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驛站房間的窗戶邊上翹首以盼, 等待鍾伯琛等人將暴|亂平息下去。誰知他前腳剛走了不足半個時辰,徐長治突然跑入房間,氣喘吁吁地說道:“殿下, 不好了!丞相等人被暴|民所困, 魏校尉的人馬在外圈突圍不進去, 又不敢傷了老百姓。羣衆激憤, 丞相他們恐有性命之憂, 還請殿下明示!”
“我滴個娘哎,這還明示啥啊!救人啊!”我跳起來,屁滾尿流地往外跑, 徐長治在我身後連追帶趕:“殿下!您不能出去!會被誤傷的!”
“你去調駐守城門的兵來!重新集結,讓他們想辦法成連成人盾把老百姓給隔開!務必不可造成傷亡!”我扭頭衝徐長治大吼, 然後百米衝刺往河塘旁邊竄。
河塘附近亂成了一鍋粥。因得了我的命令, 官兵不敢傷了老百姓, 反被百姓推搡在地扭打成一團,撲起漫天的灰塵。有人在帶頭叫罵說我們觸犯天威, 招致災禍。魏雲朗讓官兵們舉盾往前衝,不慎踩了一兩個百姓,頓時又招來更爲瘋狂的反撲。我衝入人羣,被撞得顛三倒四,只能在地上爬着往前走, 打人縫底下鑽。
鑽了老半天, 終於在正中間的一小片空地上看見了鍾伯琛等人。鍾伯琛拔劍與百姓對峙, 百姓們舉着磚頭往他身上撇。鍾伯琛自顧不暇, 而他身後的大臣們已然被打得頭破血流, 滿臉的淤青。看來鍾大丞相的“輕功”果然符合地心引力,無法越過千人的包圍飛出去。
我衝鍾伯琛喊道:“收劍!不得傷了百姓!”鍾伯琛一怔, 慌忙把我從地上撈了起來,焦急不已地低吼道:“殿下!您來作甚!”
我把他的劍奪下來塞回了劍鞘,扭頭躲過一兩個磚頭。然後跳上身側的小土包使出吃奶的勁兒吼道:“吾乃攝政王!鄉親們不要再打了!都停下來聽本王說一句吧!”
我這一嗓子倒是挺管用。以我爲中心的百姓圈一波波地停下了廝鬥。最外圍的魏雲朗慌忙命官兵們住手,並打人羣中擠出一條縫隙來,把我身邊的大臣們全接了出去。鍾伯琛未走,頂着腦門上的一塊淤青擡頭看向我。我有些心疼地衝他笑笑,然後繼續向百姓喊話。
“你們都說地底下埋了龍!可是誰看見了?發大水的不止咱這一個地方,難不成別的受災的地方都埋了龍?世上哪兒來的那麼多條龍!你當龍王爺這麼閒嗎!沒事就鑽土裡睡大覺?!”
百姓們忍不住窸窸窣窣地笑了起來。我見氣氛緩和了一些,繼續苦口婆心地勸道:“本王知道。你們被大水害慘了。廣淄治水三次全部失敗,爲什麼?不是因爲先帝不夠聖明,也不是因爲負責修繕河塘的大臣們偷奸耍滑,而是有人人爲破壞了河塘!爲的是讓大水得不到控制,從而貪了國家的災銀!你們想必一直沒收到過幾文錢的災銀吧?”
“還不是先帝爺光忙着打仗顧不上我們!說什麼災銀,根本就沒發過吧?”某個不知名的方向傳來了怪里怪氣的反駁聲。
“本王對着老祖宗發誓,歷年先帝爺都沒少給大家撥災銀!”我舉起手對着天喊道:“不知你們有沒有聽說過鴻濛城的慘案。大理寺卿被屠了滿門,四十餘口全部喪命。那就是這些個貪官污吏所做的!本王已經殺了他們一批!倘若日後誰在敢欺壓百姓,本王絕不姑息!”
羣衆們開始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我聽見前排幾個小青年低聲嘀咕道:“不如先撤了?這畢竟是攝政王,惹惱了不太好吧...” 我鬆了一口氣,剛想跳下土包帶着鍾伯琛趕緊溜,突然一聲尖叫從人羣最後方傳了出來:
“殺人了!”
衆人大驚,紛紛扭頭看去。衆目睽睽之下,只見一官兵把鮮血淋漓的大刀唰地從一位老叟的肚子裡退了出來。血濺數尺,那老叟當即痛呼一聲倒地身亡,數位百姓被嚇得癱倒在地。魏雲朗以及其餘官兵瞠目結舌,我亦大腦一片空白,滿心就剩了兩個字:“完了。”
果不其然。剛剛平息下去的暴|亂瞬間死灰復燃。百姓們怒吼着衝向官兵。我跺着腳喊道:“魏雲朗!把人先送走!”魏雲朗在人羣中被推搡得頭盔都飛了,上頭的紅纓被扯得稀碎。他跳腳衝我嘶吼了一聲:“保護殿下!”誰知話音未落,鋪天蓋地的磚頭頓時往我腦門上呼了過來。
鍾伯琛驚喊道:“小五!”,跑上土包張開雙臂擋在了我身前。我瞅着砸在鍾伯琛身上雨點般的磚石與柴火棍,眼一閉心一橫,就地拔起後跳到了他身上,小腿一盤藉着慣性把他壓倒在地。我護着他的後腦勺,跟他一起打土包上滾了下來,蓋在他身上盡力遮住了他的腦袋。鍾伯琛愣了一下,開始死命地推我:“小五!你起來!” 我按住了他的胳膊,附在他耳側低聲說道:“你別怕,我扛打。”
緊接着,我的後腦勺就捱了一悶棍,力道之狠,讓我甚至聽見了頭骨斷裂的聲音。我的眼睛一下子就看不清了,血順着鼻子淌了一地。鍾伯琛掙開我的雙手,遮住了我的腦袋,近乎絕望地喊出了聲:“小五!你醒醒!”
我勉強咧了咧嘴:“死不了。”
這時,徐長治的聲音突然很是救命地響起:“膽敢傷攝政王者,誅九族!”
他這“誅九族”三個字倒是真的嚇唬住了人。我身邊的嘈雜聲戛然而止。幾個“行兇”的刁民被官兵一腳踹飛了出去,我昏昏沉沉地看見自己被拖了起來,一黑色長靴在我眼前一晃而過,應當是徐長治。鍾伯琛在我耳邊惶恐地呼喚着,我卻舌頭打着顫兒說不出話來,心裡唯一擔憂的則是:“我可別再傻回去。”
幸而我的耐打天賦被點滿了,雖然慘了些,卻沒傻也沒性命之憂。據目擊者稱,呼在我後腦勺上的那根燒火棍都折了,我這腦袋居然只是開了瓢,沒傷及內部。鍾伯琛尋了個老大夫給我醫治,老人家嚇得手直哆嗦,哭哭唧唧地說道:“治死了會不會誅九族啊?” 鍾伯琛氣得擡起拳頭就要打:“廢話!”,被我趕忙給攔住了。
見老大夫不中用。徐長治八百里加急去傳上官夏,而上官夏則心有靈犀地在收到信之前就已經坐上了來廣淄的馬車。我趴在驛站的房間裡昏睡了好幾場,鍾伯琛始終攥着我的手不敢鬆。三天後,上官夏趕來了,沒站穩腳便開始搶救我這條老命。我睡了一覺,再醒來後發覺後腦勺上少了塊頭髮,還被縫了好幾針。好在有繃帶替我遮醜,我特意讓上官夏給我纏得好看點,最好能纏出“仙風道骨”的姿態。上官夏氣得鼻孔裡頭噴熱氣:“微臣就知道,殿下每次出行必受傷。幸虧微臣機智,提前動身趕來此地,不然殿下危矣!”
我握着他的手感激涕零:“愛卿真乃華佗在世。回去本王給你發賞銀。”
上官夏冷哼一聲,把手抽了出來:“殿下。您都欠了微臣多少賞銀了?還結得了嗎?”
我指着在門口暗中觀察的徐長治道:“錢不夠,拿人頂。”
徐長治慌忙把腦袋縮了回去,夾着尾巴噔噔跑遠了。上官夏瞥向在牆角處滿身陰霾的鐘伯琛,拱手告退,並帶好了房門。鍾伯琛連忙走了過來,手哆哆嗦嗦地順着我的臉蛋摸了一遍又一遍。我見他把嘴脣都咬出了血印子,挑眉道:“嘴巴上那二兩肉都快讓你給咬下來了。真想咬的話...來咬一下我的。”
鍾伯琛探身過來,蜻蜓點水般在我的嘴脣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嚼着眼淚道:“我真想殺了他們,把他們全給殺了。”
我替他擦乾了眼淚:“我懂...我都懂。”
魏雲朗將那兩個殺了人的官兵,以及差點把我送上西天的暴|民給抓了起來。經過連夜審訊,這兩人終於被撬開了嘴,道出自己實乃馮家買的人,並不是魏雲朗的兵和當地的百姓。魏雲朗大驚失色,慌忙開始徹查軍隊裡的不明人員,只這麼一查,竟查出十多個混入其中的歹徒。
鍾伯琛自我受傷後便暴躁得要命,聽聞此事後,當即跑去把魏雲朗給打了一頓。我不知情,也沒來得及攔他。直到魏雲朗來請罪時,我發覺他被揍了一對兒烏眼青,這才知道鍾伯琛光天化日之下毆打了朝廷命官。我嚴肅批評了鍾伯琛,並罰他給本王暖腳一禮拜。魏雲朗羞愧難當,恨不得把頭扎進土裡當鴕鳥,撅着屁股給我磕了好幾個響頭,求我處罰他。我說臨陣斬將乃大忌,回宮再收拾你,比如跟你爹告個狀,讓他打折你的狗腿。
魏雲朗表示他這雙狗腿任我宰割。我則看向鍾伯琛,賊兮兮地笑道:“不是說馮家是頑愚抵抗不必掛懷嗎?你跟魏雲朗倆人半斤八兩,也別訓人家了。你們哥倆趕緊握手言和,想辦法把事兒給壓下去。先把那假官兵斬首示衆,平息民憤。其餘的你們懂得,做得漂亮些。”
他們二人帶着滔天的歉意退下了。我舒舒服服地躺着養傷,心裡對自己的大難不死甚是寬慰。幸虧那名假暴|民沒直接用刀砍我,不然我腦袋早就滾沒影兒了,哪兒還能安穩地呆在原地。有道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體膚。我這體膚從頭傷到腳,基本上沒好地方了,看來“九九八十一難”快到頭了,我的後福要來了。
多年之後,每每回憶起這一日我給自己立下的弗萊格,我就想抽自己倆大嘴巴子。飯不能吃太飽,話不能說太滿。我前世把整個國家給玩沒了,害得餓殍遍野,豈是受幾次傷就償還的。
我鑽風的後腦勺養了將近一個月,終於可以下地行走。鍾伯琛提議我回宮,我卻堅持要留在廣淄。
我在等,等發大水的那一天。
跟我所記載的時間完全一致。廣淄接連下了一個月的暴雨,空氣中散發着不祥的潮溼氣息,昏暗的天空上壓着黑橙相間的滾滾烏雲,低到彷彿伸手就能觸碰。瓢潑大雨,電閃雷鳴,百曉慘成夜,瓦口生飛濤。眼看着河水越漲越高,百姓們開始紛紛往城外逃,想去別的地方避難。
魏雲朗本率兵堵着城門不讓百姓們棄城而逃,我卻命他放行。與其讓百姓留在城裡鬧得人心惶惶,不如放任他們離去。很快,老百姓們越走越多,整座城差點成了空城,僅剩下執拗的老人們守着祖宅不願離去。鍾伯琛再度要求我離開此地,我依舊拒絕了。
我從隨身攜帶的包裹裡取出一物,細細擦拭了一下,揣進懷裡走出驛站。鍾伯琛緊隨其後,小聲問道:“小五。你帶着先帝的靈位作甚?你要去哪裡?”
驛站門外,徐長治見我突然出來,慌忙給我打着傘跟在身後。我擡眼看向天空:“有個事兒我一直沒敢跟你們說。倘若這次的洪災躲不過去,那廣淄這地方將從地圖上徹底消失。毗鄰此地的嵐州,佪州等地將接連發生瘟疫以及暴|亂。朝廷失了民心,三年被起義軍攻佔了半數江山。國家命數驟減,而我還是個“亡國之君”。”
“殿下。您在說什麼胡話?”鍾伯琛憂心忡忡地看向我的後腦勺。
我笑笑,把父皇的牌位用衣服緊緊裹住,免得再澆了雨水。我指着東南方問道:“我來時看見河塘附近有個破城隍廟,對不對?”
徐長治點點頭,蹙眉說道:“殿下。您還是趕緊回去吧。您的傷...”
我沒回答,自顧自地往城隍廟走。鍾伯琛幾度阻攔,卻執拗不過我,只得陪我一齊前往。來到城隍廟後,狂風再至,掀得我幾乎站立不穩。我命人擡來□□,爬上了城隍廟的屋頂。鍾伯琛差點沒被我這瘋癲行爲給急哭,而我卻始終帶着胸有成竹的微笑告訴他:“你信我,我爹他會保佑我的。”
最後我左手抓着徐長治,右手抱着鍾伯琛的胳膊跟他們一起坐在了城隍廟的屋頂上。說實在的,我很怕。我怕再度決堤,把我們哥三一起衝沒了影兒。然而我依舊還是那個懦弱的黎王。我真不想一個人孤零零地呆在這個地方等結果,我做不到如同熱血漫畫裡那樣,對隊友們喊道:“你們不用管我!”,然後慷慨赴死。
如今我的摯友跟摯愛都在身側,我就不怕了。雷電交加中,我腦門上的白色繃帶在空中飛舞,真有了“仙風道骨”的感覺,跟要渡劫飛昇似的。爲了防止我們被雷劈,我讓鍾伯琛跟徐長治把佩劍和佩刀給扔了。他倆剛把武器扔遠,一轉身忽然發覺又有人順着□□爬了上來。定睛一看,竟是孟大人。
很快,負責修河塘的所有大臣們都爬上了屋頂,二十人,一個不差。最後魏雲朗和上官夏也爬了上來。屋頂上擠滿了人,大家互相打了招呼,開始靜坐着組團渡劫。我把父皇的靈位悄悄拿了出來,抱在懷裡低聲道:
“老爹啊。您給我的封號定爲“黎”。這麼些年我一直不太滿意,總覺得跟“離”字同音,搞得我顛沛流離,家破人亡。如今看來,您老人家還是有深意的。煩勞您給顯個靈,讓我看見雨後黎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