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方第三排。
擴音器裡的聲音因爲線路傳輸,帶着輕微的電流失真。
薛冰正在錄入生化指標的十指驟然懸停在半空。文檔上的光標孤零零地閃動了兩秒。周圍的其他醫生已經開始交頭接耳,互相詢問切入頻道的到底是哪位大拿,她卻沒有轉頭。
她慢慢收回懸空的雙手,伸手推了推無框眼鏡的鼻託。她幾乎能穿透大屏幕,想象出在光纜那一頭冰冷的控制室裡,這小子此刻肯定又是那副雙手插在口袋裡、面無表情鎖死病歷的模樣。
第二排。
劉海濤端着骨瓷杯的手腕本能地一沉,杯底悶悶地磕在硬木護板上,濺出兩滴褐色的咖啡。
他盯着屏幕,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這聲音絕不是在場的任何一位老院士。太年輕,也太不留情面。
大腦裡的記憶庫在本能的驅使下極速翻找。很快,省十院那場讓他顏面掃地的“蜱癱瘓”會診,像一根生鏽的倒刺,帶着血淋淋的痛感扎進了他的神經。記憶裡,就是這個一模一樣的聲音,在一屋子主任壓抑的靜默中,陳述着梳子底下找出來的寄生蟲。
那個省一院的年輕規培生,林述。
劉海濤的背脊猛地挺直了,原本靠在小牛皮椅背上的身體僵在前傾的角度。
一個西江省地方醫院出來的規培生,不到幾個月,憑什麼能坐鎮國一院一號複合手術室的控制檯?甚至擁有越過會場幾百名主任、直接叫停全國手術示範直播的最高通訊權限?
一號複合手術室。
張副主任懸在踏板上的腳尖定住了。他沒有轉頭去看防輻射玻璃,顯微手術的規矩,視線不能離開術野。
“控制室。這裡是一號臺。”張副主任的聲音夾雜着耳機輕微的電流聲,以及被打斷的不悅,“腫瘤供血動脈剝離。有什麼問題?”
林述的手依然死死按在通訊鍵上。
“這不是腫瘤。”
林述的聲音順着長線光纜,蓋過了會場的空調聲和手術室的機器底噪。
“患者來北京前,使用過足量的脫水劑和地塞米松。大劑量激素掩蓋了風溼免疫化驗的陽性指標。MRI上看到的腫瘤包膜,是炎性滲出液被藥物壓出的假性強化環。”
林述隔着玻璃,看着無影燈下那個冰冷的手術檯。
“那根血管的管壁已經發生了壞死。電凝鑷夾住它,無法閉塞血管,只會造成不可逆的破裂。”
林述鬆開金屬按鍵。發出輕微的“啪”的一聲。
“退刀。”
林述的話音落下,一號複合手術室陷入了死寂。
張副主任坐在手術椅上,大半張臉依然隱沒在蔡司顯微鏡的眼罩後。他沒有轉頭去看防輻射玻璃,也沒有開口反駁。
時間像是凝固了。那句“掩蓋了陽性指標的壞死血管”,如同一張精準的病理切片,硬生生塞進了他那個完美的外科閉環裡。作爲常年在顱底禁區遊走的主刀,這個假說一旦順着邏輯線展開,他心裡那種“血管僵直”的毫無依據的隱憂,立刻找到了物理落腳點。
會議中心二樓,大屏幕前的安靜被揚聲器裡的輕微電流聲打破。
“張主任的刀法我們有目共睹。”
劉海濤按下了桌面的紅色麥克風。他的聲音經過設備的放大,帶着極好的共鳴,不急不緩地橫穿街區,插進了這冗長的停滯裡,“不過這手術檯上,能不依靠切片活檢,僅憑遠程幾項化驗數據就推翻既定術案……只是不知道,剛纔切進頻道的是國一院控制室的哪位主任?”
名義上是詢問,實質是在扒皮。他想點明林述的身份,到時候國一院直播手術,被一個規培生叫停,那相比起來,他那次誤診也就不算什麼了。
一號複合手術室內。
張副主任沒有去迴應耳麥裡劉海濤的關切,也沒有去理會控制室。
他懸在電凝踏板正上方的無菌鞋尖,平滑地向後收了半寸。徹底脫離了觸發區。
這一個幾乎不發出聲響的微小動作,在兩百多位同行的眼皮下,等於單方面默許了那道刺耳的退刀指令。
“收雙極。”
張副主任的聲音通過領口麥克風傳出,很平,沒有憤怒,也沒有被質疑後的遲疑。“換一毫米鈍頭眼科剝離鉤。”
器械護士愣了大概零點五秒,隨即將帶電的藍色鑷子抽出,把一根纖細的、頭部呈圓鈍金屬彎鉤的器械平穩地拍進了他的掌心。
大屏幕上,帶電的利器退出了術野。一根毫無殺傷力的鈍器探入到了鏡頭中央。
“張主任這是……要直接生剝?”魔都的主任微微皺眉,低聲跟旁邊的同道交流。如果不切斷供血直接生剝,那就是強行拼手速,風險極大。
張副主任的手很穩,沒有一絲遊移。
他沒有去挑,也沒有去切。他只是慢慢地將那根一毫米寬的剝離鉤側緣,貼近了瘤體包膜最外側的那根可疑供血動脈。
然後,用金屬鈍器的側緣,對着血管下方的管壁外徑,輕柔地壓了一下。
微弱的側向推力。
但在五百寸超高清轉播巨幕上,所有人同時看到了這次微弱推力帶來的反饋。
那根在血壓下本該極具彈性的微小動脈,其表面微黃色的血管外膜,就像泡在死水裡發糟發爛的舊牛皮紙。在鈍鉤沒有任何切割動作的輕壓下,管壁直接起卷、皸裂。
一道殷紅的血絲順着毛糙的管壁裂隙立刻滲了出來。
會議中心前三排的區域,徹底沒人說話了。
劉海濤端着骨瓷杯的手指僵在了杯耳上。血管糟成了這個樣子,別說上幾百度的高頻電凝燒,就是稍微加大一點吸引器的負壓,這根血管都會在原地崩塌成一攤爛泥。如果剛纔主刀踩了踏板,血管瞬間斷裂回縮進腦幹深處,那就是萬劫不復。
張副主任的手依然穩若磐石。剝離鉤平穩地後撤。
“明膠海綿。溫鹽水棉片輕壓覆蓋出血點。”
隨着這道指令,他的後背明顯向椅背深處陷了半寸。無菌手術衣下面,一層緻密的冷汗已經黏在了洗手衣上。
壓好止血海綿,確認滲血停止。
張副主任沒有擡頭,但視線似乎越過了鏡筒,隔着厚重的鉛玻璃,落在了那一抹模糊的深紅色影子上。
“控制室數據評估準確。”張副主任對着麥克風,在兩會場的寂靜中做出了陳述,“病竈組織供血靜脈管壁發生嚴重纖維素樣壞死,極度脆化。不具備常規腫瘤剝離指徵。明膠貼附後,準備關顱。取外側少量滲出組織送快速冰凍免疫病理。”
會議大廳。
劉海濤按在麥克風邊緣的手指因爲供血不足泛起了不正常的青白,但他最終沒有把按鍵按下去。
第一排最中央的半圓桌前。那位德高望重的老院士緩緩向前傾身。
他把手裡已經放涼的陶瓷茶杯擱回杯墊上。濁黃的雙眼從大屏幕上移開,湊近了面前的獨立話筒。
“進退有度,判斷果決。也就國一院敢在同行面前直播這樣的手術。”老院士的聲音沙啞,但極壓得場子,“等冰凍病理結果。安全關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