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宴席,是菱風皇室最重要的日子——皇子、同姓將軍、公主,都會攜帶家眷前來赴宴。宴席沒有任何臣子參加,純粹是家族的宴席,不過因爲蘇皇后的死,今年的宴席似乎又與往年的宴席有些不同。
阮朝並不打算讓慕容俏跟着出席宴席,畢竟如果被阮奕看到,恐怕他又要冒壞水兒了。他讓她和諸位后妃待在偏殿用膳,要是想要出去找那個出賣她的人,可以隨時出去尋找,但要避開阮奕以及所屬他的黨派的人。另外,他還讓蕭文瀾前來宴席幫忙煎茶制糕點,也算是讓她除了每日的枯燥工作還有點別的事做。
宴席當天,阮朝目送着慕容俏隨着一衆宮嬪進了偏殿後,纔去了正殿準備,等待皇親國戚們的到來。
殿內已經坐了幾個人,其中就有阮奕。阮朝瞥了阮奕一眼,卻發現後者也在死死地盯着自己,他蹙眉,正欲走過去質問,幾個公主就湊了上來,皇兄長皇兄短的問候着他。阮朝一一回應着,待幾個公主散開後,阮奕已不再看向這邊,而是自顧自地拿了塊糕點塞進了嘴裡。
阮朝一邊默默地祈禱着可千萬別出什麼岔子,一邊走向龍椅。人們陸陸續續地進來了,經過一番吹噓後,宴席總算是開始了。
今年的宴席如往年的一般豐盛,甚至還有幾道南雁國名菜和珍稀的桑落酒,皇族們捧着酒杯在桌上互相倒着苦水,末了,一杯酒灌進去;斟滿,再說,再喝;再斟滿...很快,傾倒的酒杯和空了的菜碟就扔了一桌子,阮朝看着喝得酩酊大醉的兄弟姊妹們,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默默地端起酒來一飲而盡。
“皇上,這也太放肆了...菬雲公主的肚裡還懷着孩子,喝這麼多酒,肯定是對身子不好的...”身邊的大太監終是看不下去了,小聲提醒阮朝,阮朝笑着道:“無妨,一年也就玩樂這麼一次了...我們爲了那皇家禮節,壓抑了那麼長時間,釋放一次,也沒什麼的。”
話音未落,坐得離阮朝近的阮奕忽然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艱難地呼吸着,下一刻,一大口血從他的口中嘔了出來!那血噴濺得很遠,濺了對面的太子阮霖一身。阮霖本已經有了幾分醉意,這一下嚇得酒都醒了,連忙站起來:“叔父!您怎麼了?”
他這一喊,許多人都朝這邊看來。阮朝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見阮奕伸出了手,顫抖着指向自己:“皇上...皇上你...咳咳!好狠毒的心思!”阮朝瞪大了雙眼,還沒說話,阮奕就又開口了:“我這些年對菱風國...忠心耿耿...你爲何要在我的酒裡下毒?我是與你...不和,可咱們到底是兄弟啊!”
還是阮霖先回過了神來:“您是說,父皇在您的酒裡下了毒?這不可能,父皇他...”他的話還沒說完,幾名公主就尖叫了起來,只見與阮奕素日裡走的近的駙馬唐臻也嘔了血,一下栽倒在地上,不住地哀嚎着。
“阮朝...我們究竟做了什麼令你不悅的事...你要在新年之際毒殺我和我的盟友?”阮奕捂着胸口,看似在痛心疾首地發問,可眼裡閃過的一絲精光,還是暴露了他——這根本就是他給自己和唐臻下毒,以此嫁禍阮朝的!
阮朝站了起來,冷靜地道:“來人,傳太醫!阮奕,朕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但朕絕不會做出這等殘殺手足的事!”“你怎麼不會...當年我的皇兄,先帝阮承就是被你毒死的...那件事根本就是人盡皆知啊!”阮奕嘶喊着,“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你登上皇位,是踏着無數人的鮮血...”
阮朝頓覺渾身血液涌到了腦頂,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他想走下去,狠狠地踹上阮奕幾腳——他究竟是怎麼樣才能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毒殺先帝?那阮承是個不折不扣的暴君,就算死了一百次也不足以彌補他的罪過,更何況他也不是阮朝殺的,而是由當年的羽落國皇帝千憶何親手灌下毒酒而死!
就在這時,有人扯住了他,小聲地呼喚道:“皇兄!不要衝動!”他扭回頭,看到的是蕭文瀾。她此刻已經急的滿頭是汗,但還是壓低聲音對他道:“先不要着急,看看諸位公主將軍的反應!”
阮朝重新把視線投到下面的諸位皇親國戚上,他們每個人都低着頭,面色青白,沒有一個人敢多話。他問菬雲公主道:“菬雲,你來說,先帝阮承是怎麼死的?!是朕毒死他的嗎?”
“不不...”菬雲公主連忙否定,“他是想毒害那羽落皇帝失敗才...可是皇上...大將軍阮奕他...”菬雲公主沒敢再說下去,誰都知道阮奕是先帝阮承的胞弟,按理說應是由他登上皇位,可到頭來登上皇位的,卻是阮承的堂弟阮朝。誰都知道這其中是有貓膩兒的,可誰又敢說呢?
“阮朝殘殺手足...他不配爲菱風的君王!”阮奕拼盡力氣喊了出來,唐臻見狀,也隨聲附和:“這等僞善的君主,又怎能好好治理國家?”幾位聽得雲裡霧裡的皇親國戚想起當年阮朝繼位時的種種異常,竟也跟着叫嚷了起來。
阮朝又驚又怒,臉色都發了白,蕭文瀾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忽然,她心生一計。
她輕輕握住了阮朝的手,低聲道:“皇兄,沒事,一切都會解決的。”阮朝扭回頭,錯愕地看着她:“蕭文瀾,你這是...”話還沒來得及說完,蕭文瀾就大步走了出去,站在阮奕面前,臉上是一副憎惡的樣子:“阮奕...我終於得以報仇了!你這個無惡不作的東西!”
衆人皆是一愣,就連自己爲自己下毒的阮奕也是一驚——這蕭文瀾想做什麼?緊接着,他們就聽到蕭文瀾有些發抖的聲音——
“阮奕,我姐姐一年前被你的手下殺死,橫屍街頭!我與我姐姐相依爲命,可她卻因爲你管教手下不力而死!從我姐姐死的那一天起,我就決定一定要爲我姐姐報仇!”她眼中噙滿了淚水,聲音尖利,彷彿在敘述着一件真正存在的事一般。
“我恨你殺了我的姐姐!我在煎茶司裡潛伏了一年多,就是爲了今日殺了你和你的黨羽...只可惜茶裡的毒沒能毒死你們!”這時,太醫已經帶着解毒藥趕到了,爲阮奕和唐臻服下了解毒藥。
幾個皇親國戚自知不妙,剛纔是他們誤會了天子啊!他們連忙跪下請罪,並懇求阮朝處死這個大逆不道的女官。
阮朝呆立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着蕭文瀾——他怎麼也沒想到,蕭文瀾會以這種方式來保護他,粉碎阮奕的陰謀。
蕭文瀾站在原地,她眸中有着一種難以抗拒的堅毅與決絕,她看着阮朝,輕輕地點了點頭。那一刻,她眼中的淚水已經落下——皇兄,我不會讓阮奕的陰謀得逞,我也不願站出來頂罪,但我明白若不這麼做,你今日也許就會被他們拉下皇位!
阮朝張了張嘴,淚水模糊了他的眼睛,耳邊依舊迴盪着諸位皇親國戚的話——
“請皇上賜死這個膽大包天的女官!”
“她是個霍亂宮廷的妖女!請皇上賜死她,還阮奕將軍一個公道!”
阮奕也不再說話了,只是癱倒在一邊,任太醫爲自己把脈。阮朝卻依舊呆立在那裡,看着蕭文瀾,許久,許久,他才張口,無聲地問出了一句話:爲什麼?文瀾,告訴我爲什麼要以犧牲你自己的方式來結束這件事?
蕭文瀾像是讀懂了他無聲的話一般,低聲道:“因爲我註定要報答阮氏一族呀。我本是該喪命在野狼口中的,若不是阮氏族人,我怎能活到現在?”
“我的命本來就是阮氏一族給的,把它再還給阮氏一族,是很合理的事情。”蕭文瀾雖然這樣說着,眼淚卻不受抑制地從她的眼裡掉了下來,“皇兄,賜死我吧,就當是...爲了菱風吧。”
——對不起,義父,沒辦法回鸞鳴山爲您守一輩子的墓了。
——對不起,皇兄,我說要報答你,最後卻還是沒做出什麼有價值的事。
......
——謝謝你,義父,你是這世上,唯一一個關心我這個孤女的人,我的命,是你冒着危險換來的。
——謝謝你,皇兄,謝謝你,又一次讓我體會到了何謂親情,以及何謂勇氣。
——謝謝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