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得是實話。你若不信, 我便沒有辦法了。要殺,就把我們父子一起殺了吧。”
安路遙神色悽然而決絕,邱少京端詳了他一會兒, 決定選擇相信。
“好, 只要你把開陽之元的使用方法告訴我, 我保你和你兒子都平安無事。”
安路遙看了看不遠處刑架上滿身淌血, 正顫抖得厲害的小二, 說道,“在說出這個秘密之前,我要單獨和我兒子呆一會兒。”
邱少京眯起眼睛, “你最好不要挑戰我的耐性。”
“只是想說幾句話而已,這裡守備嚴密, 我全身穴道被制, 他根本不會武功, 你還怕我們跑了麼?”
邱少京沒有回答,眼睛裡卻閃爍着狐疑。
安路遙有氣無力地哼笑一聲, “養了他這麼多年,我早就把他當親生兒子。事到如今,我只想讓他知道真相而已。你到底在擔心什麼?堂堂邱門主,就只有這點膽識?
“你自己也有家人子嗣,難道就體諒不了我的心情麼?”
邱少京一愣。
他雖然行事不擇手段, 詭變莫測, 甚至有些不像正道中人, 但對於自己的伴人和獨子, 卻是分外呵護疼惜。這一點, 正道中許多與他有過交往的人都知道。
他盯了安路遙一會兒,最終一揮手, 令所有人退出去。他臨走時,一揮劍,削斷了綁住安路遙和小二的繩子,然後便退出屋子,鐵門轟然而閉。
安路遙連忙跌跌撞撞地跑向萎頓在地面上了無生氣的小二,慌張地把人抱在懷裡,一手輕拍小二面頰,“常兒!常兒!!”
過了半刻,小二睫毛撲朔幾下,終於醒了過來。乾裂的嘴脣抖了抖,氣若游絲地擠出來一聲,“爹……”
安路遙聽到這一聲,心中酸澀,一滴淚就這麼滑出眼眶。
小二皺了皺眉頭,眼睛裡浮上一層朦朦的水汽,帶着幾分委屈的哭腔,虛弱地說着,“爹……我好疼……”
“爹知道……爹知道……”安路遙像哄幼子一般輕輕拍着他,聲調像羽毛一樣溫柔,“常兒乖,忍忍就過去了……”
小二的腦子此刻有些停滯,覺得爹跟平時不太一樣,可是那疼痛是在是佔據了他的全部神經,讓他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但,被爹爹這般對待,已經是多少歲月之前的經歷了?
他本以爲再也不會有了。
“爹……這是怎麼回事啊……”小二覺得鼻子很酸,很委屈。他明明什麼都沒幹,卻被人如此虐待。
此時爹爹久違的溫柔,竟如夢境一般不真實,他就像個被欺負了的孩子,在被父親納入懷裡的一瞬間,便忍不住抽泣起來。
他一邊哭着,頭一邊使勁往爹爹懷裡鑽。彷彿那裡是最安全的港灣,躲進去,就不會再被傷害。
安路遙也用力地環着他,手一直在輕拍他的後背,就像記不清的小時候,還躺在搖籃裡的時候,爹爹溫柔的力道,輕緩的歌謠。
就這樣哭了很久,彷彿要把這些年受過的苦楚,都發泄出來似的。那些拋棄他的,傷害他的人,都隨着眼淚滲入安路遙的素衣上,那些破碎的夢想,失去的幸福,都隨着哭泣的聲音散落在空氣裡。
爲什麼就算想當一個普通人,也會這麼難呢?
等到他終於哭夠了,抽噎着停下來,安路遙才停止了輕拍的節奏,握着他的肩膀,把他的身體扶起來,依然清澈明亮的雙眸深深地望進小二眼中,看得那麼認真,那麼仔細,仔細到彷彿已經穿過了他,看到另一個人。
拇指拂過臉頰,擦去小二的淚珠。
“傻孩子,別哭。”
小二怔怔地看着他,身體仍然是不是地隨着抽噎顫抖一下。
安路遙靜靜地凝視着他,眼神是難以置信的慈愛。彷彿是隱藏了許久的感情,在這一刻突然都釋放出來了一樣。
“常兒,這些年來,委屈你了。”
小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爲什麼安路遙對他的態度突然變了。但聽到這句話,他鼻子一紅,又要哭了似的。
大概是因爲,這麼多年,他一直都在等這句話的緣故吧。
“爹……?”
安路遙揉了揉他的頭髮,嘴角微微拉起,展開一個清淺的笑,“一定很恨爹爹吧?爹一直冷落你。”
小二眨了眨眼睛,努力想把眼淚逼回去,“沒……沒有……”
“呵呵,傻孩子。”安路遙在他腦門上拍了一下,“爹知道你一定是恨死我了。不然也不會三年都不回家看一眼。”
“……因爲你(抽噎了一聲),不願意我回去……”
“我怎麼可能不想你回去……爹每天都盼着你回去……可是爹不能讓你回來……”安路遙有些苦澀地搖搖頭,“爹不能像對然兒那樣對你……”
小二覺得現在不只身體在疼,連心上也一抽一抽的疼。
這也是他一直覺得奇怪,也不奇怪的問題。安然那麼好,他這麼一無是處,爹會喜歡安然,是應該的。
可他又會覺得不明白,既然不喜歡他,爲何要生他?
安路遙看得出他的難過,看得出他的疑惑,而自己也不打算再繼續瞞下去了。
“常兒,想知道這一切都是怎麼回事麼?爲什麼你會在這裡,爲什麼爹一直那樣對你?”
小二吸了吸鼻子,張開嘴大大喘了口氣,壓下身上無所不在的疼痛,“想……”
“好,爹全都告訴你。你要好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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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年前,小二還沒有出生,安路遙還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才俊。一襲白衣飄然出塵,一柄雪魂劍鋒芒凜凜,少年意氣,仗劍江湖,一心一意鋤強扶弱,單純得像張白紙,就如現在的安然。
與九裳結識,是在那一年的采薇節。當時七城劍派南方的洪州城附近有許多魔教中人出沒,安路遙已經另外五名弟子奉師命前去調查。他們到達後,卻一直找不到魔教人的行蹤,只得暫時滯留在洪州城。
采薇節那天,洪湖四周一片喧譁熱鬧人頭攢動。原來是在舉行一年一度的畫舫會。這天洪州之中大大小小的伎館都派出畫舫,館中最絕色的伎子會當湖獻藝,並且會在最後投出采薇節綵球,撿到的便能免費進到畫舫當中,與各家花魁遊湖品酒。
安路遙對於這種事是沒有興趣的,但另外幾名同伴都吵着要去,他也心存幾分好奇,便跟着一起去看熱鬧。
寬廣的湖面上水光灩漣,青天白雲倒映在碧波間,好像整片天空都掉下來了。湖畔十幾條綵船排成一串,每條船都被絲緞鮮花裝飾着,船上是美貌的侍者,花魁們身着盛裝,或起舞,或撫琴,或清歌一曲,爭奇鬥豔,美輪美奐。
同伴們都擠到前面去了,安路遙討厭這種擁擠的感覺,便隨意地在外圍逛着,過了一會兒,便覺得意興闌珊,打算跟同伴說一聲就回客棧了。
就在此時,忽然看到就在身前不遠處的畫舫上起了騷動,有人喊着“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安路遙不知道該不該管,便隨意拉住附近一人,詢問是怎麼回事。原來是兩個人因爲搶綵球的問題爭執起來,越鬧越大,最後竟然要動手了。
聽見竟然是爲這種事,安路遙皺了皺眉,不欲多管,卻在此時聽到一陣清越澄澈的聲音,“兩位請住手。”
安路遙腳步停了一下,因爲他覺得這個聲音很好聽。
“……”爭吵聲暫時停了下來。
安路遙鬼使神差地有些好奇說話的人是什麼樣子,便找了塊比較高的石頭,躍了上去。
越過層層頭顱,便看到畫舫上的花魁雪膚花面,眉眼間豔麗無匹。可說話的,卻是一名似乎剛剛從畫舫上下來的身着紅衣的侍者。
侍者長得並不算出衆,與那花魁站在一起就像鳳凰與雀鳥的區別。
但他還從來沒有見過哪個人能把紅衣穿得那麼好看。
就彷彿他整個人天生就是爲紅色而生,不論那白皙的膚色還是漆黑的長髮,都像是爲了配合着那熱烈而張揚的色澤,他站立的姿態,隨性悠然,卻帶着股不屑一顧的味道,就像一簇肆無忌憚的火,霎時間就點亮雙眼。
“你說,我跟他是誰先撿到的!!”一個恩客大聲質問道。
那侍者徑直走向掉在地上的繡球,撿起來,交給了左邊一個看起來比較有書生氣的恩客。
另一個立馬就急了,“憑什麼給他!!明明是我先拿到的!!!”
那侍者笑了笑,“因爲他長得比你好看多了。”
這麼一句,就算原本不生氣的人,恐怕也憋不住了。那恩客惡狠狠地揪住侍者的領子,舉手就要打。侍者顯得有點矮小的身形看起來分外脆弱,明顯不是人高馬大的恩客的對手。
一拳還沒落下,卻被另一隻手抓住了。
安路遙一用力,將那人推得連退數步。那人剛要破口大罵,擡眼卻見一個神仙似的清麗美人擋在剛剛被欺負的侍者身前,正皺着眉頭看着自己,一口氣就怎麼都出不來了。
“你……”
安路遙說,“光天化日,爲了一個綵球欺負弱小,不覺得太丟人了麼?”
此時周圍的羣衆也議論紛紛。那恩客面子丟盡,想發怒,卻見到安路遙手中有劍,是江湖中人,便有些膽怯了。
最後,也只好往地上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走了。
安路遙回過身來,看着那個侍者,輕輕笑了下,“你沒事吧?”
侍者一見他,愣了一小下,但很快便啦開嘴角,笑得很燦爛,“沒事,謝謝少俠。”
安路遙點點頭,然後便轉身離開了。
而那侍者看起來有些單純可愛的笑顏,卻一直停駐在他腦海裡。
沒想到當天晚上,客棧的小二突然來找他,說是有人要見他。他一下樓,便看到白天的侍者正笑意盈盈地站在大堂裡看着他。
侍者說,他是特意來感謝安路遙白天的出手相救。
安路遙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的自己,但心裡卻莫名地有些高興。
侍者拉他去了晚上的燈會,是在城西的百花園裡。五彩的燈光落在芍藥、月季的花瓣上,暈上一層嫋嫋娜娜的色彩。
兩個人一邊沿着小徑慢慢走着,一邊聊了很多。從何處來,往何處去,有趣的傳聞,劍派中的逸事。安路遙覺得他從來沒有和哪個人聊得這麼開心過,就好像不論他說什麼,對方都能馬上領悟到他的意思,而對方說什麼,他也完全能夠體會。
朦朦的光浮在侍者的眉眼間,那雙幽光熠熠的眼睛中,泄露出幾分魔性般的媚色,令人怦然心動。
走到僻靜處,侍者從懷裡掏出一枚玉扳指,通透的玉色,上面點着兩顆紅豆。
侍者說,“今天采薇節,我的禮物就送給你吧。記住,我的名字叫常久啊~”
“常久……”安路遙低聲重複了一下那個名字,看着那個玉扳指,“可是,我沒有禮物送給你……”
“沒關係。”侍者的眼睛彎彎的,好像天上的月牙,“給你你就收着吧。”他說着,抓起安路遙的手,把扳指套了上去。
安路遙覺得皮膚接觸的地方,像有許多細小的火苗竄了起來。
看着手指上灼目的紅豆,安路遙忽然說,“不如我現在帶你去買吧?”
常久一愣,但很快便點了下頭,“好啊。”
於是兩個人便穿過擁擠的街市,在摩肩接踵的行人間橫衝直撞,激起一片抱怨聲,他倆也毫不在乎。安路遙從來沒有這麼瘋過,一邊笑鬧着一邊大步往前衝,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等到穿過人羣,兩個人的手正拉在一起。
安路遙心一顫,連忙鬆開手。常久卻大大方方看着他,笑容裡有幾分狡黠,“怎麼?害羞了?”
“沒……沒有……”安路遙有些慌亂地說着,一回身,卻看見路邊一個賣彩燈的小攤。
他像是想逃離剛剛的尷尬境地似的,走向那個小攤。
“要送我燈麼?”常久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嗯……你想要嗎?”
“你送什麼我都要。”
安路遙一聽,臉上又有些發燙了,慌忙把心思放在挑禮物上。買燈的小販以爲他倆是一對,熱情推薦各種提着情詩的彩燈,把安路遙窘得不行,卻一直沒有反駁。
最後,他挑了一盞火紅的鯉魚燈。精緻的魚鱗用金線描了出來,燭光從薄薄的紅色中透出,魚尾上的薄紗輕輕飄擺着。
安路遙把鯉魚燈遞出,“……你喜歡嗎?”
常久接過禮物,擡起頭來。他的臉頰被燈光映得緋紅,脣邊的笑在安路遙的眼中美得不可思議。
“喜歡,非常喜歡。”
那以後,兩人經常見面。每一次都玩得十分盡興。連帶着同行的師弟們都說他整個人好像都容光煥發了似的,跟以前那副淡淡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但是沒過多久,師門中便來信要他回去了。因爲魔教的行蹤一直找不到,呆下去也沒有什麼意義。
臨走之前,安路遙與常久見了一面。兩個人沒有說話,靜靜地對坐着,相互認真地看着對方。
最後,安路遙像是再也忍受不了這種氣氛,站起身來要離開。常久卻忽然拉住他,他一回頭,一雙溫柔的脣瓣卻貼上了他的。
那是兩人的第一次吻。
回到天權城後,他完全沒想到自己還有機會再見到常久。
所以當他在天權城後山見到專程來找他的常久時,除了喜悅還是喜悅,除了幸福還是幸福。久別重逢,在看到常久面容的一瞬間安路遙就知道,自己對他的情不是一時的,而是隨着時間越沉越多,愈加濃烈,濃烈到他自己都有些想不到的地步。
那一天晚上,兩人第一次發生關係。
那是安路遙的第一次,有些疼,但是常久很溫柔,讓他覺得很快樂。
他以爲,這份幸福可以一直持續下去,他可以一直與常久生活在一起,就這樣過一輩子。
可自己千算萬算,沒料到常久竟然就是燭龍教教主九裳。那日七城劍派與燭龍教的一戰,所有城主包括盟主本人都親自出戰,而魔教方面也是來齊了人馬,甚至九裳本人親自駕臨。
當他看到地方人馬中那抹高高在上的鮮豔紅影時,整個人如遭雷噬。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怎麼會是他?!!
那個被人欺負的常久,那個會笑得很單純的常久,那個時而俏皮時而妖媚的常久,那個溫柔似水的常久。
他……他怎麼會是魔教教主?!!七城劍派最大的敵人?!!
那一戰,九裳是故意現出自己的真身,打鬥中便出手把安路遙擄走,一直把他帶回燭龍教。九裳本想借此機會告知安路遙自己的身份,然後便能與他兩人一起生活。
可安路遙卻抵死不從。
不能原諒常久欺騙了自己,不能原諒自己竟然與江湖第一魔頭有染了。
九裳也沒想到,原來安路遙心裡不止有他,還有那麼多的江湖道義,有從小到大被灌輸的正邪不兩立。
這樣僵持了數月,九裳和安路遙兩人皆身心俱疲。最後不得已,九裳放了他。
安路遙回到天權城,所有人都說他能生還是一個奇蹟。只有當時的盟主,也就是他的師傅察覺到他的不對勁。
他比以前更加沉默,沉默到孤僻了。
九裳偶爾還會混入天權城來找他。他不想見九裳,卻也從來沒有把這件事聲張。
內心承受着道義、忠誠和情感的煎熬,安路遙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分崩離析了。
後來,在師傅的百般逼問下,加上自己內心中承受不了的壓力,安路遙把這件事泄露了出來。師傅沒有想象中的大發雷霆,反而若有所思。
幾天後,師傅把安路遙叫到房中,告訴了他一個驚天的計劃。
要他假意示好九裳,找出燭九陰經的弱點,以及燭龍教中的佈局。
安路遙自然是不願意的。可是師傅百般威逼利誘,向他悉數魔教犯下的種種滔天血罪,同時威脅他,若他不如此做,便用他與魔教有染的理由逐他出城,令他身敗名裂。
安路遙當時年少,對於這樣種種多方的壓力,有些承受不住了,終於答應了下來。但師傅也答應了他一個條件,破了魔教後,儘量生擒九裳,廢了他武功後,便把人交給安路遙自己,不能傷他性命。
在執行的過程中,安路遙曾多次心軟,想把一切真相告訴九裳。
比如當看見九裳見他時狂喜的樣子,比如九裳一臉憧憬地對他描述兩人的孩子和未來時,比如九裳毫無戒心地把他帶入刻了燭九陰經的洞窟時,比如九裳在相思窟把自己的出世玉佩交給他時,比如激情中九裳在他耳邊輕聲吐露出“我愛你”時。
但是,也許是因爲害怕,也許是因爲自私,他終於沒有說出來。
這也是讓他後悔了一生一世的決定。
正道聯盟成功大破魔教,因爲安路遙已熟知九裳的弱點,便親手重傷了他。安路遙一生都不會忘記那一刻九裳看他的眼神,彷彿碎落成了一片一片,在漫天的塵埃裡漸漸四散,只剩無盡的悽迷絕望。
“你果然……還是背叛我……”
安路遙想說對不起,但九裳沒有給他機會,便向着後山逃去。他不想別人抓到九裳,便提劍去追,把所有人都甩到後面。
九裳一路將他領到相思窟,他們交換出世玉佩的地方。
“小九,你聽我說,只要你束手就擒,他們不會傷你性命的。”安路遙急急地解釋,想要挽回些什麼。
九裳卻靜靜地看着他。洞壁上一顆顆附着在岩石中的水晶閃爍着幽幽的光,灑落在他空洞無底的眉眼間。
“安路遙,其實我一直都有感覺,你接近我,是有目的的。。。”九裳輕聲說着,目光卻輕飄飄的,“可是,我一直都選擇相信你。”
“小九……”安路遙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確實是他背叛了九裳,因爲他自私,因爲他懦弱。
“呵呵……”九裳忽然笑起來,笑聲中,卻是無盡的苦澀和絕望,“我真傻,還以爲你真的願意和我一同歸隱。你知道麼……我連地方都選好了……”
這個樣子的小九,看得安路遙有些害怕,好像隨時都會飛走了一樣。他連忙說,“不是的小九!我們還可以一同歸隱的。師父答應過我,不會傷你性命的。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
九裳此時看他的眼神中,已經帶上幾分嘲弄,“你以爲我還會相信你麼?”
說着,他伸手扯下脖子上掛着的安路遙的出世玉佩,狠狠地摔在地上。叮的一聲脆響,玉色四分五裂。隨後他又一揮手,擊碎了一直掛在他臥牀附近的鯉魚燈,紅綃如血,一片片地飄落下來。
眼看着九裳的動作,安路遙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一隻手狠狠地擠壓着,疼痛不堪。
小九恨他了。
雖然早就能猜到這樣的結果,可沒想到如此令人難以承受。
“安路遙。我九裳錯信你,是我活該,但我這輩子,對得起你了!”話一說完,忽然見到他的百匯穴上升騰起一縷淡淡的輕煙,他全身的每一寸皮膚都彷彿發出淡淡的光輝來,紅衣烈烈,就如同要燃燒起來了一般。
安路遙雙眼倏地睜大。
九裳,自斷筋脈了?
“不要!!!”他大叫一聲,飛身撲過去,可是一切都已經晚了。他只來得及接到九裳傾倒的身體,那身上一寸寸的熒光,都一點點消散了,就彷彿是生命最後的光輝,不論怎麼抓,都抓不住。
“小九!!!小九!!!”他用力地搖晃着九裳的身體,聲嘶力竭地叫喊着,卻喚不回斯人已逝。
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他連一句對不起都來不及說?
爲什麼,一個機會都不給他?
爲什麼,就這樣放棄他了?
小九……小九不要他了……
“小九……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對不起……對不起……”他一遍一遍說着對不起,可是不論他怎麼說,懷裡的人卻再也聽不見,再也不可能寬恕他。
小九,用自己的死亡,來懲罰他的全部餘生。
他揚起頭,緊緊抱緊懷裡正逐漸冰冷的身體,眼淚潸然而下,目光卻已沉入無底的黑暗。
“天哪……我都幹了些什麼啊……”
一步之差,永失所愛。除了悔恨,生命之中再無其它。
他本以爲自己的一聲就要在這悔恨中枯萎殆盡,但蒼天垂憐他,竟然把九裳的兒子,帶到了他的面前。
只是喜悅還未升起,卻發現了莫大的隱患。
看到那孩子下腹妖異的紅痣,加上嬰孩身上濃烈的元陽之氣,再聯想到九裳決絕的個性……正道遍尋不到的開陽之元,該是在這孩子身體裡了。
他知道這東西會給這嬰孩帶來無盡的災禍。若是讓正道人得知九裳的兒子還沒有死,他們必定不會善罷甘休。
於是他殺了所有知道這孩子身世的人,以及被一起抓來的赤簟。可惜終是算漏一步,沒料到赤簟竟然活了下來。
安路遙發誓,要把這個孩子平平安安帶大,不讓他受到任何傷害,讓他過平凡的日子,再也不要經歷這些爾虞我詐。
看到孩子脖子上那個綠色的水滴吊墜,還有吊墜上刻的“常”字,便知道這是小九給孩子起得名字,或許是希望他平平常常長大,也或許是想要把他們兩人的名字組合在一起。安路遙決定就按照九裳的意思,給這個孩子取名爲:安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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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傻傻地看着安路遙。
他有些不懂爹告訴他的話。
爹似乎在說,他其實不是爹的兒子,而是那個名叫九裳的魔教教主的兒子。
不對啊……聖子不是安然麼?他是安常啊,他是爹最不器重最沒用的小二兒子啊……
安路遙憐愛地看着眼前的兒子,小二其實長得跟九裳很像,尤其是笑起來的樣子,單純無邪到,讓任何人都不忍傷害。
可他們還是被傷害了,被一次又一次地傷害。
“常兒……爹不是不愛你,是不能……爹不能讓人注意到你,否則開陽之元在你身上的事,會暴露出來。”
“爹……”小二忽然說,“我是你的兒子啊……我不是九裳的兒子……安然纔是啊……”
“孩子。你們兩個孩子,都是因爲爹,受苦了……”安路遙眼中閃現出愧疚之色,疼惜地擦了擦小二的鼻子,“爹錯信韓之相。。。結果你們兩個,我誰都沒能保住……”
小二搖頭,不停地搖頭。他不想相信,不能相信。
他纔不是爹的兒子,他纔是聖子?
不可能的。
絕對不可能的。
他只是個小二而已。。。那個什麼開陽之元,怎麼會跟他扯上關係?
“當初。。。安然跟韓之相好,爹沒有反對,不是因爲不顧及你,實在是韓之相是風口浪尖上的人物,你若跟他在一起,遇到的事自然也多。那一次安然中毒,爹爹其實根本就沒有真的生你的氣,只是……只是有點在氣頭上罷了。知道你去給安然過毒……爹差點被嚇死了。。。後來你自己離家,爹一直很擔心你,每隔幾個月就託人去看看你的近況,但一直沒讓你知道。。。唉……說這麼多,其實就是希望你能原諒爹爹,不要再生爹爹的氣了,好嗎?”
小二卻捂住頭,失神一般地說着,“不會的不會的……我纔是爹的兒子……”
見小二這副樣子,安路遙心中酸楚,張開手臂將小二環入懷中,安撫地摩挲着他的背脊,“好了好了,你是,你纔是爹的兒子。你是爹最好最驕傲的兒子。”
小二緊緊抓着安路遙的衣服,整個人控制不了地顫抖着。
“以後,要好好的生活,不要再爲了別人折騰自己了。爹最大的願望,就是你能好好的活下去,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活下去,不要像爹,不要像小九……”
“嗯……嗯……”
“以後,見到然兒,幫爹也跟他說聲對不起。。。唉。。。我安路遙這輩子,對不起太多人了……”
小二沒吭聲,只是死死抱住父親,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塊浮木一樣。
“對了,你身體裡的開陽之元的使用方法。。。我還是通過韓之相才知道的。。。”
“不!我沒有開陽之元!!!”小二大聲叫嚷着。
安路遙有些無奈地笑,“好好,沒有就沒有。。。但你以後要保護好自己,知道嗎?”
“嗯……”
“好……那爹就可以安心了……”
可以安心了……
終於可以去見小九了……
……
……
……
許久許久,安路遙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小二感覺環繞着自己的力量鬆了,他有些奇怪地擡起頭來,卻見安路遙的眼睛輕合,神色恬然。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