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重牀位分流與替代路徑記錄頁》貼到MICU白板旁的第二天,林述第一次在交班時聽見護士把“複評責任人”那一欄也念了出來。
誰在牀上。
誰在路上。
誰到點必須重新看。
紙沒有讓牀變多。
但它讓牀外的人,也終於有了一條能被交班的路。
上午十點二十,CRIT終端亮了一下。
急診。
白翊。
備註只有一句:
“孕35周,上腹痛,血壓有點上來,位置不對。”
林述看着那行字。
位置不對。
這不像普通會診備註。
白翊如果只是懷疑胃腸炎、膽囊炎或者孕晚期反流,不會把這四個字寫上去。
宋凜從牀旁回來,也看見了屏幕。
“孕周?”
“35周多。”
宋凜看了一眼白翊的備註。
“她不是要不要收MICU的問題。”
他說。
“先看她該不該還在急診。”
林述拿起會診牌。
“知道。”
急診腹痛觀察區在搶救區後面一排。
這裡沒有搶救牀那麼滿,也沒有搶救區那麼亮。
牀與牀之間拉着半截簾子,有人捂着肚子,有人等B超,有人掛着補液。
夏安禾躺在靠窗那張觀察牀上。
牀頭牌寫着:
上腹痛待查。
下面一行:
孕35+4。
林述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這兩行字。
上腹痛待查。
孕35+4。
兩個信息被寫在同一塊牌子上,卻像被放進了兩個不同的系統裡。
夏安禾三十二歲,臉色發白,額頭有汗。她一隻手按着上腹,另一隻手護在隆起的腹部邊緣。
牀旁有一個嘔吐袋。
裡面是黃色胃液。
她丈夫陸承站在牀邊,手裡拿着產檢本和繳費單,臉色比患者還緊。
白翊站在牀尾。
“夏安禾,孕35+4,初產。昨晚開始上腹痛,噁心,吐了三次。今天痛得明顯,來急診。初篩按上腹痛待查走,普外和產科都通知了。”
她把第一張生命體徵記錄遞給林述。
“初始血壓148/96。”
林述看了一眼。
“複測了嗎?”
“護士在測。”白翊說,“我不喜歡這個趨勢。”
夏安禾聽見他們說血壓,睜開眼。
“醫生,我就是胃疼。”
她聲音很低。
“孩子還在動。”
陸承立刻補充:“她昨晚沒怎麼吃,吐了幾次。我們以爲是胃不舒服。她懷孕後期一直反酸,胃也容易頂。”
他說完,又看向林述。
“她沒出血,也沒破水。宮縮也不規律。是不是先看胃?”
林述沒有反駁。
他走到牀邊。
“哪裡疼?”
夏安禾用手指了指上腹正中。
“這裡。”
“偏左還是偏右?”
她皺了皺眉,像這個問題讓她重新辨認疼痛。
“偏右一點。”
林述看向她手的位置。
不是胃部最典型的位置。
更靠右上腹。
他問:“疼是絞痛,還是脹痛?”
“脹。頂着疼。”夏安禾吸了一口氣,“有時候像往右邊撐。”
“頭疼嗎?”
夏安禾停了一下。
陸承先說:“她昨晚沒睡好,肯定頭疼。”
林述看着夏安禾。
“你說。”
夏安禾眼睛眨了兩下。
“有點脹。”
“眼前有沒有花?”
她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一秒,她說:“有時候有亮點。”
陸承愣住。
“你沒跟我說。”
夏安禾勉強笑了一下。
“我以爲是沒吃東西。”
林述繼續問:“最近水腫有沒有重?”
陸承立刻翻產檢本。
“她腳一直腫,後期不都這樣嗎?”
白翊已經走到另一側,低頭看夏安禾的腳踝。
襪口勒出很深的印子。
指壓下去,回彈很慢。
林述接過陸承遞來的產檢本。
上一週產檢,血壓138/88。
醫生寫了“注意休息,監測血壓”。
再往前,血壓一直更低。
水腫那欄,從“+”變成了“++”。
這些不是報警器。
但它們在往同一個方向走。
護士拿着血壓計過來。
袖帶纏上。
夏安禾閉上眼,呼吸有些急。
儀器開始充氣。
數值跳出來。
156/102。
陸承看着數字。
“是不是她疼?她一緊張血壓就高。”
林述說:“有可能。”
陸承剛鬆一口氣。
林述接着說:“所以要繼續測。”
他把第一組和第二組血壓寫在白翊遞來的紙邊。
148/96。
156/102。
不是一個點。
是往上走的線。
白翊看了一眼。
“尿檢在催。”
林述說:“血常規、肝腎功能、凝血、LDH都加急。”
白翊點頭。
“我開了。血小板我也催。”
陸承聽見一串檢查名,神情更緊。
“這些跟胃疼有什麼關係?”
林述看了他一眼。
“如果只是胃疼,關係不大。”
陸承怔住。
夏安禾睜開眼。
“不是胃嗎?”
林述沒有直接說診斷。
“你是孕35周多。上腹痛、嘔吐可以是胃,也可以不是。”
他停了一下。
“現在要先排除產科危重。”
wωω •ttkan •¢〇 夏安禾下意識摸了摸肚子。
“孩子還在動。”
“胎動在,不等於大人一定安全。”林述說。
這句話讓陸承臉色變了。
白翊沒有插話。
她拿起電話催產科。
“姜穗到了嗎?讓她直接來腹痛觀察區。對,孕35+4,上腹痛,血壓上升,有頭痛和視覺症狀。胎心監護先推過來。”
掛斷後,她看向林述。
“普外剛纔看過,膽囊炎不典型,但B超還沒排上。”
林述說:“B超可以做,但不能等B超解釋所有東西。”
夏安禾忽然皺眉,按着上腹的手更用力。
“又疼了?”
她點頭。
“右邊頂得慌。”
護士重新測血壓。
這次等待的十幾秒,陸承一直盯着屏幕。
數值跳出來。
162/108。
陸承沒有再說緊張。
白翊看了一眼林述。
林述把第三組數字寫在前兩組下面。
148/96。
156/102。
162/108。
他把筆尖停在最後一行。
“這不是一組偏高。”
他說。
“這是趨勢。”
尿檢回來的時候,姜穗還在路上。
韓頌把單子從急診電腦旁打印出來,遞給白翊。
白翊掃了一眼,遞給林述。
尿蛋白陽性。
陸承看不懂。
“這是什麼意思?”
林述看着那張單子。
孕35+4。
右上腹痛。
頭痛。
眼前亮點。
水腫加重。
血壓連續升高。
尿蛋白陽性。
每一個單獨看,都還能被解釋。
疼痛可以說胃。
血壓可以說緊張。
水腫可以說孕晚期。
眼前發花可以說沒吃東西。
尿蛋白可以說需要複查。
可它們不能拆開。
林述對白翊說:“胎心監護馬上上。產科到牀旁前,按重度子癇前期風險處理。”
白翊說:“我同意。”
陸承聽見“重度”兩個字,臉一下白了。
“重度?她不是還能說話嗎?”
林述看向他。
“所以現在要快。”
夏安禾的手在肚子上輕輕動了一下。
“會不會影響孩子?”
這句話問得很輕。
像她最怕的不是自己疼,而是醫生說的每一項處理都會落到孩子身上。
林述說:“現在要同時看你和孩子。”
“不是隻看孩子動不動。”
“也不是隻看你疼不疼。”
胎心監護車推過來。
護士掀開被子,把監護帶繞過夏安禾隆起的腹部。
夏安禾有點緊張,陸承站在旁邊,想幫忙又不敢碰管線。
白翊再次打電話。
“姜穗,血壓162/108,尿蛋白陽性,有頭痛、視覺症狀,右上腹痛。血小板、肝酶、LDH、凝血還在跑。”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白翊說:“好,直接牀旁。”
林述站在牀側,又看了一眼牀頭牌。
上腹痛待查。
孕35+4。
這塊牌子沒有錯。
可它太輕了。
它把一個孕晚期母體危象,先放進了“腹痛待查”這條路里。
上一天,MICU白板旁那張新記錄頁還在提醒他們:沒有牀的人,不能在記錄裡消失。
現在,夏安禾就在牀上。
可她同樣可能被一條錯誤路徑吞掉。
有些人不是沒有路徑。
是一開始就被放錯了路徑。
林述低頭,看着三組血壓和那張尿檢單。
然後擡頭對白翊說:
“她不該繼續在普通腹痛觀察區等。”
白翊沒有問爲什麼。
“我叫產科綠色通道。”
林述點頭。
“血小板、肝酶、LDH、凝血出來前,不要讓她從產科危重風險裡掉出去。”
牀旁,胎心監護帶開始尋找胎心。
屏幕上跳出一串數字,又短暫丟失。
夏安禾閉着眼,手還護在肚子上。
陸承站在她身邊,終於不再重複“胃疼”。
林述看着牀頭牌上那兩行字。
視野邊緣,淡紅色詞條浮出。
【不該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