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這次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江嶼的替代路徑是零。外院沒有ECMO,急診搶救區不具備長時間機械循環支持的條件。如果不進MICU,他就停在救護車和急診之間,直到心臟自己做出判決。
祁和光的第一步不是MICU,是源控制——堵住漏口,引出膿液。這一步在手術室或介入室完成。術後他需要重症支持,但"重症支持"不一定只有MICU一個地方能給。
不一定。
但差距是真實的。
宋凜看向電話。
"打麻醉復甦室。"
許靜嵐撥通。
宋凜接過來,開免提。
麻醉復甦室值班主治聽完情況,說:"如果外科現在源控制,我們可以把復甦室最裡側那張牀臨時重症化。呼吸機有一臺,升壓泵有,血氣能做。但護理只能按復甦室極限撐,不能撐太久。"
復甦室平時是術後甦醒的地方,病人醒了就轉走。它有基本的監護和搶救能力,但不是爲長時間重症護理設計的。臨時重症化意味着把設備搬進去、把人盯上去,像在臨時工棚裡搭一個手術檯——能用,但遠不如正式的手術室。
宋凜問:"撐到下一張MICU牀複評?"
"可以撐一段。前提是外科源控制別拖。"
"別拖"兩個字說得很輕。
但宋凜聽得出分量。如果外科源控制拖了,感染繼續惡化,祁和光在復甦室裡會越來越重,而復甦室的天花板不夠高,撐不住持續惡化的病人。
宋凜掛斷。
護士站裡沒有人說"那就簡單了"。
這不簡單。
麻醉復甦室不是MICU。
復甦室的臨時重症化,也不是安全答案。
但它是一條路。
一條不等於放棄的路。
而江嶼沒有這條路。
外院電話又響。
這一次林述接起來,聽了兩句,擡頭看宋凜。
"江嶼又掉了。轉運醫生說剛短暫無脈室速,電覆一次,現在有自主循環。還有六分鐘到。"
無脈室速:心臟在跳,但跳得太快太亂,根本沒有實際泵血。等於心臟在空轉。電覆是用電擊讓心臟停下來,祈禱它重新啓動時能恢復正常節律。
這已經是救護車上第二次了。
第三次不一定回得來。
電話那頭的報警聲比剛纔更尖。
轉運醫生的聲音幾乎貼着聽筒。
"宋主任,我們到門口能不能直推?他不能在急診排牀。"
宋凜看着白板。
許靜嵐站在白板旁。
林述拿着兩份申請。
電話另一端有人在救護車上壓着一個三十一歲男人的心跳。
樓上主任辦公室裡,祁和光的女兒可能正等着一句"MICU馬上接"。
兩個人都在等那張牀。
但牀只有一張。
宋凜說:"急診門口直推MICU通道。17牀準備。"
電話那邊沒有說謝謝。
只說:"收到。"
宋凜把聽筒放下。
林述看着他。
宋凜沒有解釋。
他拿起紅色白板筆,拔開筆帽。
筆尖停在17牀後面那一格前。
空格上的水痕還沒幹。
宋凜寫下兩個字。
江嶼。
紅色的字落上去,那張牀就不再空了。
許靜嵐轉身安排終末消毒加快,呼吸機檢查,泵位預留,牀旁除顫貼準備。
聲音不高,一條一條。
她沒有問爲什麼不是祁和光。
她已經聽到了答案。
林述仍站在原地。
宋凜把祁和光的會診單推給他。
"你去肝膽胰外科。"
林述擡頭。
"我?"
"源控制前後複評。升壓、呼吸、乳酸、尿量,盯住。麻醉復甦室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
宋凜說。
"他不是沒路。"
他看着林述。
"但路窄。你去,是讓那條路不會更窄。"
林述看着會診單。
"如果他撐不到下一張牀?"
"那是我要承擔的判斷。"宋凜說。
"不是你。"
院內線第三次響起。
這次是肝膽胰外科主任辦公室轉來的。
宋凜沒有讓總住接。
他自己拿起來。
電話那頭先是外科總住的聲音。
"宋主任,家屬想聽MICU意見。"
宋凜說:"接。"
片刻後,換成一個女人的聲音。
聲音不大,壓得很穩。
"宋主任,我是祁和光的女兒。"
"我知道。"
"我父親現在在你們醫院。手術也是在你們醫院做的。"
"是。"
"外科說他需要MICU。"
宋凜看着白板上剛寫下的江嶼。
"他需要重症支持。"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那爲什麼進不了?"
護士站裡所有聲音都低下去。
許靜嵐沒有看宋凜,繼續覈對17牀搶救車。
林述拿着祁和光的會診單,站在宋凜旁邊,沒有走。
宋凜說:"因爲現在這張牀給了另一個患者。"
電話那頭的聲音冷了一點。
"外院來的?"
"是。"
"我父親就在樓上,也等不到嗎?"
這個問題沒有憤怒。
甚至沒有哭腔。
只是問出來。
所以更難接。
宋凜沒有立刻回答。
他聽見電話那頭有一個很輕的呼吸聲,像是在等,也像是在忍。
宋凜說:"不是讓他等。"
他看了一眼祁和光的會診單。
"祁教授現在最先需要的是源控制。外科手術室已經準備,麻醉復甦室臨時重症化牀位我已經協調。MICU會派醫生過去複評,下一張牀釋放後優先看他。"
"這不是MICU。"
"不是。"
宋凜沒有把復甦室說成MICU。
"那你們是在降低他的級別。"
"不是。"宋凜說,"是在走他現在能最快開始的那一步。"
祁和光現在最急的是堵住漏口。這一步不在MICU做,在手術室做。做完以後,復甦室能接住他。而江嶼最急的是ECMO,ECMO只能在MICU上。
不是誰更重。
是誰的第一步必須踩在這張牀上。
電話那頭安靜很久。
"如果他出事呢?"
宋凜握着聽筒。
白板上紅色的"江嶼"還沒完全乾。
"責任在我。"
他說。
"這個決定是我做的。"
電話那邊沒有立刻掛。
女人又問了一句。
"你能保證?"
"不能。"
宋凜說。
"我能保證的是,不把他放在走廊等牀。手術源控制、復甦室加護、MICU複評,現在同時啓動。"
電話那頭沉默的時間比之前每一次都長。
宋凜沒有催。
許靜嵐在旁邊輕輕把搶救車的第二層抽屜推回去,聲音很小,但在這段沉默裡格外清楚。
然後她說:"我記住你的名字了。"
"宋凜。"他說。
"MICU二病區。"
電話掛斷。
護士站裡的空氣像被擰緊了一圈。
林述低頭看着手裡的會診單,紙上的摺痕更深。
宋凜把聽筒放回去。
"去吧。"
林述沒動。
他看着白板。
"所以不是誰更重。"
宋凜把紅筆帽扣回去。
"都重。"
林述說:"是誰沒有別的路。"
宋凜看了他一眼。
沒有表揚,也沒有解釋。
"去樓上。"
林述點頭,轉身往電梯方向走。
走到一半,他又回頭看了一眼17牀。
紅色終末消毒牌還在。
保潔正在擦牀欄。
護士把呼吸機推到牀旁,泵架一臺一臺掛上去。
那張牀剛剛空出來。
又已經被一個名字佔住。
而另一個名字正在樓上等着一條更窄的路。
林述握着祁和光的會診單,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他看見許靜嵐已經把排班表攤開,拿筆在某個護士名字後面畫了第三個圈。
17牀的夜班護士,定了。
護士站裡,外院轉運電話再次響起。
許靜嵐接起來。
"到急診門口了。"
她看向宋凜。
宋凜擡頭看白板。
17牀後面,江嶼兩個字紅得很新。
那一格已經不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