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年
長孫觀音婢病重,立政殿中,她拒絕李世民爲其大赦延壽的決定,驅散了所有人,唯留下李世民一人,牀前陪伴。
李世民望着病容蒼白妻子,伸手握着她的手,溫柔如年輕時喚着她的小名:“音兒,有什麼話,你就說吧!爲夫聽着,陪着你……聽你說。”
長孫觀音婢緊握着李世民的手,眸中含着的淚水,無聲的自眼角滴落,蒼白的脣微啓,虛弱的心愧道:“世民,對不起!是我害了蘇姑娘……我不該信白玉龍的話,帶他……去見蘇姑娘……那一面!世民,抱歉!我真的沒想過要……要害蘇姑娘性命,我只是……想保護我的……兒子!世民,我該爲我的罪孽……接受懲罰呢!”
從蘇雲煙出現後,她便開始信佛,其實她信的不是佛,她只想用佛經中文,來壓制她心中的惡魔罷了!
她怕!怕自己會去瘋狂嫉妒蘇雲煙,因而害了那個女子,因而令她的夫君失望傷心。
呵呵!妄她雖然生於崇尚佛教之家,卻曾那麼斥佛道爲異端。
可到了最後,她卻用那異端之文,來壓制自己心中的魔念。
諷刺,當真是好諷刺呢!
李世民望着蒼白垂淚的妻子,神情很是滄桑嘆道:“她的死,和你無關!就如白玉龍所言,是我妄圖想禁錮她,才害得她……其實,逼死他的該是我,而不是白玉龍呢!”
時過境遷!所有的愛恨,在這整整六年間,也早已慢慢淡去了。
而唯一不曾淡去的,便只是那個女子留在他心底的……一顰一笑!
六月二十一日,皇后長孫氏卒,年三十六歲。
十一月葬於昭陵,諡號文德。
李世民在苑中作層觀以望昭陵,魏徵婉諫,方作罷!
其實到了最後,連他自己也已不知道,他望的到底是長孫觀音婢,還是思念的那個如雲煙的女子!
貞觀十一年,武媚娘被選中入宮。
在入宮之前,她去見了她的夫子,那個五年前被父親所救下,一直深居後院的俊美男子。
“白夫子……”十四歲一襲粉色齊胸襦裙的武媚娘,進入這花草小院,便看到那一襲青石色長衫的纖瘦男子,正站在院中一株梨樹下,負手背後,仰頭望樹發着呆。
她調皮的踮着腳尖,小心翼翼的無聲走過去,伸手自後拍了對方肩頭下:“白夫子,你又在想什麼啊?爲什麼總看到你發呆呢?”
那青石色長衫的綸巾男子緩緩轉過身,那脣含淡笑的模樣,赫然就是多年不知去向的白蝶。
歲月在她臉上未留下任何痕跡,已近三十歲的她,依舊那般美麗脫俗,如那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
武媚娘望着那淡笑姿容絕世的夫子,心底竟然生出一絲苦澀來:“夫子,媚兒不想進宮,可是皇上卻選了媚兒……”
白蝶望着那泫然落淚的少女,她擡手自脖頸上,取下了那條蘇雲煙的銀項鍊,伸手爲那少女戴在了脖子上。
她淡笑望着面前有七分像蘇雲煙的少女,她溫柔對她囑咐道:“媚兒,你雖然是豆蔻少女,可粉色……太平凡!要想脫穎而出,就要選些既冰冷
又淡雅的顏色。比如藍色,它就很純淨,又透着絲絲魔魅妖嬈。”
武媚娘仰頭望着那溫柔淡笑的夫子,她如小時候一樣,對夫子很乖順的點了點頭:“夫子,我記住了!可是夫子……媚兒真的不想進宮,媚兒只想和夫子一起探討學問,一起聽夫子說的那些奇妙……嗯!夫子,其實你的話一直很離經叛道的,你知道嗎?”
白蝶淡淡一笑,轉身負手向屋子裡走去:“那是因爲,你沒遇到過她,纔會覺得我很離經叛道。媚兒,記住!要想不被人欺負,就要站在最高處,將所有人踩在腳下,那樣,你才能保護你在意的人,不收任何傷害!”
“夫子……”武媚娘望着那消失在房門口的身影,久久站立在哪裡,似在皺眉思考着對方的話。
關閉房門的屋子中,傳來白蝶溫柔淡然的聲音:“媚兒,不要怕!宮中再血腥,再讓你痛苦,你都不要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相信夫子的話,女子若是無心狠起來,便沒有任何事,是你所不能做到的。她曾經說過,女子能頂半邊天,女子更能爲自己打出一片天下來!媚兒如此驚才絕豔,應當凌霄於蒼生萬人之上呢!”
武媚娘站在門外,一直聽着夫子從小就教她的話。女子可頂天立地,可飛上九霄雲天,凌駕於蒼生萬人之上。
鳳翔九天,風采絲毫不輸那飛舞的天龍!
武媚娘初進宮,雖然一直記着白蝶的話,可是偶爾一貪玩,便忘了白蝶的那些教誨了。
“來啊來啊!你要是抓住了我……嗯!我就去御膳房給你偷好吃的!”武媚娘唯一記住了,大概就是白蝶讓她穿藍裙的這件事了。
那追着她玩了粉裙少女,忽然頓住了腳步,收起了笑容,小臉微蒼白的跪了下去:“皇上!”
武媚娘臉上的燦爛笑容一瞬間凝固,她雙手微擡高着,僵硬的轉過身去,瞪大眼睛看着那一襲龍袍的君王,她嚇得小臉一苦皺,便撲通跪在了地上。
因爲下墜力道太猛烈,膝蓋痛的她掉起了眼淚:“唔……好疼!”
夫子你在哪裡,媚兒好怕!夫子救命,媚兒死定了!
德公公擡手製止身邊小太監上前,他瞪着一雙渾濁的老眼,驚歎的看着那藍裙女子。這少女一襲輕紗藍裙,髮髻上還斜插一支紫藤花流蘇紫玉簪,那樣貌雖然不是十分相似,可卻有七八分像那已故的蘇姑娘。
李世民低頭看着那跪地的藍裙女子,剛纔那一瞬間,他似乎看到了蘇州的那個張揚繡娘。像!真的是太像了!
武媚娘正低頭小手揉着膝蓋呢!便見一雙手將她半抱了起來,她擡頭驚訝的眨了眨眼睛,對於面前失神的君王,露出了一個燦爛純真的笑臉,還有點頑皮的吐了下舌頭。不過吐完她就後悔了!夫子,媚兒真是被你害死了!
都怪白夫子,說什麼女孩兒要有純真調皮的一面,也要有颯爽張揚的一面。有時候太過於柔美的女子,反而不得男子喜愛。
所謂的柔情似水,只在於男人寵你的時候,你才該柔情媚意的引誘他。
雖然她不明白,爲什麼夫子要教她這些東西?可是她知道,她信夫子,信那個陪伴她六年的夫子。
李
世民對於這樣純真調皮的她,露出了溫和的笑容:“以後走路小心些,不要總毛毛躁躁,摔着了……膝蓋疼了吧?以後莫要這樣重重下跪了。”
武媚娘歪頭好奇的看着那溫柔摸她頭的君王,忽而大膽的笑容燦爛道:“皇上好像白夫子,我小時候……夫子也喜歡這樣摸我的頭。可後來我長大了,夫子就總是喜歡盯着我的臉看……不再願意靠近我了!”
德公公聽着這少女一口一個我,他低垂下了頭,心底哀嘆了一聲。這不拘小節的性子竟然也這麼相似,還有這一顰一笑,都和那個蘇姑娘那麼像。
難道真的是上蒼可憐皇上的癡情,纔派這樣一個女子到來,來爲皇上帶來一點歡樂嗎?
“白夫子?你的老師嗎?”李世民望着她的笑臉,有些癡迷的目不轉睛,只是那樣有些哀傷苦澀的望着她,望着她那雙像極了他心中……塵封已久女子的眼睛。
武媚娘發現這皇上挺和善的,她便放下了所有的畏懼心,仰頭燦爛笑望着對方,純真的眨着水靈靈的眼睛,微蹙眉心,嘟嘴說道:“是啊!白夫子是我的夫子!可是我聽父親說……白夫子在我進宮的第二日,就收拾包袱離開了。”
“離開了?”李世民依舊似失神的望着她容顏,直到太陽折射的光芒,自他眼前一閃而過,他纔回神微眯起眸子,望向了對面少女脖頸上的那條綠寶石銀項鍊:“你……這項鍊你哪裡來的?”
武媚娘一見面前君王臉色蒼白,指着她胸前的綠寶石銀項鍊,低頭看了那項鍊一眼,擡頭望着那又驚又似很痛苦的君王,一臉無辜的說道:“這是我進宮前……白夫子送的啊!”
“你進宮之前……白夫子送的?那白夫子又是誰?他叫什麼名字?”李世民雙手激動的扣住武媚娘雙肩,眸中有着難掩的痛色與疑惑。
武媚娘被嚇到了,她望着那君王怯怯道:“白夫子就是白夫子,父親當年在狼口下救下身受重傷的他……他就只說他姓白,並沒有說他……他叫什麼啊!”
李世民平復着自己過激的情緒,緩緩收回手放開她,目光復雜的望着她,啓脣嗓子似有些乾澀問道:“他模樣如何,可有什麼特別之處?”
“夫子長得很美,比我見過的美麗女子都要美。夫子也很冷淡,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至於特別之處……夫子聲音很溫柔,像水一樣溫柔。”武媚娘小心翼翼的說着,見那君王臉色依舊不好看,她低下頭又說道:“夫子唯一的怪異之處就是……每年的七月初九,他都會獨自望月流淚,喃喃自語着一個名字。好像是‘雲’,他反反覆覆就只念一個‘雲’。”
“雲?”李世民脣邊浮現一抹苦笑,望着蔚藍的天空,那漂浮的白雲,刺痛了他的雙眼,讓他眸中有些霧氣:“雲嗎?原來是她!白,白蝶!她一生的摯友,那個不爲世人所知的——殤白蝴蝶!”
白蝶!你將這名少女變成第二個蘇雲煙,把雲煙的項鍊掛在她脖子上……到底是爲了什麼目的呢?
是讓我繼續痛苦下去,還是你要爲雲煙來報復我,用這個少女的一顰一笑來折磨我呢?
白蝶,身爲她友人的你,當真和她一樣高深莫測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