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尖銳的“皇上駕到, 百官早朝”拉開了華國皇宮的又一個百官齊集的清晨,只是顧戰在龍椅上剛坐下便見到了下面一個十分“罕見”的身影。他微微皺了下眉,嘴角卻揚起了向上的弧線, 這丫頭今日怎麼想到來早朝了?不過他很快又有些笑不出來了, 因爲他見到了她身邊和她一樣“少見”的奉恩輔國公容啓。
顧戰輕輕咳嗽了兩聲, 問道:“今日衆卿可有事啓奏?”
朝堂上好幾個大臣向他上奏了一些要他定奪的事情後, 太和殿又陷入了一片寧靜。顧戰見沒人再出聲, 捋了捋自己的袖口,正暗示韓公公宣佈退朝,便見到阿月走了出來, 對他行了個禮後說道:“臣特來向皇上謝恩,多謝皇上下旨厚葬臣的父王。”
顧戰只覺得這丫頭今日特別的“知書識禮”, 頓時臉上便笑逐顏開了。他說:“起來吧!朕不過是爲一向忠直的定遠王做一點應該做的, 以表朕對華國一代忠臣的哀思而已。安國侯就不必多禮了!”
誰知阿月並沒有遵旨起身, 而是跪在地上對顧戰說道:“臣已完成了當年的誓言,天河關已收, 父仇也算報了。臣請皇上準臣卸甲,辭官!”
朝堂上瞬間議論聲起,一片喧譁。顧戰也呆愣地看着她,半宿沒回過神來,只是目光瞥過容啓, 微微眯了下眼睛。此時容啓的表情淡淡, 似乎沒有一絲驚異, 那麼這件事情就是在他意料之中, 顧戰莫名地心裡升起一陣怒意。她要辭官?顧戰壓下心中的憤怒, 揚聲說道:“安國侯,此事朕不想與你在朝堂上商議, 退朝後你一人到朕的御書房來,朕也正好找你有事。”說完他站起身拂袖轉身,準備離去。
剛走了一步,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朕今日差點忘了,朕與烏國太子相邀這幾日要去大都東郊的獵場狩獵。安國侯既然在大都無事可做,朕會命人傳召你隨行。”這丫頭該不是閒得發慌了,拿辭官來玩兒?
阿月正要說什麼,顧淳立馬低聲叫了句:“月兒!等下再說。”他也被阿月的決定弄得有些茫然。之前只道她是在忙於她父王遲到了十五年的喪事,沒想這丫頭今早忽然出現,卻說要卸甲。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連他都被震驚了。
阿月沒再執意,只是默默地站起身,顧戰已經消失在大殿裡,她即使想說,也沒人聽了。韓公公這會兒才從呆愣中回過神來,立馬尖着嗓子叫道:“退朝!”
百官正在散去,容啓在阿月身邊只是低聲說了句:“我去宮門外等你。”
阿月微微對他點了下頭,韓公公已經從臺階上走了下來,對阿月示意說道:“安國侯,請!”
阿月隨了韓公公到偏殿的書房時,顧戰正在書房裡來回走着,顯得十分地焦躁不安,聽見門邊的響動才停了下來,對着門口大聲說道:“不用通傳了,讓她進來!”
隨即又想起什麼,再次大聲吩咐道:“關上門,沒朕的旨意,誰都不準進來。”
阿月已經走進了御書房,臉色肅然地走到他身旁行禮,一聲皇上還沒叫出來,顧戰已經似乎等不及地問道:“爲什麼?給我一個辭官的理由。最好說得我心服口服,否則我是不會同意的。”這是他唯一可以見到她的途徑,他可以以各種名目叫她進宮,如果她連這官都不想做了,他拿什麼事情來拴住她?
阿月只是微微仰起頭,帶着少許傲氣地說道:“不爲什麼。臣父仇已報,父王的遺願也已達成,如今只想安靜地過自己想過的生活,難道皇上還要阻攔不成?”
她不想提起她父王的死因,這幾日她已經想得很明白了,父王死的時候阿戰不過才六歲。即使先帝愧對她父王的一片赤膽忠心,這些都是和阿戰無關的,甚至有可能他一點都不知曉。她能放下與阿初多年的積怨,對於毫不知情的阿戰,她更不會追究,何況他與她曾經出生入死。父王已入土爲安,事情也過了十五年之久,她不想再計較當年誰是誰非,不如帶着這個秘密歸隱。對她與阿戰來說或許是最好的結局!
顧戰沉沉地呼吸了幾聲,一把抓起阿月身前的官袍,壓低聲音怒問:“你爲了容啓?”
除了這個理由,顧戰實在想不到她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提出她要卸甲。但她曾經說過,她會好好待他,這就叫她好好待他嗎?她甚至連個與容啓公平競爭的機會都沒給他啊!
阿月掙開他的手,低聲說道:“臣只是爲了自己,也爲了皇上你。”
顧戰覺得有些好笑,甩開自己的手,背轉身,他問:“爲了我?你這叫爲了我嗎?你說過會好好待我,可你……可你善待過我一天嗎?哪怕是一天!”
阿月深深吸了口氣,問道:“皇上,那日你我跌下山澗,是臣救你在前,雖然臣救不了你,還害你跟臣一起跌落山澗,也承蒙你的厚愛,讓你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來救臣,但也最多是扯平了。不是嗎?難道皇上非要臣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顧戰沒想這丫頭居然會跟他算得如此清楚,究竟是她自己想的,還是那人教唆她的,他只覺心裡阻着口氣,想發卻又不想在她面前發出來。他忍了很久纔將氣壓下,轉身凝視着阿月,高高地擡起他的頭,他不想在她面前再沒有尊嚴:“蘇月,你別忘了,當初是朕讓你得以留在軍營,是朕讓你成爲一個可以號令三軍的將軍。否則你即使到了今時今日,恐怕也報不了父仇吧?”
顧戰說出這些話,心裡很疼很疼,他不想這樣對她,不想用自己一國之君的身份來和她對話,但她說的每句話都在傷害他,她真的是匹狼,一匹不折不扣沒有長着人心的狼。
阿月的心也很痛,她也不想這樣對着認識了三年多的阿戰說話,可是她每次一想起父王的死是因爲他的父皇間接造成的,她就沒辦法平心靜氣地面對他。如果之前兩人沒有那麼多的美好回憶該多好啊!如果她只是他的臣,如果他只是她的君,她就不會這樣難受了。畢竟他是阿戰,那個讓她又討厭,又喜歡的阿戰啊!
阿月強壓下自己的情緒,儘量平淡地說:“皇上,你給了臣權力,給了臣報仇的機會,但臣也替你打下了這華國的江山,你我之間應該兩不相欠了吧?”
顧戰實在忍無可忍了,強壓着怒氣問道:“你真要辭官?真要卸甲?”
阿月堅定的點了下頭,顧戰雙拳捏出了清脆的響聲,揚聲對着外面叫道:“韓沛。”
在外面候着的韓公公立馬走了進來,顧戰走回他的龍椅上坐下,說道:“你去給朕斟杯酒來!”
韓公公愣了一下,看了顧戰兩眼,這才退了下去,剩下兩人在御書房內沉默着,氣氛沉重。好一陣子,韓公公才端着一壺酒走了回來,顧戰站起身,將壺裡的酒倒進那個托盤中的杯子裡,端起酒杯纔對韓公公說道:“你出去吧!關上門!”
韓公公退下以後,顧戰拿着那杯酒緩緩走到阿月身邊,將杯子遞到她面前,冷冷地看着她說道:“這是大內秘製的毒酒,你若要辭官,要卸甲,除非你喝了它,否則朕不會讓你如願以償。你自己想清楚了!”
阿月毫不猶豫地接過杯子,仰頭一飲而盡,喝完笑了兩聲:“自古,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臣成全陛下!”
顧戰的心一下沉了下去,問道:“你要離開我的心就這麼決絕?想都不想就喝下去?他對你就那麼重要?”
阿月鼻尖有點酸,強忍着情緒說道:“皇上,臣說過了,臣要辭官與任何人無關,只是因爲臣自己要離開。你不要將臣的決定牽扯上任何人好嗎?”
顧戰一下轉過身,點着頭說道:“好!你走,朕以後都不要見到你。你最好走得遠遠的,別讓朕再看到你。”
阿月轉身走了幾步,停下說道:“皇上,方纔在大殿上,你對臣說,過幾日你會讓人來傳召臣隨你去陪烏國太子狩獵。臣可以陪你做完這最後一件事情,以報答皇上對臣一直以來的厚愛。”
顧戰愣了一下,轉過身,一把將阿月拉進自己懷裡,緊緊地抱住她,低頭一下吻住她的脣。儘管她一直在掙扎,他也沒有鬆開,他只是將她死死地禁錮在自己的身邊,如果可以,他希望這是一生一世。好一陣阿月實在忍無可忍地咬了他一下,脣邊傳來腥甜的味道,阿月一下愣住了。可顧戰並沒停下,只是不停地吻着他心裡不忍放開的人。
良久,顧戰停了下來,但卻沒放開她,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原來你知道,知道我不忍殺你。”
阿月在心裡說着,是的,我知道,知道你不會真的賜毒酒。因爲你是阿戰,是一直愛着我的阿戰,我還不起你的情,也治不了你的心傷,即使沒有容啓,我也不會和你在一起,就如我不會考慮阿初一樣的道理。因爲留在你們身邊,無論是做朋友,還是別的什麼關係,我都忘不掉我的父王是怎麼死的。
阿月眼裡閃過一道淚光,卻揚起了頭,她不想哭,因爲她答應過一個人,從今以後她要開心地活着,永遠也不會再去想過去的事情。就當那是一場經歷了十五年之久的噩夢吧!夢醒一切都隨風而去。
顧戰摟着她很久,阿月知道她掙不開,如果掙開不但會傷了他的心,還會傷了他矜貴的龍體。很久很久,她耳邊傳來一聲輕嘆,他對她說:“能答應我最後兩個要求嗎?就兩個,讓我再任性一次。”他不忍放開,但若不放,她一定會以死相拼,兩傷,不如不傷!
阿月淡淡問道:“什麼要求?”
顧戰微微退開一些距離,深深地凝望着她,他說:“第一,朕準你辭官,但仍保留你的爵位,你仍可以住在大都的安國侯府裡,朕沒大事不會去騷擾你。第二,狩獵那日,我希望你只當我是阿戰,好好陪我過幾天,我不會要求你別的!只是如同從前在北疆一樣,好嗎?”
阿月想了一陣,點點頭,她說:“我答應你。”
顧戰放開手,對她點了下頭:“你回去吧!到時我派人去通知你。”他知道這丫頭是一諾千金,她不會失信於他的。
阿月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還算平靜,這才轉身走出了御書房。顧戰獨自走回書桌旁,一個人站了好一陣子,忽然一下擡手將書桌翻了個底朝天,房裡傳出很大的動靜。韓公公在門外聽到聲音,立馬跑了進去,見到裡面的情景,長長嘆了口氣。他走到顧戰身邊,低聲說道:“皇上,老奴即刻叫人來收拾。”
顧戰無力地擡了下手,說道:“不必了,朕現在想一個人呆會兒。”
韓公公見到他此時的模樣,眉頭皺得緊緊的,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又走了回來,對顧戰問道:“皇上,你就這樣放棄了?就這樣讓安國侯走?”他跟了他許多年了,從未見到他象現在一樣傷心,他也替他難受啊!
顧戰跌坐在一旁的龍椅上,扶着頭問道:“不然還能怎樣?殺了她?還是殺了容啓?”他有時覺得自己要立志做一個華國有史以來最賢明的君主,真是個可笑的決定。要做明君就不能對自己的臣子用強權爭妻,否則人家就會說你是昏君。阿月的心在容啓那裡,他或許一早就已經輸給了那個文弱的書生。
韓公公見他頹廢的樣子心裡有些替他難受,低聲說道:“皇上,你看不如……”
顧戰對他揮了下手:“行了,你下去吧!朕自有主張。”還有幾天相處的時間,雖然或許她不會回心轉意,但他沒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他也不會甘心認輸的。何況她答應了他,她會象在北疆兩人初遇時那樣好好的陪他過上幾日,他會珍惜的。
阿月出宮時,容啓仍在宮門外的馬車旁等候,見她出來,他含笑迎了上去。只是她走到他跟前,他才驚異地問道:“月兒,你的嘴怎麼流血了?”
阿月忙伸手抹了一下,發現手上確實有點血漬,神色慌亂了一瞬,對他說道:“回去吧!我有些累。”
容啓在她身後低頭細想了一瞬,忽然無奈地笑了起來,只是沒笑出聲,這丫頭只怕又耍過脾氣了。不過看來她與皇上談話的結果還算滿意,雖然他心裡有點酸酸的,但這已經算是最好的結局了,她沒出來的時候,他甚至擔心皇上會……
有些事,他必須給他們時間去理清,這個他比誰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