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和容啓回府的路上, 兩人只是沉默着想着自己的事情,良久阿月有些心虛地問:“你在想什麼?”
容啓淡淡回眸,目光不自覺地看了下她的脣, 雖然已經沒了血漬, 但他心裡還是有些說不出的酸澀。阿月盯着他看了一陣, 臉上也是陰晴不定的, 一下坐到他身邊, 握起他的手說道:“我……我不是自願的。”
容啓牽強地笑了笑,要他不介意,似乎有些強人所難, 但她和皇上之間的事情始終是要她自己去處理的,否則只會加深彼此間的間隙。阿月見他不開心, 低下頭沒說話, 她雖然不是故意的, 但始終沒有頑抗,心中還是有些愧疚的。
容啓見她沉默, 又有些於心不忍,想了想問道:“等你辭官,無事了,想去哪玩?”
阿月眼裡有了幾分神采,立刻想也不想地說道:“我想回北疆, 想去找頭狼。”
容啓愣了一下, 忽然放聲笑了起來, 他問她:“你不會想讓我和你一起去做野人吧?”
阿月嘟起嘴, 低低地嘟囔道:“不可以嗎?”
容啓無奈地笑了下, 說道:“那我爹孃怎麼辦?讓他們在大都孤獨地等着我哪日帶着白狼回家?”
阿月有些不高興,將頭擰到一旁, 原本以爲嫁給容啓以後,他就會乖乖聽她的,然後回去陪着頭狼。她自然是知道容啓不可能陪她住進山林的,但他們可以在北疆買棟房子,讓頭狼可以時時看到她啊!看來這希望也有些無法達成了。
容啓看着她失望的表情,心中也有幾分歉意,他怎麼可能丟棄大都的父母?此前隨她一路征戰殺伐,但想着總有結束的一天,他會陪着她袖手天下,承歡二老膝下。但現在看來這丫頭只怕想的和自己不一樣吧!
到了安國侯府門外,馬車停下,阿月從裡面鑽出來,卻發現容啓似乎並沒有下車的意思,她轉身問道:“你不和我進去坐坐?”
容啓搖了下頭,望了下府門,對她微微一笑,說道:“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下,明日再來吧!”此刻應該有人在等她,他不便入內了。
阿月聽說他有事,也沒勉強,對他點了下頭,才說:“那你去做你的事吧!”說完便轉身踏上了府門外的臺階。
容啓吩咐了車把式兩句,車把式便架着馬車離開了。阿月走到府門的腳步停了一下,回首望向絕塵而去的馬車,她嘆了口氣,心中卻在想,只怕他還是在生之前她沒有及時制止阿戰的氣。她惆悵地轉過身子,走進府門,蘇白便很快走到她面前說道:“郡主,豫親王與世子夫人在內等您,已經等了快半個時辰了。”
阿月聽說餘蘭來了,高興地就向客廳跑去,但剛跑一段想起什麼似的又吩咐身後的蘇白:“蘇伯,替我打盆水來。”
她站在廊下等蘇白打來水,洗了把臉,就着盆裡的水看了看,確定自己臉上再無異樣才轉身朝客廳走去。剛進客廳就見到她義父和餘蘭正端坐在廳裡喝着茶。她走到兩人面前同自己的義父打了聲招呼,才笑着看向餘蘭。
顧淳似乎猶豫了一下,示意阿月在他身旁坐下,他才問道:“月兒要辭官?這麼大件事情,爲何不同爲父商量下?”他今日在朝堂上聽到阿月的話,也很吃驚,不明其中的緣由,這才領了自己的兒媳過門來看她。
阿月實在不想提起當年的事情,況且她也想了幾日了,總覺得義父肯定對當年的事情不可能一無所知。她想過義父不肯告訴阿戰和她真相的各種原因,也明白他或許有他的苦衷,說不定還和她現在的想法是一樣的。事情既然已經成爲過眼雲煙,她不想再舊事重提。
於是她說:“父王,女兒只是覺得如今天河關已收,父王靈柩得以回京,父仇也放下了,或許該考慮下自己將來的事情了。女兒從小是白狼養大的,散漫慣了,因此不想留在朝堂。那裡不屬於我!”
顧淳皺着眉頭,長長嘆了一聲,問道:“你是爲了容啓那孩子?”
阿月牽強地笑了下,想起剛纔容啓神色裡的異樣,沒說話。餘蘭見她此時的模樣,忙開口說道:“女兒家是該有個歸宿的。父王,或許王妹只是想和輔國公長相廝守呢!”
顧淳點了下頭,惆悵地看了阿月兩眼,說道:“這件事是該考慮了,只是月兒你處理得如此突然,恐怕皇上一時間接受不了啊!”她完全沒給皇上一點時間去考慮,他至今對她懷揣着希望,一來就做得如此決絕,以皇上的性子哪能善罷甘休呢?畢竟他也喜歡了她好多年了,怎麼可能說放下就放下的?看來還是衝動了些,真是年少輕狂,不諳世事啊!
阿月笑了下說道:“父王,我會和皇上處理好的,你放心吧!”
顧淳見她表情篤定,也不知該說什麼,對餘蘭使了個眼色,站起身說道:“父王我出來也好一陣子了,還有些事情沒處理好,我要回去了,就讓你嫂子陪陪你吧。”
阿月點了下頭,起身送了義父出門,回來後便拉着餘蘭的手問道:“王兄對你好吧?”她這些日子忙着處理父王的後事,一直都沒去豫親王府看她,此時才留意到餘蘭好似胖了不少,肚子似乎吃得圓滾滾的,一副很可人的模樣。
餘蘭羞澀地笑了一下,摸着自己的肚子說道:“殿下對我很好,很疼我。”她就知道阿月根本就沒看懂她其實已經有了幾個月的身孕,就快要臨盆了。
阿月見她一副幸福的小女人模樣,有些羨慕地說:“你就好了,王兄那麼疼你,你沒想過去北疆陪他嗎?”兩人分開也會很長時間吧?她可不想見到餘蘭象從前她母妃那樣。
餘蘭笑了笑說道:“我很快就會有個人陪着了,不想去北疆成爲他的負累。”說着手又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阿月皺着眉頭問道:“你肚子不舒服嗎?要不要叫個太醫來給你看看?”
餘蘭噗得笑出了聲,摸着自己的肚子說道:“沒有,只是裡面住着一個小傢伙。”
阿月愣了愣,一下明白了什麼,哈哈笑了起來,也伸手輕輕摸了下餘蘭的肚子,她可是從來沒見過孕婦的,那一切對她來說還只是個傳說。她笑着問道:“小傢伙什麼時候出來啊?”
餘蘭帶着嬌羞,含笑應道:“快了,太醫說估計在下個月吧!”
阿月忽然來了興致,滿臉笑意地說着:“那到時候我要陪着他玩兒。”
餘蘭點了下頭,阿月忽然又收起了笑容,心事重重的模樣。餘蘭見她剛纔還好好的,現在卻不說話了,有些擔憂地問道:“你是在想輔國公?”她此前也聽說了一些事情,自然知道她和容啓,還有當今皇上之間的是非糾葛。她還曾經暗歎,還好她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兒,沒有阿月的這些煩惱。
阿月長長吐了口氣,似乎想着什麼,喃喃說道:“我想回北疆,可容啓的父母在大都,他……”
餘蘭還以爲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笑了笑拉着她的手說:“等你和輔國公成親了,你就哪也不想去了,難道你要帶着你跟他的孩子去山林裡做野人嗎?”
阿月愣了一下,臉上浮出一點紅霞,轉過臉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誰說要和他成親的!”餘蘭也不想戳破她的心事,只是自己笑了下,知道她此刻說的話是口不對心。
沒一陣一人走了進來,見到兩人的神色,面帶微笑地走到二人身旁,蹲下身摸着餘蘭的肚子笑問:“幾個月了?”臉上帶着些羨慕的表情。
阿月看見蕭燕怡臉上的神色,微微皺了下眉。蕭燕怡如今還是戴罪之身,不能四處走動,她的活動範圍也就只有安國侯府那麼大的地方了,要見餘蘭確實不可能。此時來到只怕也是聽說餘蘭在這裡,豫親王已經走了,才跑來的吧!而且平日她與阿月沒太多話,畢竟兩人之間怎麼也隔着一段血海深仇,有說有笑確實有點勉強人家。
餘蘭倒是含笑應了聲:“快九個月了,很快就要臨盆了。”
阿月這才轉頭問道:“要那麼久的嗎?”她攻打天河關都不用那麼長的時間啊!狼不也幾個月就生下小狼崽了嗎?
兩個女子掩嘴噗呲一下在她面前笑出了聲,阿月看着兩人臉上的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餘蘭也出來好一陣子了,有些累了,起身告辭。阿月送她到門外,又小心地叮囑了車把式幾句,才目送她離開。
回到府里正好看見蕭燕怡站在天井裡,眼裡閃着些淚光,阿月走到她身旁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去安慰她。兩人默默站了一陣,蕭燕怡才轉身偷偷擦了下眼淚,低聲問:“聽說你要去陪皇上狩獵?”這事兒朝裡早傳開了,府上的家丁和奴僕自然也在議論,雖然是早朝才發生的事情,她也聽到些風聲了。
阿月點了下頭,她也正在爲這事煩惱。蕭燕怡猶豫了一下問道:“可以帶上我嗎?府裡挺悶的。”
阿月看了她兩眼,想了一陣點點頭:“那不是什麼正規的場合,應該可以帶你去的,不過要委屈你做我的隨侍了。”
蕭燕怡淡淡笑了笑:“無妨。”說完便自己走了。阿月看着她的背影心裡一直不平靜,如果她真要嫁給容啓,她又怎麼辦呢?總不能帶着她住進容啓的府中吧?看來是時候也該想想她的事情了。
蕭燕怡如今的身份留在誰的身邊都不好,敖夕的心思阿月也是明白的了,她再不可能讓敖夕去接受蕭燕怡,而且也不可能。還有誰比較合適呢?
阿月一向不喜歡將自己的想法強加於人,自然也不想將蕭燕怡隨便推給別人,但這也令她很爲難。今天從蕭燕怡眼中她看出她還是很想有個家,有個人疼她,這些都是她給不了的,而且她也希望蕭燕怡放下仇恨後有個人能陪着她,給她溫暖。阿月已經有容啓了,所以即使放下心中仇恨,她還有活下去的念想,可蕭燕怡呢?
這晚她在書房裡一直想着這些心事,只有全部處理了,她或許才能真的和容啓繼續她的人生。放不下,她還是不能象從前一樣無憂無慮地活得沒心沒肺啊!
剛剛掌燈,蘇白便進來傳話:“郡主,敖將軍來了。”
阿月從書案邊兒站起身,敖夕便走了進來,一身銀甲,顯然還在當值。他如今接下皇城的禁衛軍,留在皇上身邊,自然是比她忙的。敖夕走到她跟前,蘇白便退了出去,他只是就着燭火看着她,笑容淡淡。
見她居然沒有欣喜若狂,敖夕有些失望,笑着問道:“你怎麼還是愁眉不展的?”
阿月沒應他,走到一邊倒了兩杯茶,讓他坐下說話,她這才問道:“皇上讓你來的?”
敖夕點點頭,阿月挑眉問道:“你都知道了?”
敖夕又點了下頭,阿月見他只點頭,卻不說話,有些按捺不住地問道:“你是來替他勸我的?”
敖夕這才哈哈笑了兩聲,反問:“怎麼?你覺得我該是皇上派來遊說你的人嗎?”
阿月沒說話,敖夕將她的神色看在眼裡,微微搖了下頭:“我只是奉命來通知安國侯明日啓程去獵場。可沒想過替誰來勸你什麼!離開朝堂對你來說是件好事,我爲什麼要替別人來阻止你呢?”
阿月反問:“是好事?”
敖夕正色點了下頭:“那裡不適合你!我只希望你象在復安鎮一樣開開心心的活着。我做不到的事情,唯有讓別人替我做到了。”
阿月一下想起什麼,忽然咬牙切齒地望着他:“所以你就將我的事情都告訴容啓了?”這賬還沒找他算呢!他自己卻送上門來了。
敖夕看着這熟悉的表情說道:“這才象我的阿月嘛!這樣不是挺好?”
阿月冷哼一聲,死死瞪着他,低聲罵道:“你還真是守不住秘密!”這傢伙出賣人上癮了,居然連她都不能倖免,只是這句傷人的話,她只在心裡暗罵了他一聲。
敖夕起身順了下自己的銀甲,笑了笑:“好了!話已帶到,末將該告辭了。不打擾安國侯休息了。”說完便扶着身邊的佩劍轉身欲走。
阿月在他身後叫了聲:“敖夕!”
敖夕停下腳步,轉身疑惑地看着她,只聽她說:“我很懷念復安鎮!我好想回北疆。”
敖夕點了下頭,低聲說着:“我也是!”不過那段回憶,他會深埋在自己心中,再也不會拿出來與她分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