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個小丫頭在門外報:“芊芊姑娘,梨花院的眉娘遣人來傳話了,請您去趟前廳。”
芊芊一擰帕子:“這才走了幾天啊,天天遣人來催,十五好之前,我是不會離開山莊的。”
十五笑道:“你不在梨花院唱曲,眉娘這幾天的生意怕是不太好做,難怪她着急,去吧,好歹給她個回話。”
“那你歇着,我去去就來。”芊芊這才站起身來,給劍七和悠雲微微行了個禮,出門去了。
芊芊一走,內間彷彿突然沉靜了下來,悠雲叫着:“琴兒,換普洱來,剛吃了糯米,給大家消消食。”
琴兒應了,忙忙收拾了炕桌上衆人吃殘的湯圓,拾掇了一個什錦盒子上來,香爐里加了一把檀香,另下去備茶了。
檀香菸霧嫋嫋,暖暖地裹着炭火的溫暖,在裡間瀰漫。
悠雲從什錦盒子裡狀似不經意地拈起一枚栗子,輕輕地開口:“綺秀,是綺月山莊的人。”
十五和劍七對望一眼,都點點頭。
“難爲你也明白,要芊芊走了再提這些。”十五說。
“她那麼美好的女子,不應知道這些,和一個刺客朝夕共處半年,會嚇壞她的。”悠雲瞭然地說。
“‘綺羅煙’不是那麼容易得來的毒藥,這次的事情肯定和綺秀山莊相關,但是你又怎麼肯定,綺秀是綺月山莊的人?”劍七問。
“因爲那幾條錦帕,上面繡的是嶺南的糯米荔枝,清甜微核。針法是蘇繡的針法,細緻平整,輕巧精美。綺月山莊聞名於江湖的,是用毒,世居嶺南,這種荔枝獨產嶺南,極不好存放搬運,若非本地人,應該是很少見到。而我聽說,綺月山莊的女子,學用毒暗器,必從牛毛針學起,爲了訓練她們的靈活和精巧,常常由蘇繡針法開始練習。所以我推斷,綺秀是綺月山莊的人。”悠雲答道。
“你看這些看得這麼瞭然,你可看的出,這次的事情,決不只是針對靈眸?”劍七心中一緊。
“我知道,這次的目標,不是靈眸,是我。或者說,是我代表的南宮世家。靈眸是個絕好的對象,是我的貼身小婢,她做出的任何事,外人看來,都應該是來自我的直接授意。傷她卻不傷我,爲的不過是看我的反應。那天在大廳上,九公子和十二公子,恍若聯手大戲,一心逼我,倒是四公子似有意維護我,起先未曾提及靈眸常在閬風閣出入之事。背後主事者,爲了栽贓靈眸,找來錦帕藏在靈眸的東西之中,我閒雲居內上下就這麼幾個人,卻沒人察覺,一定是有內奸,足見背後這人勢力廣博,名劍山莊外,勢力至綺月山莊、梨花院,名劍山莊內,上至公子,下至小婢,無處不及。不管是誰,我都惹上了大麻煩。”悠雲竟然還是淡淡的,口氣甚至有絲欣賞。
“見過不怕死,沒見過你這麼不怕死的,明明是個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像芊芊一樣,天天彈琴繡花的就好了,怎麼就讓你攪進這麼灘渾水。”十五不由搖搖頭。
悠雲搖搖頭:“既來之,則安之。事已至此,不是我不怕死,是怕也躲不過,索性等他來。別說我,我只覺得這次的事情,十五也就罷了,也許真的是意外出現在閬風閣,但是六公子的出現,一定不是一個意外。”
劍七偏頭看着十五:“告訴她?”
十五點點頭:“她救了我的命,今後她在名劍山莊的事,也就是我的事,這些告訴她無妨。”
“六公子是最有可能成爲下一任名劍的人。”劍七對着悠雲說。
“下個春天,就是名劍之戰了,大家學了快二十年的劍,也就是爲了明年一戰。所有公子中,只有我和老七不被衆公子當作敵人,我的理由很簡單,我最差,每次捱罵受罰都是我,我是沒的爭。”十五說的好不輕鬆,“老七是無意於這一戰,不過說真的,老七要真有意,哪裡有他們爭的份。”
劍七一巴掌拍上十五的後腦:“要你多嘴。”
“好好好,算我拍馬屁拍到馬脖子上!”十五一咧嘴,倒也不以爲意。“剩下的公子中,最強的那個,就是六哥。”
悠雲突然想到:“六公子平日是名劍一方還是大伯一方?”
“六哥素來正直,在劍術上造詣也深,深受師父看重,但是他一向佩服的是大伯的幹練和睿智。”十五回答。
“的確,大伯一力撐起名劍山莊,擔子頗不輕鬆。”悠雲點點頭。
“那四公子,九公子和十二公子呢?”悠雲繼續問。
“四哥主管刑罰事宜,日常和大伯走的很近。九哥這個人飄忽的很,不好說。十二哥是師父器重的弟子,這次事情一出,師父怕是難免傷心了。”十五嘆了口氣。
悠雲沉思片刻,竟不由笑出聲來。
“嚇傻了吧,可憐個挺漂亮的小姑娘。”十五搖搖頭。
“我還能有命活下去,可不是值得高興的一件事?”悠雲口氣有微微的釋然。
“怎麼說?”劍七問。
“這次閬風閣一事,是一箭雙鵰的計劃。這個人,不知道因爲什麼目的,要除掉六公子,這是其一,其二,他要看我,或者說看南宮世家能不能爲名劍山莊所用,若我因此事被栽上對名劍山莊陰謀不軌的罪名,名劍山莊自然只有打發我回南宮世家去,我還沒正式嫁進名劍山莊的門,南宮家的女兒也多的是,兩家聯姻這種大事不會輕易反悔,自然會有別的女兒再來名劍山莊,但是因有我的先例,南宮世家自然虧欠名劍山莊;若我交出靈眸,保了我自己,也保了南宮世家的臉面,也不過說明,爲了保證和名劍山莊的聯姻,南宮世家可以犧牲一個小婢,今日是個小婢,明日呢?”悠雲問他們,也是在問自己。“但是,這個人算漏了兩件事,第一,是靈眸的實際身分,第二,是十五的出現。我既然已經知道靈眸的身分,如果我把靈眸交出來,南宮世家和名劍山莊的關係保住了,南宮世家得罪的就變成尚書府和韓延年,何異於引虎驅狼?所幸的是,十五讓一出死無對證的場面消於無形,也不用把我逼到那個兩難的決定上去。這件事之後,對我的試探沒有結束,要我的命,我想應該是不至於。而在名劍山莊內能操縱這麼多事,你們說,是誰呢?”
十五和劍七的心底都泛起了一股寒氣,同時從他們心底涌上的答案,讓他們面對悠雲的疑問,唯有沉默。
“其實也沒關係,不知道爲什麼,我這一生,還沒生下來,便有人想要我的性命,我有生之年惟一的念頭就是安穩做人,安穩地和我身邊愛護我的人一同活下去,卻總是不能如願,那麼索性,我便自在活在別人對我的算計裡。風雨欲來,我獨安然。”悠雲微微笑了。
裡間用的是棉紙糊窗,此時已近正午,窗格上映下大片大片的竹影。
十五看着眼前這個羸弱卻美的驚人的女子,嬌美的容顏下,卻有股暗藏的英氣。讓她在風雨中,不若花般凋零,卻似竹樣堅韌,讓他的心底,泛起絲絲憐惜。
劍七緩緩走到悠雲面前,看了她良久,只說了一句:“你的命,今日起,便是我的。”
一時間,三人都怔怔無言,炭火暖意正濃,竟把這個時分,烘得有若初春的夢境。
“南宮小姐,戚大士吩咐的藥。”窗外,小婢的一句話,驚擾了這個夢境。
十五第一個反應過來,扯了劍七起身:“讓她好好休息,我們改日再來。”劍七也不多話,轉身就走。
人去茶涼,悠雲喝着口中苦澀的藥汁,竟有着奇異的暖意,不由遙遙地想,“我的命麼?”
從閒雲居回冷霜閣的長廊上,並肩而行着十五和劍七。
“剛纔美女說,你把劍架在她脖子上的時候,她答的是靈狐血下了毒,靈眸走不了,我也就活不成?”十五問劍七。
劍七扶着傷仍未愈的十五,簡單地“嗯”了一聲。
“我想想看,以我認識了十九年的老七,別說拿我的性命威脅你,就是給你下了毒,拿你的性命威脅你,不是你願意做的事,一個指頭也別想使喚動你。是不是,老七?”十五繼續問。
劍七看都沒看他一眼,仍是“嗯”。
“但是你幫了她?”
“嗯。”
“說明你本來就想幫她,不管她那個時候給你一個什麼破理由,你都會幫她?”
“嗯。”
“爲了確認一下我的耳朵沒出問題,剛纔你還對她說,從今以後,她的命是你的?”
“嗯。”
“哦。”
兩個身影,再也無話,一路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