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塵能夠說出這麼一番話，當然是早已親自驗證過。
他早年間就制定了完人計劃，想要依靠自己的手段造就百萬大能，用以證明大能高手並沒有什麼不可複製的獨特性，既得利益者的所謂利益，也只不過是蠅頭小利。
證明了這一點，自然也就能夠證明，衆生之力強於大能，文明之力強於個體。
百萬大能當真培養出來，就算沒有末法之力，大能高手也要淪於庸常，這就是修真凡俗化的其中一個表現。
這是足以否認，甚至徹底搗毀當前修真界格局的力量。
“修真凡俗化，絕非簡單把修士力量剝奪，毀滅修真界，而是藉助凡人的社會組織和理念，糾正修真之弊病……”
“離羣索居，虛妄超脫……都是弊病！”
“我們已經栽培出了數理院的多位大匠，傳下了數理之道，更有南豐儕證得真知之道，成爲宗師候補。”
“我的弟子韓麗也擁有了堪比元神境大能的實力，憑藉我所參透的中子法身，再造數十上百和她差不多實力的戰鬥力量並不困難，甚至連神魂都已經錘鍊得不遜元神境，抗衡外道大能不成問題。”
“即便沒有這些方面的因素，只憑社會經濟發展，財富增加，我偃者道途的大能高手也將會如同雨後春筍冒出來，這純粹是概率和資源所堆積，沒有什麼虛玄的原因。”
“由此可證，完人計劃是可行的，百萬大能亦可實行，只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
“這實際上已經突破了靈根資質和靈礦資源的限制，或可尋找其他能源的利用方式，造就全新的修士。”
沈龍城等人聞言，不禁想到了最近冒頭的幽玄。
其實何止是幽玄，偃道陣營還有不少大匠大師正處在厚積薄發的階段，假以時日，必定會再添幾名宗師。
這都是以工業化手段開採礦脈，祭煉器件，豢養妖獸，煉製丹藥所導致，信息和物流的便利網絡，也極大地促進了偃者之間的交流，修煉效率何止十倍提升？
偃者道途的中下層力量，也實現了突飛猛進的強化，整體實力增長了十倍以計。
這些變革甚至影響到了仙盟治下，外道修士同樣獲益良多。
李塵的功勞在於打下根基，不需要後續多插手，偃者們自己就把各種論壇，在線教育，共享平臺都搞了出來，如今數十年過去，在上次均海戰爭時期首次開花結果，而今又要再來一輪，乃至於持續下去。
韓通卻不爲所動，冷冷言道：“這與摧毀修真界何異？古往今來，不知多少能人志士寒暑苦練，追尋超脫，難不成是爲了照你所說做凡人來的？神通法術雖不能證道，卻是方便之術，能護道除魔，斬殺敵人，困難，輕易捨棄不得。”
“況乎人人如龍，便是人人如蟲，一味強求平等，如何區分愚氓聰慧，如何鑑別勤懇懶惰？”
李塵道：“這些根本不是問題，我偃道自有改造之法加以解決，愚氓聰慧，勤懇懶惰，都不是人的原初狀態，而是後天命運所影響。”
韓通道：“李道友，你的想法太激進，太極端了，如若運用機械調和的手段改造所有人，人與工蜂，螞蟻何異？”
柯若目光微動，也暗暗點頭。
人人如龍，天下大同，多麼美好的願景，多麼偉大的理想。
古往今來，豈會沒有先賢前輩思考過如何來實現？
李塵的人盡相齊，物化大同，甚至還要在這基礎之上增添心性的相齊，物質與能量的大同，並不是一件能夠做到的事情。
在他們看來，修真者就是修真者，就是高出凡人一等的存在。
修真的本質也是超脫，必然會有人凌駕於衆生之上。
想要把凡人社會的那一套體制系統扣在修真者頭上，不過是個束縛而已。
韓通又再說道：“連天庭都早已破滅，仙國不存……這樣是不行的。”
“若我所料不錯，你的物化天國實證也沒有走到終極的一步。”
李塵坦然承認：“迄今爲止，只走到了離欲寂靜的一步，高度發達的理想天國，連自身作爲生物的慾望都能控制，由此而組成的社會也容易陷入內卷化。”
“愚氓，懶惰，貪嗔癡怨，愛恨情仇……各種各樣的情感和雜念，並不見得就全部都是壞事，這原本就是萬丈紅塵的一部分。”
“有了這些，凡塵才能豐富起來。”
“但若有這麼多影響人之性情，命運的因素存在，又必然打破人盡相齊，物化大同的這一願景，造就尊卑貴賤。”
“這種固有的矛盾，是理想社會也無法消除的，故此可知，絕對的理想社會不可能實現。”
韓通道：“看來你自己也意識到了這方面的弊端，難不成想要藉助輪迴之法，教導衆生修來世？”
李塵搖搖頭：“尋常衆生無法堪破胎中之謎，肉身死亡即是終結，寄望於輪迴修來世，無異於緣木求魚。”
韓通道：“那你如何解決這些矛盾？”
李塵道：“無法解決，當我實證物化天國之後，就意識到了全民成就終極的完美階段不可能實現，但請不要誤會，踏上這一道路，並不意味着就要走到終點，好比古往今來，無數修士踏入修真之途，幾人成仙，幾人得道？”
“但一個合理的社會環境和發展氛圍，卻是提升生產能力，思維能力的必由之路。”
“你若要問我終極的大道在哪裡，我只能告訴你，道在腳下，永無止境！”
“如今大量的實例已經說明，踏上修真凡俗化的發展之路會比當前更好，你以人人如龍無法實現來駁斥，其實是毫無道理的事情，因爲若以當前，乃至古往今來的道路而論，也沒有幾人當真成仙和超脫，衆生皆苦，這是確切無疑的事實。”
韓通聞言，終於動容。
他原本還對李塵的理想有些不以爲然，覺得他可能有欠考慮，但聽到這一番話才明白，李塵遠比自己還要更加清楚理想社會的缺陷和弱點。
但是，李塵並沒有因此陷入非此即彼的另外一個極端，卻反而是愈發堅定了自己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