?”
“也不是沒法練,”祖鹹搖頭, 指指蘭無邪“但要付出代價。看他就知道下場了, 硬要練, 結果就是把自己身體糟蹋成這樣了。”
“可是這跟我又有什麼關係?”花重陽急了, 一把扯住祖鹹衣袖, “怎麼說解藥在我身上?”
祖鹹看看她,又看看蘭無邪,詭異一笑:
“也就是說, 蘭閣主還沒有跟你挑明?”
“挑明什麼?”
祖鹹笑嘻嘻又要開口,誰知躺在躺椅上的蘭無邪忽然撐起身, 打斷他的話:
“我要喝水。”
花重陽目光盯着他, 一動不動。蘭無邪避開她的目光重新躺會榻上。兩人僵持着, 祖鹹沒辦法,退一步:
“真是夠了。你們兩個說清楚好了。別讓我夾在中間做炮灰。”
他轉身走到門口, 吱呀呀合上門。
“花間劍法分上下兩部,上部爲劍訣,下部爲心法。”花重陽盯着蘭無邪,“前陣子白露練黃泉武訣的時候,武功進步飛快, 我就覺得有些不對。我娘手裡明明沒有碧落心法——要有的話, 我跟白露也不會不知道, 傳言都說碧落心法在她手裡, 原本我以爲, 這只是因爲她曾經跟炎昭在一起。”
蘭無邪一直沉默,到這裡, 側臉看着窗外,忽然輕聲道:
“傳言是真的。碧落心法就是花間劍法的下部。”
花重陽怔了怔,輕笑出聲:
“所以你跟我在一起,只是爲了花間劍法。”
蘭無邪不說話。
“你一直對我這麼好,接近我,就是爲了花間劍法,是不是?”
蘭無邪還是側着臉不說話。
外頭夜色深沉,沒有月光。朦朧的燈光映在窗口,昏黃黯然。花重陽站在躺椅旁邊,沉着氣,一句一句追問:
“那沒有花間劍法,你又是怎麼練黃泉武訣的?祖鹹爲什麼說,只練黃泉武訣等於糟蹋自己身體?”
過了會兒,蘭無邪咳嗽了一聲,緩緩坐起身,手指抹過脣角:
“司徒夜白說的都是真的。從去年到今天,幾個滅門案都是我指使的。”
他勾脣,微弱的笑笑。
“這些人裡,最該死的就是舒南風,但他確實最後一個死。一個原因是,這種人死得太早就便宜了他。第二點,他的武功確實很高,除非我親自下手,不然很難一次除掉他。可我偏偏不想親手殺他。”
他伸出手,張開手指笑笑:
“碰他都嫌髒了我的手。”
“所以你給了他黃泉武訣?”
“黃泉武訣一至八式,只要到第六式,沒有心法,他便會被練武累積的寒氣反噬,武功不升反降。我估摸出他練武的時間進度,今天就安排人去殺他。結果去的時候正好。”
“那你……練到第幾式了?”
“第九式。”
蘭無邪邊說着,便站起身,繞開花重陽搖搖晃晃走到桌邊,緩慢擡手,倒了一碗水遞到脣邊。
手指輕顫,水順着他下巴滴到衣襟,與血融爲一色。他也不擦,放下茶碗坐到桌邊:
“你想知道我是怎麼練武的?”
花重陽反而沉默。
答案似乎就在眼前,只隔了一層紙,只差把它捅破。
到了這時候,她反而遲疑,猶豫,要不要知道答案,要不要捅破這層紙。
可蘭無邪不給她時間,一徑微弱淺笑,勾起蒼白脣角:
“最開始是蘭姬師祖拿我試藥。她一直想練黃泉武訣,卻沒有心法,所以針對黃泉武訣的特點調製出一種藥,可以剋制寒氣。我服下了她給的藥開始練第八式,結果藥性與寒性相沖,全身筋脈幾乎都斷了。”
花重陽一邊聽一邊心頭顫,倏地開口:
“……不要說了。”
“我在牀上躺了幾乎半年時間,每天藥裡的毒性犯一次,筋脈都像被刀挑斷一次——”
“你不要說了!我不想知道了!”
“……安平在那半年裡找到神醫祖鹹,求他來給我解毒。祖鹹來解了我身上的毒,然後我要他試着爲我另配一副藥,剋制黃泉武訣的寒氣。所以之後,我一邊服用祖鹹的藥,一邊練武。只是剛開始蘭姬師祖讓我服的藥,毒性一直沒有清乾淨,至今仍然常犯;再加上祖鹹配的藥藥性也有限。”
蘭無邪頓頓,又說道:
“他配的藥,爲壓制寒氣裡頭加了——加了□□。所以那次,在畫舫上——”
他停住話。
花重陽低低接上去:
“所以那次在畫舫的暗室裡,你神志不清的那次,是練武的時候,服了解藥。”
那個密室,應該就是他閉關練武的練功室。
許久,蘭無邪才很艱難的點頭:
“……是。”
“之前那些女人……也是因爲這個。”
“……是。”
“那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用祖鹹給你配的藥的?”
“是在,”蘭無邪垂眸,勾勾脣角,“我第一次來杭州時。”
他曾經在蘭影宮多次試探從炎昭身上談聽過碧落心法的下落,因爲炎昭是他知道的,唯一一個能夠將黃泉武訣修煉到第八式,而不曾爲寒氣所傷的人。
但炎昭不知因爲什麼原因,卻從不露出口風。
後來無意中,他從蘭姬那裡知道,那是因爲碧落心法在炎昭心愛的女人那裡,也就是從前的花初雪,後來的葉青花。
趁着炎昭一次閉關,蘭無邪帶人親自跑了一趟杭州,去找碧落心法。
在那裡,他第一次見到了花重陽,第一次對安平說,他想要她。
白天他安排人打聽碧落心法的下落,每天半夜,卻靜靜離開客棧,到那條小巷,循着丁香香氣,在暗中窺視。花間園破敗的很,四面圍牆都是窟窿,他每晚隱身在後院一段殘垣後頭,一叢茂盛丁香樹後,看花重陽練武。每日早上,都不遠不近跟着她到附近的早點攤上,坐在她附近,叫了飯菜,卻不動筷子,只默默看她。
兩人第二次碰面說話,他換了易容,男裝的花重陽不認識他,打着哈欠走到他桌前拎起醬油瓶:
“我用用。”
是街頭痞子的強調,不是詢問而是告知;但蘭無邪看着她,很認真的微笑點頭:
“好。”
反倒把花重陽嚇一跳。
次日他故意早到,花重陽看到他果然湊過來跟他用同一張桌。第四次再見面,分開時他替她付了帳,還從懷裡掏出手帕給她擦下巴上的香菜,花重陽很真誠的讚揚他:
“你雖然像個啞巴,不過真是不討厭。”
兩人相攜到杭州逛街看景緻,他玩的有些樂不思蜀——當然,一路上都是蘭無邪掏腰包。
要不是安平一直在一旁敦促,那陣子他幾乎忘了自己是來杭州幹什麼的。結果炎昭正好此時追查着蘭無邪的蹤跡到了杭州,不知道他發現了什麼,當天就把黃泉武訣的第八式秘籍,還有心法,一起給了蘭無邪。
蘭無邪以爲炎昭這樣做是爲了讓自己停止追查碧落心法的下落,便相信了他,當天就配合心法試着練了第八式。
練到最後他才發現心法是假的。
練功室裡他渾身冰寒刺骨幾乎支撐不下去,炎昭這時候忽然走進來,拍拍手:
“來人。”
有人進來,手裡託着丸藥,後頭還跟着兩個濃妝豔抹的女人。炎昭點頭,蘭無邪毫無反抗之力,任由那人把丸藥喂進自己嘴裡,只能勉強出聲:
“這是什麼?”
“祖鹹給你配的藥,你不認得?”
蘭無邪當場變了臉色。
他之所以一直堅持着不肯服用祖鹹的解藥,就是因爲這藥副作用是令人失去理智的發情。
誰知炎昭滿臉冷漠:
“碰了別的女人,你還有什麼臉去動花重陽?”
蘭無邪愣住。
炎昭身後兩個女人湊過來脫他的衣服,他想殺人,卻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炎昭轉身離開之前,只冷冷留下一句話:
“像你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讓她幸福。”
蘭無邪說的從容淡定,只是臉色蒼白的厲害。而花重陽聽到最後,已經被打擊的有些麻木。
她還記得兩個人第一次在牀上,蘭無邪捧着她的身體,要進入她之前附在她耳邊喃喃了這樣一句話:“我是有些髒。”
那時兩人渾身酒味,她還以爲那是他潔癖作怪,意指兩人沒有洗澡。
兩人在半簾醉住的那段日子,有不少次他從畫舫回來,都是洗過澡的,甚至她能發現他手指被水泡到脫水乾癟,她也以爲那是潔癖,還笑他怎麼洗澡洗成這樣,簡直要扒層皮下來。而一遇上他從畫舫回來又是洗過澡,當晚他必定要她,而且總是異常激烈,幾乎徹夜不歇。
兩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桌上燭臺上半截紅燭,已經燒到最後。花重陽動動有些麻木的腳,步履蹣跚坐到躺椅上,很像問他一句:
“你爲什麼不找我拿花間劍法。”
她只覺得,就算不問,答案也很清楚。
因爲他喜歡她。
以蘭無邪的個性,爲了不要她誤會他是爲了心法才找她,他就覺得不會提一個字。
眼看蘭無邪咳的越來越厲害,她一陣心酸,站起身往外走:
“算了不要再說了。我再找祖鹹來替你看看。”
“不必。”
“什麼?”
“不必叫他。”蘭無邪扶着桌沿站起身,到榻沿坐下,盤起腿,“吃了藥,我調理一夜就行。”
“……那,”花重陽看看他閉目養神,雙手交疊要運氣的樣子,“我先出去了。”
她出門,另叫蘭草找了客房,一直到半夜,就坐在裡頭髮呆。
他竟然一直不肯開口跟她要心法。
兩年前,她不認識他;兩年後,以蘭無邪的個性,也不會把這種話說出口。當時的花重陽,在那種情形之下,不論蘭無邪以什麼理由對她提出要花間劍法,只怕她都會立刻跟他翻臉。
即使情深如他,她曾給予他的信任也不過一張薄紙,稍微一捅就破了;這事不論怎麼想,總叫人覺得有些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