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汨羅大森林。
花溪今天沒有花,因爲溪水被凍結了。附近的妖獸們顯然收到了驚嚇,上躥下跳。本是六月的天,森林裡卻處處冰霜。
連城躲在門後,望着溪弱立於人羣之前。
周圍儼然是冰雪的世界,而這羣曾經叱吒風雲的人們突然闖進了這個世界,顯得不知所措與無助。
冰藍色長裙的女子便是這個冰雪世界的王!
而那些人,只是任她宰割的羔羊!
“妖女!你殺了我女兒,我一定要將你碎屍萬段。”碧天堂堂一箇中階靈尊,何時受過如此侮辱?自己的女兒竟然被人在眼皮底下殺害!
其實碧天已經怕了。
在溪弱悄無聲息的殺死碧雲的時候,他就已經怕了。
五十六歲的碧天,經歷的大小戰鬥不下兩百次。每一次,他都勝券在握,因爲他自信。他自然也有足夠的實力自信,因爲他從未輸過。
只是這一次,這個女人,他甚至不能感知到她的靈力。每次探測過去,碧天就像碰到了一塊冰,一塊永遠不會融化的冰。
沒有靈力,只有冷。
“你們一起上吧。”溪弱說的輕描淡寫。
碧天怒道:“好狂妄的妖女!今日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伏魔陣,展開!”
伏魔陣,三品組合技,隨着啓動者的靈力修爲高低變化而變化。可以說,此陣法潛力無窮,死在上面的靈脩者不計其數。
“是!”八位長老走位變換,陣法啓動。
金色的光圈在地上盪開,由下至上,形成一道耀眼的光柱。
“溪弱姑娘,小心啊。”
連城見對方的架勢,不由得爲溪弱捏了一把汗,畢竟她的傷還沒有完全好。
剎那間,碧天與八大長老組成的陣法已將溪弱困在其中。由靈力鑄就的禁錮圈似銅牆鐵壁一般毫無破綻,無懈可擊!
溪弱不緊不慢的解開剛剛束起的頭髮,烏黑的頭髮撒下來,與她白皙的臉相互映襯着。
她把絲帶系在手腕上,嘴角還帶着笑。
那是連城的絲帶。
一個貴婦人的絲帶被人染上了油漬,於是絲帶被施捨給了連城。連城將它洗的乾乾淨淨,他對老乞丐說,那是送給他心上人的。
只是連城兩天之前還以爲那個心上人是李雪嫣。
連城親手給溪弱戴上,他說,這條絲帶美了一百倍。
這是青雲派有史以來最強陣容的伏魔陣,不容有失。
禁錮圈一點一點縮小,叫不出名字的靈技蜂擁而來,只爲打亂溪弱的節奏。只要牽扯住圈內之人,禁錮圈便可以將其擠壓爲肉餅!
溪弱輕易的晃過目不暇接的攻擊,在連城看來,她不像是在戰鬥,而是在跳舞。
翩若驚鴻。
“連城,躲好。”溪弱的聲音對連城來說就像是天籟。
“哦,好。”
連城聞言連忙關上門,用牀抵住,雙手合十,祈禱着溪弱能平安。
雖然連城遇見溪弱不過兩天,但他總覺得他們好像認識很久了。
陌生又熟悉。
看見連城藏起來了,溪弱神情一變。
溪弱的眼睛突然變得湛藍,像大海,像蒼穹,神秘莫測又勾人心魄。她張開雙手,廣袖飄動,靈力流轉。
【一脈·冰風暴】
風暴瞬間肆虐,夾雜着冰屑,鋒利如刀。伏魔陣的銅牆鐵壁不斷被撞擊着,兩股強大的靈力交鋒,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風暴圍着溪弱旋轉,一圈又一圈,越來越快。
“撐住!她的靈力消耗極大,我們拖死她。”碧天身經百戰,經驗豐富。
九個人全力以赴,剛剛險些被風暴撕裂的禁錮圈繼續縮小,加固。
連城躲在屋裡瑟瑟發抖,木門連帶着小屋都開始震動,靈力相撞的轟鳴聲刺痛了他的耳膜。
溪弱在外面奮力拼搏,而自己只能像一個縮頭烏龜一樣,連城覺得自己太沒用了,他不能幫助別人,只會給別人帶來麻煩!
禁錮圈繼續壓縮,溪弱的身體隨着風暴漂浮在空中,長裙像波浪一樣流動,黑髮飛舞,她宛若天空的女神,降臨人間。
衆生萬物,皆當臣服!
【二脈·冰風暴】
溪弱的血脈迅速擴張,青筋凸起,暴漲的靈力似九天銀河傾瀉,磅礴無比。
如果剛纔的風暴只是一個嬰兒,那現在的風暴就是一個血氣方剛的成年人!
無與倫比的風暴迅速撕開了一個口子,禁錮圈被逐漸撐大,冰屑隨着颶風從裂縫中竄出,像飛刀一樣,在那些青雲派的小嘍囉身上留下數不清的窟窿。
“掌門,我們抵不住了!”
“這妖女太強了!”
“她的靈力完全沒有枯竭的跡象!”
……
八個長老已經筋疲力盡了,伏魔陣已經已到了強弩之末。
碧天着急了,吼道:“堅持住!她只是虛張聲勢,玄天八脈一層比一層更消耗靈力,她撐不過多久的!”
溪弱對他們的對話置若罔聞,只是緩緩閉上眼睛。她修煉玄天八脈已經十年了,可她一直只開過一脈和二脈。
今天,開三脈!
【三脈·冰風暴】
在這一瞬,禁錮圈支離破碎,風雪席捲了天地。
那八位長老立刻被冰刀割得四分五裂,甚至還未發出叫喊就已死去了。
只有碧天趁亂逃脫,看着他狂奔的身影,溪弱不急不惱,只揮一揮手,那空中的冰屑迅速合攏成一柄巨大的冰刀。碧天的靈力早已透支,再難察覺身後飛速的奪命刀,直到冰冷的刀身貫穿他的胸膛。
他竟然感覺不到冷,所以他至死都沒有閉上眼睛。
天空明明有着太陽卻顯得昏暗,樹尖都堆滿了雪花,像戴着雪白的尖角帽子。
誰能想到在南江不可一世的青雲派,在今日覆滅。
多斯克羅大陸,以實力爲尊。
今日生,明日死,是平常。
門外不再喧囂,連城便打開了門。門外一片雪白,厚厚的積雪埋過了屍體,掩蓋了血液。
森林乾淨如初。
溪弱站在銀白的世界裡,湛藍的眼眸,美得讓連城忘了害怕,忘了冷,忘了所有。
連城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幅畫面美得不真實,又生動的近在咫尺。天與地,山與水,樹木與花草,都融爲一體,成爲背景,全心全意的烘托着唯一的主角。老乞丐曾講的童話世界也不過如此吧?
“你在看什麼?”溪弱捋着被風吹亂的頭髮。
連城脫口而出:“你好美。”
溪弱看着連城,眼裡泛起波瀾。
“我要走了。”溪弱道。
連城有些不捨,“走?難道你不帶走熒惑了嗎?”
溪弱嫣然一笑,像萬年寒冰上開出來一朵雪蓮。
“難道你不怕死嗎?”
連城毫不掩飾的說:“當然怕。可是……”
“如果我們不曾遇見,那你就不用死了。”溪弱道,“所以我們就當從未見過。這樣對你來說,更安全。”
連城急道:“我不後悔!我也不怕危險。”
世界都安靜下來。
兩人之間不過十米的距離,溪弱隔着雪花看向連城,卻看不清晰。她想向前走一步,想要更真切的看看連城的臉,但似乎又馬上看見了連城冰涼的屍體。
有些時候,阻隔並不是來自距離。
“我救你是因爲我感受到了熒惑,也就是爲了殺了你。”溪弱看似說的平常,眼眶卻分明在閃爍!
“那這一次呢?你完全可以逃,何必要冒險與他們一戰?”連城不依不饒。
溪弱說:“我們縹緲宮,從來不逃。”
連城啞口無言,曾經和老乞丐一起鍛鍊的伶牙俐齒如今一無是處。
老乞丐說過:一個人真的要走,是留不住的。
“你最好離開這裡,我師父還會派人來的。”
溪弱轉身,飛身離開。
她走的決絕,彷彿了無牽掛。可她真的了無牽掛嗎?
連城伸出手,千言萬語卡在喉頭,卻沒有留住她。
雪花在六月的豔陽裡飛舞,轉瞬融化,不留痕跡。
所有人都走了。
連城的心,像這天地,空蕩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