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七不由怒, 正提劍要出招,忽然眼前一花,終於雙膝一軟, 倒了下來。悠雲忙奪步上前, 查看劍七的異狀。
青珠笑眯眯地嘆到:“嘖嘖, 真不愧是江湖四公子, 中了我影門的‘寒煙’, 拼殺我影門十幾個精心□□的殺手,這個時候才終於撐不住。”
青珠雙手一攤,似是十分無奈:“南宮小姐, 多謝你破了這陣,我們已經把密道入口重新封好, 況且, 名劍山莊的人, 一時間還不敢進這禁地來,你強援已無, 我們也廢話了半天了,還是快點把你該做的事情做完,大家都好交待吧。”
劍七仰頭,一招氣力不濟,終於還是發了出來, 青珠搖搖頭, 身側的黑衣人一掌擊出, 正中劍七的腹側的傷口處, 兩聲悶響, 似是劍七肋骨斷裂的聲音,只是這黑衣人未曾料到, 已然傷到這步田地的劍七尚有餘勇,忍住劇痛,利落地反手一劍,刺進了黑衣人的胸膛。只是劍七自己也再也無力抵禦劇痛、失血和毒物的作用,昏了過去。
青珠眼睛也不曾眨一下,笑道:“果真是冷性子的七公子,比誰都狠。”卻對死去的同伴毫不在意。拍拍手,“來吧,南宮小姐,最後一個能護佑你的人也自身難保了,乖乖聽話對你我都好,把你漂漂亮亮的臉蛋劃花了,日後名劍山莊不是要有個滿臉傷疤的莊主夫人,怪不好看。”
悠雲忙奔上前查看劍七的傷勢,見他只是昏過去而已,尚有鼻息,思度此刻,若想拖延時間,唯有順從青珠,這才暗自鎮定,將臉轉向青珠,問道:“你要我做什麼?”
青珠笑眯眯地揮手,讓屬下將悠雲的烏木琴擺在悠雲的面前,便說:“把你懷中的那把鑰匙交出來。”
悠雲心知此時爭辯無益,便從懷中掏出爹爹託期嫺之手轉交的那把古舊鑰匙,交予青珠,青珠接過來,朝着石几的方向走去,將鑰匙插入長盒的鎖孔中,輕輕一扭,機絃聲響,“咔嗒”一聲彈開來。但這卻只是一層,盒中還有花紋繁複的另一層鎖。
青珠從懷中掏出一方帕子,走到劍七面前,掏出明晃晃的匕首。
悠雲一急,護在劍七身前:“你所說的我都做了,爲何要傷他?”
青珠搖頭一嘆:“真是你護我、我護你的一對小情人,看的人怪不忍心的,放心,不是要他的性命。”只是彎腰割破了劍七的手臂,血流將出來,沾溼了帕子。
悠雲不由微怒:“若你只是要血,他身上已然受傷,如何不能用?”
青珠笑眯眯地道:“我偏偏喜歡他多疼些,你又能奈我何?”
青珠託着帕子,又走回石几前,將帕子中的血用力一擠,滴落在花紋繁複的長盒上,沾滿長鎖。
青珠這才笑眯眯地轉頭:“我能做的都做了,下面就該南宮小姐你了。把你今日演練的《十里陌》好好彈來吧,焚香這些就省了,將就着血腥味彈吧。”
悠雲替昏迷不醒的劍七裹好手臂上的傷,憂心忡忡地看了劍七最後一眼,這才坐到烏木琴前,雙手血污,心中怒極,卻萬般無奈,不斷提醒自己,要忍,爲了現在昏迷不醒的劍七和自己安危,一定要忍。手指卻不由有些顫抖。
青珠繼續笑眯眯地站到劍七旁邊,拿出匕首來,對悠雲道:“南宮小姐可要好好彈,錯一個音,我便卸七公子一隻手臂下來,手臂砍完還有腿腳,腿腳砍完了,什麼纔好呢?不如就五官吧。”說着便將匕首明晃晃地在劍七臉上滑動,“嘖嘖,可惜這樣英俊的一張臉,若是沒有了鼻子耳朵,不知道是什麼醜模樣。”
悠雲心中的寒意,已然凜人,卻唯有一言不發,揉揉顫抖的手指,按在熟悉的烏木琴上,一擡手,《十里陌》起。
曲子仍是那首婉轉清揚的曲子,卻在這石廳當中,迴盪出奇特的音響來,似是整個石廳,整條地道,都在曲聲中呼嘯顫抖。與之相對的,是石几上的長盒,似也發出了奇特的輕鳴,呼應着悠雲的琴聲。
這原本溫婉的一曲,也不知是否因爲悠雲心中又急又怒,滿是殺氣,在石廳中迴響。竟使悠雲的心思,被琴音控制,只集中在曲中,似是曲外之物,全不存在,劍七,青珠,黑衣人,長盒,石廳,密道,統統消失,唯有這肅殺一曲,迴盪包圍着她,四處流走遊蕩。
悠雲的心在曲聲中,出奇的靜,萬物皆空,連她自己也無,唯有琴聲。
悠雲越彈越快,越快越急,終是最後一個音,錚然絃斷。
悠雲的汗,已然浸透小衣。卻聽又是“咔嗒”一聲,石几上的長盒終於迸開最後一道鎖,打開來。
悠雲這才從曲聲中回神,這樣就完成了青珠交待的事,卻不知這之後,青珠又要如何。
悠雲惶然擡首,發現青珠和其他黑衣人都軟倒在地,這?悠雲忍住了自己的驚呼,從烏木琴前起身,湊近了青珠,緩緩伸手去探青珠的鼻息,居然青珠已經死去,鼻息已斷。
悠雲一驚,忙奔向了倒在地上的劍七。方纔發生了什麼,悠雲全然不知,卻心中升起莫名的陰霾,只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劍七身上,躺在青石地面上的劍七,臉色蒼白的如此不真實。劍七身上傷痕累累,黑衣早已殘破,血從四處包裹好的傷口中滲出來,紅色的血跡觸目驚心,悠雲跪立着抱住劍七,已經徹底亂了心神,用顫抖的手去探劍七的脈。
沒有,沒有脈!
悠雲的心冷了,不要,不要這樣,說了今夜你的命是我的,不能這樣拋下我。
悠雲用手用力捶打劍七的胸口處,儘量讓自己冷靜下來,默默祈禱,天青姑姑誠不欺她,劍七一定要回轉醒來。這片刻,是悠雲有生之年最漫長的瞬間。
悠雲也不知自己捶了許久,劍七一直沒有轉醒,悠雲的淚瘋狂地淌下來:“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
是幻覺?還是自己真的看到劍七的手指有了微微的顫動?
悠雲半信半疑地彎下腰,將自己的耳朵貼向劍七的胸口,劍七厚實的胸膛,傳來了一點點輕微的顫動,是心跳,雖然微弱,但確實是心跳,悠雲再也撐不住自己的意志,俯身在劍七的身上,抱住他的胸膛,儘量感受劍七微弱卻真實的心跳,胸膛輕輕而規律的顫動。
悠雲狂喜的淚再次肆無忌憚地奔涌而出。口中囁嚅着:“你果然不欺我,你答應過我,今夜你的命是我的。”
悠雲在這生死狂喜的瞬間,幸福也悲傷地顫抖了片刻,終於撐起身子來,用滿是血污的手,胡亂擦乾臉上的淚,急急掏出懷中的玉瓶。晶瑩剔透的小瓶子當中,還剩下最後一顆玉環丹。
劍七脈息雖復,人卻仍是昏迷,悠雲用一隻手貼在劍七的胸膛上,不肯放開,似乎是生怕,手一移開,這微弱的脈息也無。
悠雲再想了一想,把最後一顆玉環丹倒進了自己的口中,緩緩地嚼爛了,直到玉環丹苦澀甘香的味道充滿口中,這才用雙手用力抱起劍七的頭,俯身下去,把口中的藥丸,用力送進劍七的喉間。
脣齒相依,輾轉的是生的希望,悠雲的脣溫暖而柔軟,劍七的脣,此刻卻冰冷而無力。悠雲頰上的淚,滾落下來,滲進這個脣齒交融中,在甘苦的藥味中,填補鹹澀的悲傷,如同悠雲心頭,五味雜陳。
悠雲睜大眼睛,仔細看着劍七的表情,沉睡,依舊沉睡。直到口中的丹藥全然被悠雲送進劍七的喉間,悠雲這才移開脣,繼續緊緊盯着劍七,仍是刀刻般英俊的臉,仍是蒼白如紙的臉色,仍是微弱似無的氣息。
悠雲的淚,似乎永遠也止不住。輕輕地說:“你要醒過來,一定要醒過來。”
也不知這樣盯着劍七的臉有多久,悠雲也終於心力交瘁,氣力不濟,把劍七的頭,小心翼翼地輕靠在自己懷中,躺了下來,迷迷糊糊地昏睡了過去。
黑暗中,一幕幕翻滾,大公子猙獰的狂喜,月夜下迸飛的血霧,嗆鼻的血腥味,青珠天真無邪的笑,曲聲中顫抖的石廳,軟倒各地的屍體,黑暗的最深處,是毫無氣息的劍七……
“不,不要死……”悠雲微喘着,從滿是血污的月夜噩夢中驚叫醒來。
回神之後的第一個反應,劍七呢?懷中的劍七呢?
“小姐!你醒了,你終於醒了。”琴兒帶着淚,驚喜地叫到。
悠雲仍是冷汗直冒,昏昏沉沉,頭痛欲裂,忙握住琴兒的手:“七公子呢?在哪裡?”
“他一時半會死不了。”卻原來,牀榻的另一側,還坐着十五,一臉陰沉,全然沒有平日的喜氣。
悠雲終於長舒一口氣,用手指抓緊錦被,這才發覺,原本滿是血污的手指,此時已是玉色,身上爲劍七裹傷而撕的殘破的衣物也被換過,定然是昏迷中,琴兒伺候她換洗過,只是這些,全不在悠雲心上,悠雲只是問十五:“他醒了嗎?我可以去看他嗎?”
十五很鄭重地搖搖頭:“以後可以,現在不能。”
悠雲不由一愣,這才環顧四周,她所在的地方軟閣溫香,觸目所及,綾羅絲緞,古玩器具,用品皆是精巧名貴,顯然是女子居所,卻並非她閒雲居中,悠雲艱難地問:“梨花院?”
十五點點頭:“天亮之前,你一定要趕回閒雲居。記得,昨夜老七送你回閒雲居後,便聽得閒雲居外有打鬥,乃是影門刺殺大公子,牽連了南宮期嫺小姐,老七也加入戰局,結果影門的刺客將大公子和老七逼入禁地脈雪小築中,啓動了五行陣,所有影門刺客和大公子命喪其中,老七重傷,期嫺小姐在脈雪小築外便輕傷中毒。你不諳武藝,昨夜在閒雲居中,一步也未曾出門。琴兒?”十五將臉轉向琴兒。
琴兒正正經經答:“我護着小姐,一步也未曾出裡間的門。”
悠雲點點頭,問:“期嫺怎樣?可有危險?”
十五答:“不礙事,現在在皓素館中休養。”
悠雲繼續問:“這樣大的動作,數十刺客,霹靂彈的動靜,被破壞的五行陣,地道內外的死屍,這樣就能掩蓋過去?”
十五答:“只憑你我,當然是不能的,可現在,有能駕馭這些動靜的人相助,我們便有機會。你說是不是,忠叔?”
悠雲愣了,這才發現,名劍山莊的大管家忠叔推門而入,因爲年紀長,微微佝僂着腰:“十五少爺吩咐老奴做的事,老奴定然做的圓滿。”
十五臉色平靜,也不多話,只是說:“送悠雲小姐回莊。”
忠叔輕輕咳着:“悠雲小姐本來就在莊中,是芊芊姑娘放心不下悠雲小姐,特地遣了梨花院的小婢,送封書信與悠雲小姐。兩位小婢,請隨老奴來。”
琴兒這才扶了還有些不明所以的悠雲,隨着忠叔出門。
走到門口,悠雲回頭問十五:“大公子已然死了?”
十五微笑:“先別操心這些,天亮議事廳議事之後,我自然要和你解釋清楚。”
悠雲深深看了十五一眼,十五的微笑安撫了她的心,點點頭,隨忠叔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