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敬衝當時既然肯放着你與洛隱去饒州,那他必是認定就算你們去,也是問不出來什麼的。”
慕荻避過明葦嘲笑的眼神,看着明汐道:“那你們爲什麼還要去呢?”
“就是因爲他放着我們去,我們纔去的。”
明汐道:“而且,路氏兄弟我們亦是見得了,想必他們也會留在南康;而末敬衝更是擺明了會在康家等我們,就算他當真已經做好了安排令我們一無所獲,去一趟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慕荻似有些不信地:“何必這般浪費時間呢?”
“那你認爲,從末敬衝或路氏兄弟口中,又能探得些什麼呢?”明汐反問,令慕荻無言以對。
“而且,伊寞生會去饒州的。”
明汐的聲音裡有一絲無奈:“所以隱兒一定會去的——不管能不能會到那位薜監押!”
慕荻一怔;他看到明葦亦是意外:因爲,明汐的意思分明指的就是……
“明汐的意思,分明指的就是末敬衝亦是在藉機生事,針對‘金陵伊家’。”他笑笑:
“這倒真是奇怪了。”
——他是一名年屆花甲的老者;他這番話是對坐在他對面的一名武官模樣的男子說的;而他的身後,卻立着一個約摸二、三十歲的文士模樣的男子,正背對着這二人、賞着園裡的花。
這是一座精緻的庭園:沒有刻意而雕琢的假山奇石來堆砌,只有得清風扶弱柳,熙日照嬌花。而園中小池塘引的是活水,故而夜闌人靜時,還能聽到錦鯉戲水、蟹蝦鬥趣;淡淡的水氣瀰漫在空氣中,令得這一園的香塵也似乎沾着了些、而微微有沉甸,於是長駐下來並經久不散。
而此時,這三名男子正自閒坐在這庭園中心的那座涼亭裡,不過似只在品茗漫談。
“喔?”那武官微笑:“什麼地方奇怪呢?他說得不對麼?”
“就是因爲他說得很是,所以才奇怪。”
——老者道:“且不說以這明汐素日爲人、本可不必說這些話開罪末敬衝,單看這次他之所以出面的原因,也是爲着助他兄弟酈克省擺脫麻煩。但既是如此,他何必爲了伊寞生而得罪末敬衝呢?六扇門只管拿人,至於這其中的是非曲直麼,那是對簿公堂的事,本就不該他管的。他如此做爲,倒是不免令人意外。”
“您老的意思是,他亦是故意這樣說給那末敬衝聽的——就與那洛隱一樣。”
那武官的眼閃了閃:“他與她——難道是爲了寞生才這般說的麼?我怎麼沒聽說他有這樣的朋友?”
“你是他大哥,都不知道他的事;我又如何知得?”老者轉頭道,“俚兒你說呢?”
——他正是那伊家的親翁、當朝的太傅柏正程;他身後立着的那名文士便是他的兒子柏俚;而這武官模樣的男子,卻是那伊寞生的大哥伊寞遠。
柏俚回頭看了伊寞遠一眼:“如果明汐這番話不是爲着寞生說的,又會是爲了誰?”
他的意思很明白:明汐如與伊寞生不是朋友,就不必如此維護他;那以他素日行事的風格,這般做來就很有些蹊蹺——除非他與那末敬衝有些關聯。
伊寞遠亦低頭思索了半晌:
“也是。這次寞生似乎故意想引明汐出手。不然他大可先行回金陵,憑我們的關係,幫他洗脫嫌疑倒是更方便一些——他實在不必帶着六扇門與路氏兄弟他們繞圈子的。”
“這麼看來,寞生一定知道明汐的一些事。”柏正程撫了撫斑須,“但是什麼事令得他要使得明汐對上末敬衝呢?”
三人沉默了一下,伊寞遠道:
“明汐這個人的來歷,似乎沒有幾個人清楚,除了知得他老子叫明谷芃,亦也只是個有幾分才情的江湖浪子,亦不會與安平王府有什麼牽連纔是。”
“聽說最知這明谷芃來歷的,應就是當年的女神捕、‘玉羅剎’赫冰,但她亦早退出六扇門也退出江湖了。”
柏俚皺眉:“而那個洛隱,正是那赫冰的徒兒,她會不會知道什麼?”
“明氏父子也許我們不清楚,那赫冰的爲人,只怕還是明白幾分的。”
——伊寞遠苦笑:六扇門少有女人能站得住腳的,而赫冰那“玉羅剎”的頭銜還是她進了六扇門後得的,此女的手段本事可見一斑。強將手下無弱兵,那洛隱自然也是……
柏俚瞅了一眼他這大舅子,笑着說:“說不得,寞生就是爲得將此女牽扯進來才如此大費周折的,因爲大概也只有她才知得明氏父子,亦也只那明汐才牽得動她的介入吧——寞生這小子不是一向胡來慣了麼?連瓊兒這個妹子也甚是對這他這二哥的閒散而時時頭痛哩!他這般作來倒也不是沒這個可能。”他的語氣裡多得些揶揄。
——有刺兒的玫瑰,才更惹得人想採摘,不是麼?
伊寞遠道:“應該不會吧?寞生應該明白他在做些什麼——他再胡來,還是分得清公與私的。”
“是麼?”柏俚仍舊笑着:“說不得,這會是一箭雙鵰哩!”
“一箭雙鵰麼?怎麼說?”
洛隱問明汐。他二人此時已經來到那饒州,但卻不能似在南康那般直接找去薜府——畢竟薜佑泰是個武將;而他二人卻不是六扇門的捕快,只是受酈克省之託代爲探查而已。於是他們先行聯繫了這裡六扇門的人,再找了間客棧住下,一面等着新的消息,一面分析這薜府發生的事件。
“因爲薜佑泰這個人。”
明汐立在窗口,眼望着窗外:他這間是面着客棧庭院的,可以看得到院中的幾株綠樹,似在抽芽吐翠。
“薜佑泰這個人……有什麼特別的麼?”洛隱歪着頭看他。
“這位薜監押在一兩年前,原本只是駐九江的一個將副的候補,他的家業雖然比較殷實,卻是遠遠及不上伊家的。”明汐道,“而當初就連這個將副的職位,原本他就不一定撈得到——因爲與他爭這個職位的人中,有一個叫趙煒的;而他,原就是那伊寞生的大哥伊寞遠的一名副手,與那伊家也算是沾親帶故的遠親。”
洛隱明白了:以伊寞遠的勢力與財力,讓那趙煒得了那職位原就不是什麼難事。但是結果不僅是薜佑泰得了那官職,而一兩年前便迅速提升到這饒州監押,自然蹊蹺得很——想必支持這薜佑泰的人來頭不小。
但她也甚是疑惑:明汐父子的爲人她自是明白,明汐也不是個喜歡熱心於官場的人,那他又是如何知得這一切的呢?她師哥想必不會用這些事去煩他吧?
她眼珠滴溜一轉:“薜佑泰背後的那人,是不是末敬衝?”
明汐苦笑:洛隱也明白了。
“這麼說來,康樂、路氏兄弟,與那薜佑泰應是一樣的——他們都與末敬衝有些關聯。”那時同時遇上路氏兄弟與末敬衝,她就有些懷疑了:那路氏兄弟對末敬衝倒也似甚爲恭敬的。原來……
“你認爲,這一切是末敬衝搞出來的,目的就是將這些事栽到伊寞生頭上、藉以打擊伊家麼?”她問。
明汐不答。只聽得她又道:
“或者,也可以說,伊寞生也在借這個事兒引你出來,讓你與末敬衝有機會正面相對?當然,前提就是他其實有些明白你與末敬衝的關係的。”
明汐回身看向洛隱:她眼中有一絲怒,臉兒也有些飛赤。
“赫冰阿姨當真是個信人。”他淡淡地說,“居然真的什麼也沒有說——對你也是。”
洛隱瞪着他:“如果師父告訴我了,我纔不會自己跑出來找答案!”
明汐突然心中一動:
“你自己跑出來?難道你是因爲這個才認識那伊寞生的麼?”
——他心頭莫明其妙地一喜。
洛隱調開臉,正待說什麼。只聽得一男子的聲音道:
“沒錯,她就是這樣才識得我的!”
這聲音很有些冷,也很有些憤怒。
一人閃了進來:正是伊寞生。
明汐洛隱一驚:他居然在這般大膽就直接來找他倆了。畢竟這裡六扇門的人會來,而薜佑泰自然也會派人監視。
這一次,伊寞生的臉上不再有什麼笑容;他只冷冷地看着洛隱。
“你來做什麼?”洛隱亦看着他,似有幾分不耐。
“送上門讓你六扇門的人拿回去覆命!”伊寞生這般回答,倒是令得明汐洛隱同時一愕:
“什麼?”
伊寞生看了明汐一眼,徑自走到桌前、在洛隱身邊坐下:
“我可以告訴你們:那張盜官印的函,我確實是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那柄‘晴昊’,卻是我拿的。因爲當時我正好在這裡,得知那薜佑泰調了人手去守他的印兒,自然就趁機盜了他家的寶刀——所以這樁事兒,倒不是他栽在我身上的。”
兩人怔住。
“你幹甚做這樁事?”洛隱狐疑地瞪着他:這不是給他自己找麻煩麼?
“因爲,我本就會‘金刀門’的‘天羅地網’刀法與華山的‘驚鴻飛仙’劍術,而我伊家本就有一柄‘霽空’寶劍的。”
伊寞生慢慢地說——他看着洛隱的眼睛——有些許失落,亦有些許溫柔:
“而你,上回不是說過,從未見得我以兵刃同時一展這刀法劍術的風采麼?我自然便想以最好的……”
洛隱驚得呆了:他——居然把自己隨口一句玩話記得這般清楚麼?
“這伊寞生……倒真會說話!”
慕荻悻悻地說,他自是不信伊寞生當真會這般做——他這種人做事前必是會仔細權衡過利弊的,纔不會單隻爲討好洛隱、就給自己惹上這一身的**煩——就算他當真這樣想過也是一樣!
“怎麼?你不相信他的話麼?”明汐度他表情,也明他的心意。
“怎麼?你居然相信他的話麼?”慕荻反問。
明汐點點頭:當時他是看得見伊寞生的眼睛的——那與自己看洛隱的眼睛是一樣的。所以他……
他嘆了口氣:這,也是自己不及伊寞生的地方——伊寞生的可怕就在於他那適時的直接——他的城府與韌勁倒還是其次了——他們這些江湖人士也好,官場人物也罷,都一樣是在腥風血雨中打拼、在勾心鬥角中掙扎,所以城府深沉或含蓄耐性都沒什麼了不起;反而是這份直截了當的坦然與大膽倒是難得可貴了許多——尤其是對洛隱那樣的女子來說——她亦是那樣的人,不是麼?雖然她與他都明白伊寞生不會當真只憑意氣行事,但當時他卻敢這麼直白,令得自己亦深深震驚;而洛隱麼——
他臉上的笑容苦得了一些:洛隱的表情,他自然也是看得一清二楚的了。也許,他當時就應該清醒了……
良久——
枕在明汐腿上的明葦動了一動:愈是入夜,山風就愈是冷得厲害;她忍不住身子打顫、還打了個噴嚏。
“已經很晚了,我們都先歇下吧!”明汐道。
明葦一骨碌爬起來、拭了拭自己被夜露沾溼了的衣角——她早就禁不住寒也耐不得困了,如不是擔心明汐,她也早就回屋歇着了。
慕荻這才驚覺,不由也有些不好意思。他一面站起來往屋裡走,一面隨意地問:“既然伊寞生也說那寶刀是他盜的,你自是知道那薜佑泰亦是在做戲,爲什麼還要去薜府呢?”
——他亦覺得薜家設的是道“鴻門宴”,想來當時明汐已是明白的了,爲何還要去親赴涉險呢?
卻見得明汐的臉上有一絲自嘲:
“哦?我爲什麼不去呢?”
“哦?我爲什麼不去呢?”
——他反問,卻一眼也不看洛隱;他只盯着那張請帖。
方纔他三人正自僵持得尷尬之際,店夥計卻來告知有人求見。原本他們以爲是六扇門的人有事來告,於是伊寞生先行一閃進了內屋躲着了。這一次不是對着那末敬衝,亦不是對着路氏兄弟那等江湖人;而對着六扇門的人——他自然知道明汐與洛隱是酈克省請來的,如當着六扇門的人亦放過自己,只怕兩人都做不到了。
但來的卻是個兵士——饒州監押薜佑泰的手下;他帶來的也不會是什麼消息,而是張請柬:
“監押大人請明公子今晚過府一敘!”
——除了這些,倒是半句廢話也沒有。
洛隱蹙着眉頭;連伊寞生也似有些意外:
“你——當真要去?”
——醉翁之意不在酒,這鴻門宴麼,只怕也是令人食之不下的。他知道。
但明汐只是這般淡淡地反問一句:
“哦?我爲什麼不去呢?”
伊寞生似一怔:他聽得出明汐語氣中竟有一絲嘔氣的味道;而他亦見得洛隱的面上多了些擔憂、也多了層得意。
他明白了。
“薜佑泰不過是個武將,但他亦是這饒州的監押。”
伊寞生忍不住提醒他:“而且這裡畢竟是他的地盤。”
“他如果真是由末敬衝授意才這麼做,那倒不一定會對我怎麼樣。”明汐想起那天末敬沖走時的話——他肯放着自己來饒州查,還表明會在康家等自己再回去,說明他不會真的對自己下毒手。
“但我只一個人去!”
他這般說,終於令得洛隱震了一下——她擡頭看他:
“爲什麼不讓我去?”她的聲音裡有意外,也有隱隱地惱火。
明汐看着她冒火的眼眸,居然笑了:“因爲麼,他們請的只是‘明公子’,卻沒有請‘洛姑娘’。不是麼?”
洛隱語塞。
伊寞生卻由不得笑出了聲。
“你笑什麼?”
洛隱瞪了瞪伊寞生:明汐已經去了薜府大半天了,她與他只好留在這兒。她自然先着了六扇門的人在那兒候着消息,如果有什麼不對,也好及時知道。
但是,當真有什麼不妥的話,自己趕去……又能如何?她不是不知道,明汐犟着不讓自己跟去、不惜令得自己着惱,就是擔心當真會有什麼危險——他不會捨得令自己受傷的。
一念及此,洛隱的眼裡的憂慮就更深了些:以明汐的個性,本不應該如此冒險的——她師父赫冰雖沒有告訴自己明氏父子的背景,但卻將這對父子的個性令她知得一清二楚——明汐是個很沉得住氣的人,而這一次,無論對着那末敬衝或是伊寞生,他似都有些失了常態。這又是爲何?
但她也是一驚:赫冰知得明谷芃的來歷與爲人也就罷了,怎麼對明汐這個人也知得這般清楚呢?就算他是明谷芃的兒子,性格有些相似,但……赫冰退隱得這般久了,她本該早就與明谷芃失去了聯繫的——那晚聽明汐的口氣也似應是如此,那她是如何知得明汐的?爲何又要既瞞着自己、又瞞着明汐?明氏父子……有什麼不對麼?赫冰退出六扇門亦淡出江湖的原因到底是什麼?真只爲失意於明谷芃?
伊寞生慢悠悠地飲着茶,靜悄悄地注視着她:
無論是她眼中淡淡的憂心、還是深深的迷惑,無論是她時蹙時展的眉黛、還是她或彎或緊的嘴角兒——
燈的影兒投在自己座前,燈的火兒卻耀着她的顏色——不若桃李香豔、不似芷蘭優雅,卻只如荻花丹桂、別緻而動人!
見得她的臉上浮起一絲紅暈,他心中盪漾:爲的誰呢?
他放下杯子,悄然繞到她身後。她猶自沉思,沒有注意到他的到來;直到——
“你、做甚?”
洛隱一驚:伊寞生竟然一探手橫抱得她的身子,坐在自己的座上——他摟得很緊,自己居然掙脫不開!
“做什麼這樣吃驚?”
伊寞生微笑着看到她眼睛居然有一絲畏懼——
“上次爲了從我這裡得知明汐的事,你不也是這樣做過的麼?那時怎不見你……”
洛隱的臉孔紅了紅:“放手!”她微斥,想起身離開。
但伊寞生卻運勁一扣——他環着她的左手扣得了她左腕脈門,她頓時全身發軟:
“你——”
“我早就說過,你不該來招惹我的,不是麼?”伊寞生的聲音有一點得意、亦帶着一絲冷峻:“而且,你居然是爲了別的男人!”
洛隱倒真是有些奇怪了:“你不會真的在氣這個吧?”
他伊寞生是什麼人,她就算不懂,也自應知道這種官宦子弟的品性的:逢場作戲不過是家常便飯,不會這般當真;他對自己,應也不會如此纔是——更何況他亦是個江湖浪子!
她突然一驚:“你又是想刺激明汐麼?你與他到底有什麼過節?”
——他已經挑得明汐對上了末敬衝了,還想做什麼?
伊寞生的眼裡開始跳動着火焰了:
“你——真是這般關心他的麼?爲什麼?你本是想爲你師父出氣的不是嗎?幹甚當真對他這般地好?”
“我——”洛隱正想分辯,卻聽得伊寞生又恨聲道:
“昨天那末敬衝他們走了之後,我並沒有走!我還一直呆在那樹上呢!”
洛隱臉孔更紅,但心卻沒來由地打顫——因爲伊寞生眼裡的怒火:“你、你都看見了?”
“我不是明汐——他是個君子,可以忍着你的無理取鬧,我不會!”這是洛隱的原話,但現在卻是伊寞生說出來了:
“你不是騙他說你也是這樣對我的麼?”他哼聲道,“我來幫你圓這個謊如何?”
洛隱知道他想做什麼了;他也確實這樣做的了——
正如她那日對明汐一樣,伊寞生已俯下頭來,吻着了她……
燭火跳了跳——因爲廳上吹過兩趟風。
明汐放下酒盞,擡眼看着廳上多了的兩人:
兩名絕色的佳人!
左面的身形略得豐滿,臉色端是得珠圓玉潤,柔媚且亮麗;雲鬢巧挽,梳着高高的宮髻;而身上僅着一襲芙蓉春衫,鬆鬆地系以一條翠帶,錦扇漫搖,香風淡送,半是莊重華麗、半是慵懶嫺靜。
而右面這名卻似有飛燕遺風:身姿玲瓏嬌小,窈窕憐人;身上也不穿金着碧,只在如雪的衣裙外罩了件淡墨的袍兒;她斜挑了座上諸人一眼,手指支輕輕攪着墨色的裙帶,嘴裡還銜着一枝帶雨梨花。
明汐心中一慟:他想到那隻披着月色來的燕兒了。
這便是那薜府的正廳。雖廳室一向應作會賓之用,但兩側擱着的不是玉屏盆景,卻是兩排刀戟斧鉞——這倒頗能體現主人家那武官的脾性。此時那廳室之上向東端坐的武官正是這府上的主人:饒州監押薜佑泰。明汐就坐在他左下首面南之席;而那面北之席,坐的卻是他的副手與謀士——馮少唐與謝寶樹。
剛纔一番歌舞、酒過三旬之後,薜佑泰便拍了拍手,於是這兩名姬人便上得廳來。而她們上來,薜佑泰卻又重新舉着了杯子——只是沒有勸明汐再飲;倒是那謀士謝寶樹將明汐眼中的那一閃而逝的悸動看了個一清二楚,他不由低首持杯、微微一笑。
薜佑泰放下了杯子:“明公子,我這兩名姬人何如?”
明汐微笑而贊:“環肥燕瘦、各有千秋——薜監押好福氣!”
——他有才情卻不迂腐;君子好色而艾,他自然也無須虛僞。
薜佑泰一笑,卻見那謝寶樹恭聲提議:
“監押大人,昔日李太白敬得一曲《清平調》,曾得明皇着梨園聲樂、梅妃而歌、玉環作舞,今日幸逢明公子這等雅士,不如也請他賞臉、略展才思,令我等親瞻‘高唐陌客’的風采。”
明汐卻不由得看了他一眼:他倒不覺得這謝寶樹這番話只是單單爲了應那薜佑泰的好。
但他還未及說什麼,那薜佑泰已笑應道:“如此甚好!明公子想來亦不會反對吧?”
明汐無奈地笑笑——
他向身後的侍者說得了一句,那侍者便躬身退下;片刻便託着一個盤兒回來——那盤兒託了一溜兒近十個大小不一的碗兒、並一大甕水;還有一隻小巧的木魚。
諸人一怔。但見明汐取過那水碗,將甕中的水逐一注入;再將水碗按大小列好。然後他右手拾得一枝牙箸,另一手卻擎得那隻木魚槌——
他笑看了那兩名姬人一眼,右箸或撥或擊、或點或刮,那水碗兒便得叮咚之聲;而他左槌間或敲打,其聲短促、卻空空脆響,合着那水碗兒的清洌之音,竟兩兩相應、一齊而歌。
(注:水碗源於遠古時期的缶,由大小不同的多個碗組成,音高與碗的大小及盛水量有關。遠在3000多年前的夏、商時代,我國就產生了類似水碗的演奏形式——“擊缶”;後來擊“缶”演變爲擊“甌”,流行於晉代至唐。而木魚亦是管絃絲竹中不可或缺的配樂之器,與佛教徒敲的木魚略有不同。)
兩名姬人一驚一嘆,旋而起舞。那身形豐滿的女子團扇翻拍,春衫輕飄,如楊妃輕弄芙蓉帳;而那瘦削的女子卻玉手輕揮、裙帶隨風,似飛燕作掌中舞。而隨着她二姝應聲作舞,明汐亦輕聲而歌:
一別經年,二地相懸,三江水傾不盡絆絆牽牽。四海聚首,五湖洗煉,六月伏天驕陽勝火、君壯志不減正少年!七夕弄巧,八月嬋娟,九九重陽登高回眺:山水迢迢,風蕭蕭兮路漫漫。十年寒暑苦渡,百歲光陰似箭。千萬般辛酸盡歷:鷹擊長空、潛龍騰淵。世事如塵煙,莫可說、勿須念。今宵別故人,但珍重、且隨緣。
最後那“緣”字音一落,明汐左槌一定,右箸卻一溜兒沿着碗沿兒劃開。但聽得聲如裂帛、音若斷絃;戛然而止,衆人聽得俱是心頭一顫。
那兩名姬人亦也停舞罷手,眼中的那絲輕慢變成了敬服——尤其是那瘦削女子,斜睨着明汐的眼兒裡更多了些驚、添了些喜。
明汐歌罷,讓身後的侍者上來取走水碗木魚。他知那薜佑泰亦不過是武夫一名,未必真個有這等風雅閒情,亦未必明瞭自己作歌的深意;這一曲麼,只是因得那瘦削女子令自己思及了——
他揀起擱在几上的那枝柳枝兒——那是他進廳時在外面的柳樹上折的——然後輕輕一笑:
“回去以後,再歌與她聽——不知她會不會喜歡?”
“明公子好才情!”
出聲相讚的不是那薜佑泰,卻是那謀士謝寶樹:“有道是‘文章合爲時而著,歌詩合爲時而作’,公子胸懷溝壑、滿腹經綸,如只作個狂俠隱士,倒是十分地可惜了。”
明汐微一垂首,淡然道:“詩歌文章、曲藝之道,亦不過是圖個怡情養性、修身惕己罷了,我倒沒有想過太多——也無意去思得太多。”
謝寶樹眨了眨眼:“是麼?但聽得公子所歌‘鷹擊長空’、‘潛龍騰淵’,似乎應是不甘於固守一隅之人,理應是那池中金鯉、若借得長風便化龍的棟樑之材纔對!”
明汐倒是驚得了一驚:這個人——
他看了看薜佑泰:他才應是主人,這謝寶樹不過是他的謀士,竟如此僭越多言也不去怪責,反而一付洗耳恭聽的安然。這人……會是誰呢?
見他沉吟,謝寶樹亦知自己過於心急,令得明汐起了疑心,他不由微微一笑,看了薜佑泰一眼——
薜佑泰心領神會。他哈哈一笑:
“明公子這般才情,倒令我這莽夫亦爲敬佩。有道是美人配英雄,我這兩名姬人,若公子中意哪個,儘可以選了帶回去!”
明汐忙道:“不必。君子不奪人所愛,她們是監押心愛之人,在下……”
他倒是真的嚇了一跳,忙不迭地推辭;卻沒看見那瘦削女子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謝寶樹瞧着明汐臉上的驚動,不由笑了:“敢情明公子是怕與你一起來的那位洛姑娘吃醋麼?”
——他們自然也早探得了洛隱的身份。
明汐臉上一熱:洛隱的脾氣,無事都要戲弄自己;幸好今晚她沒有來,不然她若聽到了,被她嘲笑得無地可容倒也罷了,只怕她若不生出些事來是不會輕易罷休的。
一思及此,他不由看向廳門:現已經戌時二刻都過了,隱兒她……又在做什麼呢?還會不會在等着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