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初五。
上上大吉,諸事皆宜。
這一天的干支是甲辰。
這一天不僅是端陽節日,還是老祖宗的壽辰。
所以唐家一早就喜氣洋洋。
他們的朱漆大門已經粉刷一新。
不管曾經發生或將要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能影響節日的氣氛。
無忌在看着憐憐。
憐憐全身縞素,說不出的美麗,也說不出的哀愁。
她的淚已幹。
她從雪白修長的脖子上摘下一條玉石項鍊,溫柔的掛在無忌的脖頸上。
“這上邊刻的是觀音。希望她帶給你平安。”
無忌道:“一丈紅她們一直在?”
“她們昨晚就來了。”
“唐傲讓他們來保護你?”
“是。”
憐憐又道:“唐傲昨晚來過。”
無忌道:“那我就不必擔心你的安全了。”
他現在只需要擔心千千,大風堂的命運。
當然還有他自己的生死。
但他的壓力總算能減輕一點。
憐憐道:“唐傲也是人,是人就會有弱點,可是,我不能告訴你。”
她很無奈,但很堅定:“就算我知道他要殺了你,我也不能告訴你。因爲他畢竟對我很好。”
無忌道:“我明白。”
憐憐道:“要對付唐家,對付唐傲,只能靠你自己的力量。”
無忌道:“我知道。”
憐憐踮起腳尖,輕輕親親他的額頭:
“可是我對你的心意,你一定也清楚。”
無忌道:“我清楚。”
憐憐輕聲道:“那麼你去吧。”
花園裡居然有很多藝人在表演。有馬術,還有魔術。還有人在剛搭建好的松木戲臺上唱戲。
最吸引無忌的,是“變臉”。
一個藝人臉上好像有無窮張臉譜。
每一次回頭,都會換一副面目。
卻不知道他真正的臉是什麼樣子。
別人豈非也一樣?
有的人隨時都會變成另一張面孔,他們好像有一張看不見的箱子,裡邊好像有數不清的面具。
面具也有很多種。
有形的,無形的,真實的,虛僞的------
有的人一輩子都戴着面具,直到死也不肯摘下。
因爲如果你不戴面具,你就活不下去。
如果大家都不戴面具,世界上的事情是不是就會簡單得多?
但你真的期待那樣的事情發生?
如果大家都摘下面具,那我打賭這世界一定充滿了醜陋和瘋狂。
只要你稍微想象一下,就可以想象出那樣的世界有多麼令人恐怖。
所以,也許還是有面具的好。
二
燕子樓
蒼翠的古樹,嫺雅的小樓。
無忌仰望。
十二重樓,不知道老祖宗在哪一層,也不知道他會葬身在哪一層。
身後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老祖宗在第七層。”
唐傲。
只有他的聲音如此驕傲,如此特別。
唐傲一身青衣,容顏如玉。
這個人永遠都很優雅,卻又全身充滿攻擊性。
無忌實在奇怪,一個人怎麼會把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性格融爲一體。
他正冷冷的看着無忌:“她今年七十歲,所以在第七層。”
無忌笑道:“看來她想活到一百二十歲。”
唐傲不答:“你有沒有什麼事要和我說?”
無忌靜靜的盯着唐傲很久。
唐傲的眼神冷漠但真誠。
無忌幾乎想告訴他唐缺的全盤計劃。
但他沒有。
他的計劃是先殺唐傲,再殺唐缺。
因爲唐傲的武功更高。
唐缺利用他的同時,他也在利用唐缺。
這就是江湖。
江湖就免不了龍爭虎鬥,免不了爾虞我詐。
所以他淡淡的道:“沒有。我沒有事情要和你說。”
唐傲默默轉身上樓。
無忌仰望天空。
日月雙懸。
只是一個明亮,一個黯淡。
看不見星。
並不是因爲星光不存在,而是因爲他們的光輝被太陽遮蓋。
你看不到的東西,並不一定不存在。
在這表面似乎滿溢節日氣氛的端午,不知道已經掩藏了多少禍患,多少殺機。
三
重樓十二,層層都佈滿了殺機。
如此森嚴的守衛,足以令任何懷有異心的人都望而卻步。
但無忌顯得鎮定而安詳。
兩個人默默的向上走。
第六重樓。
唐傲停下腳步。
“我們只能在這一層。沒有她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能見她。”
無忌馬上數出:一共五十三個人。
或老或少,有男有女。
但無忌一眼就可以看出,這裡的人沒有一個不是身懷高深的武功。
很多人的腰部仍然革囊突起。
大廳裡花團錦簇。
席上已經擺滿了蘋果,桃子,石榴和各色山珍海味。
當然還有美酒。
唐缺又在吃東西。
他一邊含糊地招呼無忌過去,一邊把一塊燻雞往嘴裡塞。
“現在雖然沒有開席,但我已經餓了,所以要先打個底兒。”
一隻燻雞當然只夠他打個底。
無忌道:“今天是端午,你爲什麼不吃糉子應節日?”
唐缺道:“我只有在每年的冬至以後,纔會吃糯米食物。不管是甜糉子,鹹糉子,還是五味俱全的糉子。”
“爲什麼?”
“因爲只有在冬至以後,井水纔會變甜。糯米糕點才更粘,更香甜”
無忌看了看桌子:“你爲什麼不先吃雞翅和雞脖子?”
唐缺嘆道:“你不記得我教過你,好吃的東西要留在後邊吃了?”
無忌笑道:“我記得,但我的吃法卻不同。”
無忌把一隻雞翅拿起來放進嘴裡咬了一口。
他需要體力。
唐缺看起來很心痛。他趕緊把剩下的一隻雞翅和脖子都拿在手裡。
無忌笑道:“現在你是不是知道爲什麼一定要先吃好的了?”
唐缺嘆道:“唉,看來好吃的東西還是要先放進自己的肚子裡才安全。”
無忌道:“一個人吃東西的時候,總是越吃越覺得不如先前好吃。所以就要把好東西放在前邊,這樣你才能體驗到最好的味道。
他咬了一口,繼續道:“而且先吃的精華更容易被消化。”
他補充:“最關鍵的是,你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命再吃下去。”
唐缺笑了:“所以趁能吃,一定要吃最好的。”
他小聲道:“因爲你隨時可能死。”
無忌道:“不錯。”
突然有人高聲宣佈:“老祖宗叫唐傲唐缺上去。”
他又加上一句:“還有李玉堂”。
其他人都有些驚訝。
但無忌看起來卻一點也不驚訝。
第七重樓。
無忌一進來,就看到一個久違的人。
這個人似乎有些癡呆,木訥地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
唐玉。
這樣的日子,當然也不能讓他缺席。
簾幕低垂,老祖宗的聲音衰弱中帶着愉快。
“今天是我的好日子。我很高興。我希望你們幾個好孩子也能玩的高興。”
她吩咐道:“賜茶”。
一個衣着光鮮的垂髫童子正端着茶水。
唐傲是長子嫡孫,唐家這一代以他爲首。
按照慣例,他總是排在第一個。
所以他首先來到近前領茶。
無忌距離他已經很近。
他的手已經可以隨時拔劍。
他知道今天他必死無疑。
但即使註定死亡,他也還是可以選擇怎樣去死。
他要爲大風堂除去兩個心腹大患。
唐傲和唐缺。
他們兩個的位置和可能會採取的動作,他都已經精心的計算過。
每一種可能他都已經想到。
他必須一擊即中,絕不能有任何失誤。
因爲他知道唐傲有多可怕,唐缺有多可怕。
但也許他只能殺死一個。
而且這可能很大。
那麼他該選擇的是唐傲還是唐缺?
也許他應該選擇唐缺。
因爲唐傲太狂傲。
狂傲的人,總是有所不爲。
而唐缺卻無所顧忌,不擇手段。
所以唐缺更危險。
但對大風堂來說,也許唐傲更有威脅。
因爲他的魅力,他的劍法。
他是唐家這一代的核心,是蜀中唐門的光榮和希望。
所以他更應該選擇唐傲。
雖然他知道自己遠非唐傲的敵手,
但至少,他敢嘗試。
現在他全身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條神經都在緊張的思考,都在蓄積力量。
一旦發作,必然如同奔雷閃電。
他已經打算先犧牲掉一隻手,甚至整個手臂。
他當然不可能再活着走出唐家堡。
即使他殺了唐傲和唐缺,也不可能下到第六層。
那裡數不清的高手,數不清的暗器。
除非他真的變成一隻燕子,從窗口飛出去。
不管怎樣,至少也要拼個同歸於盡。
他不後悔這樣的選擇。
這樣至少他死的纔有價值,他父親和上官刃纔不會白白犧牲。
他會死,千千也會死。
憐憐也會爲他殉情。
但人誰不死?
能和宿敵魚死網破,未嘗不是一件快事。
不是每個人都能有這樣的機會。不是人人都可以這樣主動選擇自己的死亡方式。
無忌突然有了前所未有的衝動。
死亡的衝動。
死亡,也是人的本能。
除了生本能,性本能之外,最強烈的,就是死本能。
所以他馬上就會拔劍。
伏屍三人,流血五步。
唐傲走上前,無忌的手也在悄悄的移動。
但唐傲卻未接茶。他的手拔的是劍。
誰也想不到他拔劍的速度如此之快。
只見劍光一閃。
帳幕裡一個人哼了一聲,倒地滾了出來。
空氣似乎凍結。
他居然殺了老祖宗!
但無忌早已猜出,裡邊那個人不是老祖宗。
他早已經想到一個人。
一個有着藍色眼睛和牛奶皮膚的女人。
蜜姬。
果然是蜜姬。
唐傲對唐缺冷笑:“你如果束手就擒,我還可以放你一條生路。”
唐缺不是引頸待戮的人。
他腦中已經飛快的排除了所有可能出賣他的人。
只剩下無忌和大寶。
唐傲問:“你是不是奇怪我是怎麼知道你的陰謀的?”
唐缺道:“我已經知道是誰出賣了我。”
他淡淡道:“大寶。一定是大寶”
唐傲道:“你不用感到意外,因爲他本來就是我派去的臥底。”
他冷笑:“你不僅虧空公款,還勾結外人劫掠唐家的銀貨,然後坐地分贓。我們早已經懷疑你。只是苦無罪證而已。”
唐缺道:“可是你即使派了大寶潛伏在我身邊,也還是一無所獲,對不對?”
他露出狡猾的笑。
唐傲道:“我佩服你。”
唐缺得意“老祖宗已死,她當然不會再治我的罪。”
唐傲道:“老祖宗現在在哪裡?”
“就在唐家最深的地窖裡。”
唐缺笑得很得意:
“所以如果今天我殺了你,長老院仍然沒辦法定我的罪。我們的老子只剩下我這一個聰明兒子,當然也不會把我趕出唐家。所以我還是會繼續逍遙快活的過日子。”
唐傲冷笑:“你妄想殺了我?”
唐缺慢慢的拔出他的劍。
這是無忌第一次看見他的劍。
也是唐傲第一次看見。
他的劍是軟劍。
就纏在他的腰上。
他有河馬一樣的腰圍,所以劍也就很長。
四尺二寸的軟劍,迎風一抖,猶如毒蛇吐芯。
說不出的陰森。
他的劍還有一個大大的缺口。
唐缺道:“你知不知道我爲什麼從不在你身邊用劍?”
他解釋:“因爲我要你低估我。其實我的劍法未必遜色於你。”
他冷笑道:“你知道不知道金老大,胡矮子,病大夫他們哪兒去了?”唐傲和無忌都知道他會怎麼回答。
於是就聽到了唐缺的自問自答:“他們已經被我殺了。而且我用的不是暗器,是我的劍。”
無忌動容。金老大他們三個已經算是江湖上一頂一的高手。想不到會死在唐缺的劍下。
唐缺的劍已經揮出。
無忌從未想到他的劍如此之快。
他不禁暗暗慶幸,以前幸而未向唐缺出手。
否則他此刻早已經做了唐缺的劍下之鬼。
但更令他驚悚的是,唐傲的劍更快。
無忌本想趁此機會出手。
可惜他根本沒有機會。
越是高手決鬥,時間越短,招式越少。
街頭的流氓和地痞能把架打得像過年一樣熱鬧。
但他們不堪一擊。
無忌只看到唐傲漫不經心的一劃,唐缺已經伏在桌子上,他的胸口在向外流血。
他還在笑。
這個時候他還在笑。“我每天練劍三個時辰,可惜還是敵不過你。”
他雖然沒有低估自己,卻還是低估了唐傲。
他向無忌看了一眼。眼中似乎蘊含一絲陰險的笑意。
無忌以爲他要拆穿自己。
但唐缺沒有。
他要給唐傲留下一根針!
他要在死後仍能讓對手面臨危險和威脅。
他還做了一件讓無忌和唐傲很驚訝的事。
他艱難的拿起桌子上的一塊蛋烘糕,放進了嘴裡。
接着慢慢閉上眼睛,慢慢的咀嚼了一下。
然後就滑倒在地上。
這個人直到死,也不忘記享受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