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陸)

記得, 第一次見他是在六界之王的千年一次聚會上。

六界聚會之地並不是在那一界,而是在千年前被他們毀掉的無名島上,那裡一般人進不去, 而且, 不論發生了什麼事, 無名島和六界是不會有關係。

夙夭懶洋洋的單手執杯, 有一口沒一口的品着杯中的佳釀, 銀色的長髮如水般垂在身後落在地上。眼眸微擡覦一眼周圍人的表情。

這是他第一次來參加所謂的六界最大的盛會,來了有一會兒了,也陸續看到了其他界的主宰, 大家都是極其客氣的打過招呼,然後就各自坐定。

人家都是老人了, 有話題聊, 而他, 只是個剛剛繼位的新人,所以被很涼快的晾在一邊, 說白了就是無人搭理。

他也沒有興趣和這些老傢伙套近乎,所以就甘之如飴的看自己的風景喝自己的酒。

雖然他沒有搭話,但是他可沒有閒着,根據記憶此刻沒來的也就剩下冥王了,想來也不會有多出衆, 參加過兩次以上的都被夙夭歸納爲老頭子。

殿堂門口傳來微微的騷動, 殿中殿外的人都看向了門外的方向, 夙夭本來是懶得看的, 但是大家都過去了, 他也不好一個人坐在這裡,雖然他真的一點都不合羣。

進來的是一個黑衣少年, 一身黑色廣袖銀線滾邊長袍,那是一種收容一切的黑色,一切的色彩,所有的情緒在他面前顯得單薄的可怕。他的臉上戴着銀色的面具,上面繪着怒放的彼岸花,只露出一隻左眼,狹長的墨綠色丹鳳眼,密長的睫毛羽扇般微微上翹。墨綠色的眸中瀰漫着淡淡的薄霧,平靜如古井無波。

夙夭有一瞬間的震驚,不是想象中的老頭子,居然是個和自己看起來差不多的少年,而且穿着和自己一樣的顏色。他聽到了其他的王叫他雅亦,他看到他微笑的向着他們打招呼。

不驕不躁寧靜的如同走在街邊,而不是站在這麼一個盛大的地方。突然,雅亦擡頭望向了他,夙夭心猛然一動。卻見他淡淡一笑,從他身邊走過。

夙夭不由的握緊了手中沒有放下的酒杯,原來他根本不是看自己,這個人的眼中從一開始就沒有他!

夙夭發誓,那一天他心情簡直是糟糕透了,生氣的想殺人!

居然敢有人無視他,他一定要給他好看!

叩叩。

門口傳來敲門聲,夙夭猛的拉回思緒,微微皺眉,怎麼又想起他了呢?

“夭,太陽下山了,是現在走還是一會兒?”君十七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清朗的少年音。

“現在就走。”夙夭從牀上移到門口,打開門走了出來,手中什麼東西都沒有拿。君十七早就習慣了他的少爺性子,背好路上所需的盤纏跟在他身後出了門。

兩個人如同前幾天一樣,沉默着上路。突然夙夭說道:“十七,你說喜歡一個人是不是就要和他成親?”

君十七一怔,沒有想到他突然問這種問題。“不是。就算成親了,也不一定是因爲喜歡。”

“哦?”

君十七可愛一笑,“夭,你不要用這種表情看着我,我成過親,娶過娘子的。”

“那你娘子呢?怎麼出門就一個人。”

“死了。”君十七淡淡一笑,眼睛望着前面的路笑的飄渺。

“病死,還是謀殺?”並不是夙夭八婆,實在是君十七的表情太過於奇怪。

“我不知道,也許是病死,也許是謀殺,也許她只是離開了而已。”君十七依舊笑的淡然,整個人卻有說不出的蒼涼。

夙夭已經聽出了話外之意,他輕嘆口氣,摸摸君十七的長髮。“辛苦你了。”

君十七覺得自己眼中有什麼要流了出來,他深吸一口氣,擡頭望着漆黑的夜空,笑道:“不辛苦,就是有點痛。你知道嗎,夭,這裡……”他指着自己的心口,落下了淚。“有點痛。”

夙夭並沒有抱住他,或者是安慰他,只是背過身。“難過就哭吧,不要忍着。發泄出來,就不痛了。”

君十七靠着樹,把自己抱成一團,狠狠的哭了出來,真的好難過。

他娶妻不過是個名號,他們之間並沒有夫妻之實,但是,那時他想過對她好,照顧她一輩子。那時無邪宮還未定,他整日忙着顧不上她,等他好不容易騰出一點時間,回去看她的時候,卻再也找不到她。宮中的和他說她去世了,卻沒有一個人知道她是何時去世,何時離開的。

那個時候的他還小,知道消息的那一夜他幾乎沒有睡,連着幾天都是魂不守舍。因爲,他一直認爲,是自己的疏忽導致她的死亡。

宮中的人雖然不說,卻也多多少少在心中會有這樣那樣的想法,從來沒有人體諒過他的難受,他的辛苦。

直到幾年前,無意中聽人說起在中原見過她,她並沒有死,所有的一切都是騙她的,她不過是不想留在無邪宮的詐死。

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強求要她留下,他只是不明白爲何要用這麼殘酷的手段對他。她是他第一個想真心待的人,她給他的確是欺騙。

從此君十七再沒有想過娶妻,他已經沒有心情再去照顧別人。見到夙夭他有點想成家了,不過是不是娶,而是嫁。

他想要一個瞭解自己痛楚的人照顧,想要一個人分擔,即使下地獄,也想要有一個人陪伴。

君十七冷靜下來,站起來擦擦眼淚,笑道:“讓你見笑了。”

夙夭頭也不回道:“還好。”

君十七對着他的背影,露出感激的笑,感謝他高傲面具下的體貼。收拾好剛剛哭泣的時候,落在地上的包袱,隨口問道:“夭,有喜歡的人嗎?”

“大概。”夙夭回答的很含糊,模棱兩可。

君十七微微一笑,不在乎他話中的含糊,就算是真的有又如何,他相信自己可以把他徹底的搶過來。

“夭,我喜歡你,你說怎麼辦。”

夙夭挑眉,“你說呢?”

“我們戀愛吧。”君十七歪頭乖乖一笑,卻是語出驚人。

“好。”

他不過是試探性的問了句,沒有想到他居然應了,君十七綻放出大大的笑容,墊腳在他的臉上印下一個溼吻。

夙夭沒有躲開,他不知道是不是這樣的夜色太過於寂寞,自己也開始急切的想要找個人來陪,還是等太久都得不到迴應,所以開始放棄轉移了注意力。

對於這份突如其來的愛情,夙夭接受的很是自然,也許是他們之間本就太過於相似,面對一個好像自己身體中抽離出來的一部分,本就很容易接受,還是因爲其他。

君十七笑的很開心,牽起夙夭的手,孩子般的歡騰。這場愛情不論是誰先愛上,誰在付出,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這場愛情他得到了迴應。

不在是一個人的單戀,至少有兩個人,兩個人心中都明白,合成了一個完整的愛情。

君十七很開心,從昨天晚上開始他就一直處於亢奮狀態,若不是那時路上並沒有什麼人,只怕他會衝上去挨個揪住人家,告訴人家,他戀愛了。

他亢奮的後果就是白天都不歇着,夙夭走在明晃晃的太陽下,額角青筋微冒,他大爺的早知道這樣就不答應他了,若不是純屬自作孽,他真的想上去把君十七揍昏了拖走。

君十七在他耳邊不停的絮叨着宮中的趣事,夙夭有一下沒一下的應聲,強忍着打斷他說話的衝動。

不知道在他應道第幾聲“嗯”的時候,君十七突然不說話了。

夙夭奇怪的睜開眯着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卻看到他正把臉貼在自己臉前,無聲的望着自己。

“你這是做什麼?”夙夭不動聲色的移開臉。

“你不喜歡聽嗎?”君十七輕聲問,很輕很輕,夙夭卻聽出了其中的尷尬。

“還好。我沒有在人界呆過很長的時間,所以不太清楚你們其中的一些東西。”

“我知道你是妖王嘛。”君十七笑眯眯的說道,一點都不覺得這有什麼好驚訝的。

“呵呵。你還挺精明。”夙夭也是一笑,半眯的銀眸看不出其中的情緒。

“不要小看無邪宮的情報網,更何況六界之王的名字稍稍出門的人都應該是知道的。”君十七得意一笑。

“哦。”夙夭淡淡應了聲,“你都沒有懷疑過我是假冒的嗎。”

“懷疑過。”君十七也不隱瞞,“不過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至於你到底是何方神聖我並不在乎,就算你是普通人也無所謂,我相信無邪宮多一個人還是養得起的。”

他既然已經知道,夙夭也不在僞裝自己的平凡。“本王看起來很像是吃軟飯的嗎?”他並沒有提高聲音說話,但是一種天生王者的壓迫感還是讓一般的人受不了。

“我可沒說。”君十七聳聳肩並不承認,雖然這段時間確實是自己在養他,但是他並沒有說。“你要是想養我的話,我也不介意。”

夙夭抿脣不答話,很明顯的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君十七也很識趣的話鋒一轉,“不知道去紅樓還需要多久。”

“那裡真的有很多美人?”夙夭不太相信的問,據傳說紅樓的創始人是精靈界的第一美人回眸,因而紅樓變成了所有人都向往的地方,但是回眸在二十年前就已經歸隱,不知道這紅樓還有什麼樣的絕色值得他千里迢迢去看一次。

“對啊。很多美人。”君十七說着停下腳步,攤開自己的包袱,從裡面抽出厚厚的一摞牛皮紙癱倒夙夭的面前。

“看,這是無邪宮情報網裡現在紅樓的小倌名單和畫像,嘖嘖,一個個都是傾城絕色,百裡挑一啊。”君十七說的一臉痞樣,好像此刻就這在調戲似得。

夙夭不信的接過他手中的畫像,“說的和真的一樣,你若是真的相信又怎麼會想親自跑一趟。”

“嘿嘿。”君十七一笑,“聞名不如見面嘛,不親自看一下我怎麼回去爲無邪宮的下批美人選擇做判斷呢。”

夙夭翻着手中的冊子,果然詳細,每一張畫像下面都很詳細的標出這個人在紅樓的等級,是紅倌還是清倌,喜穿何種衣裳,包括食物,每一個小細節都寫鉅細靡遺。

夙夭隨意的翻着,發現箇中絕色還真是不少,即使長得稍遜一籌的單個站出來,依舊可以豔壓羣芳。就是他翻得有點不耐煩想要合住給君十七的時候,突然一張熟悉的容顏映入眼簾。

說熟悉也不對,至少他從來不曾看見過他面具下的容顏,但是,眉眼間的神態他絕對不會看錯。

夙夭握緊手中的冊子,自己越界尋人,他倒好居然藏在溫柔鄉。躲在這種地方就算了,他居然,居然還去做小倌!

簡直是不可原諒,冥界已經窮的要讓堂堂冥王去賣身?!笑話!

就算冥界真窮了,可以來找他啊,他願意養他一輩子,可是他居然……

君十七不明所以的看着面色越來越猙獰的夙夭,不明白什麼事情惹到了他,還沒有等他開口問。

夙夭就抓着已經快被他捏碎的畫冊,惡狠狠的說,“紅樓在哪裡,我要現在,馬上,立刻就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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