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濁則善淤,激則善回

有的東西想上天,有的東西要落地,但無論怎麼說,都還沒有到由他去的時候。

換個說法,叫懸而未決。

就像皇帝突如其來對徐州水次倉的視察,不知何所起,不知何所終,只能翹首張望雲龍山,盼着皇帝趕緊起駕,繼續南巡。

但這種懸而未決的狀態,往往令人倍感煎熬。

盤桓不去的皇帝,甚至已經影響到地方主官正常辦差了。

都水司中河分司衙門,這幾日的氣氛就與往日截然不同。

本朝運河分四段管轄,匯通、北、中、南四大河道,各設都水司郎中,徐州一帶的河道,便是由中河都水司郎中李民慶管轄。

因爲中河分司坐落在呂梁洪——所謂洪,大概便是河道流經之結節,山岩巨石,縮減流量;地勢險要,阻塞水勢——靠山背陰的緣故,水司衙署透風透水,唯獨有些不透光。

午時的日光穿過櫺花窗格,落在大堂內東窗下的紫檀公案上。

案上的文書積得老高,正好擋住了伏案休憩的中河郎中沐浴日暖。

前來取送文書的幕僚顯然是李郎中多年心腹,見得此狀,默默搖了搖頭。

幕僚快步上前,將堆積成山的文書抱到一旁:“東家午睡不妨留在飯後,早上還是得見見光。”

“可別像像吳知州一般,還不到五十,便眼生飛蚊了。”

文書搬開,好歹是讓白日補覺的都水司郎中李民慶顯了形。

其人約莫四十出頭,身形短小精幹,兩鬢染霜,額間三道豎紋深如刀刻,華貴的羊絨毯隨意披在肩上,隱約露出裡面縫縫補補的官服。

李民慶正睡着,此刻突然見光,還有些不適應,下意識別過頭用手擋了擋,羊絨毯溜肩掉在了地上。

見是心腹幕僚,他醒過神來,迫切問道:“回來了?今日皇帝視察水次倉,可有出什麼紕漏?”

幕僚彎腰撿起羊絨毯,小心折好,放回屜子裡。

確認四下無人,他這才走到李民慶近前,壓低聲音回道:“皇帝一早就回雲龍山了,只留下幾位御史做樣子,方纔也走了。”

“天衣無縫!”

李民慶心中塊壘落地,不由鬆了一口氣。

皇帝前日說要視察水次倉,當真是平地起驚雷,尤其沛縣那邊又傳來消息,一會說什麼文盟同情,一會說什麼報社探究,甚至還有密宗大和尚過問。

嚇得李民慶真以爲有人把徐州這攤事捅到了皇帝面前,嚇得是惶惶不可終日。

還好……只是雷聲大雨點小。

幕僚說完東家最關切的事後,還不忘彙報細枝末節:“不過,吳知州說,騰挪的糧草現在還不能輕易歸還。”

“皇帝這幾天估計就走了,爲防後至徐州的御史捧皇帝臭腳,又來複查,吳知州讓咱們體貼一二,再勾兌兩三日。”

幕僚一邊說着,一邊偷偷打量東家的臉色。

徐州知州吳之鵬的作派,本地官場沒人不清楚,貪婪無度,吃下去的好處從來不肯往回吐。

再加上州衙的窟窿也不小,這筆借出去的糧食,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李民慶對此心知肚明,大搖其頭。

吳之鵬前兩天還一副哭爹告奶的模樣,現在就佔起水司衙門的便宜來了。

簡直官德敗壞!

不過,或是躲過一劫的緣故,李民慶現在心態輕鬆了不少。

他也懶得與吳之鵬計較,只調侃了一句:“下次去吳知州府上時,得多拿幾顆琪南珠,多順幾幅字畫走。”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不忘順手整理身上打滿補丁的官袍。

話雖如此,負責辦髒活的幕僚卻顯得有些擔憂。

他思忖片刻,提醒道:“東家若是想賣這個人情,只怕還需慎重。”

“水司糧不比漕糧充盈,咱們借出去的糧,騰挪了幾乎徐州河工役夫一半的口糧。”

“雖然算不上幾個錢,但也憑空變不出糧食來……”

作爲門客,查漏補缺是分內之事。

錢只是小事,甚至未必抵得上都水司上下一頓飯錢。

孝宗以來,河工衙門每年霜降以後,爲慶祝成功度過秋汛,便要連着三個月大擺筵席。

每天自辰時開席,吃到入夜,光是柳木牙籤,便要耗費“數百千錢”;海蔘、魚翅這些食材“更及萬矣”。

不僅花費數萬金,到蘇州請名優唱戲,風雅字畫也不能少,“各賈雲集,書畫玩好無不具備”——若不是趕上活動,李貴妃豈能在道旁就隨意遇到售賣字畫之輩?

但錢歸錢,糧歸糧,衙門同僚是不差錢,河堤上的役夫就慘了。

當然,幕僚也不是怕役夫餓死,就怕這些泥腿子不識好歹,聚集鬧事,惡意討薪,驚擾了上官。

李民慶聞言,聳着鼻子輕蔑一笑。

他爲官多年,對這種事情,早已有了成熟的應對經驗。

“此事易耳!”

李民慶大手一揮,自信道:“這樣,你稍後去給下面傳達一個口號,要求每個河堤、工地的役夫都要耳熟能詳。”

“就說,都水司上下,爲支持萬曆新政……”

“日省一斤糧!”

“國朝大局在上,誰要是敢爲了區區一口飯聚衆鬧事,誰就是反對新政,就是造反!”

幕僚聽着這番話,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後了。

他豎着大拇指,嘖嘖稱奇:“高!實在是高!”

什麼叫傳達?

就是咱們李郎中也只是領悟了精神,纔有此要求。

至於誰有這麼高的站位,那就由着賤民們自己想了,要是能想通的話,捱餓的時候說不得還會挺起胸膛哩!

李民慶昂了昂下巴,對自己的巧思也是格外滿意。

他意猶未盡地砸巴嘴道:“就餓他們這一陣,等下次銷完賬,本官給他們多吃幾頓肉,必讓他們感恩戴德!”

餓餓役夫只是平賬的小道,李郎中着實不屑一顧。

真要想銷賬,還是得來一場黃泛。

本朝自太祖以後,便不會因天災而追責小官小吏了,至多貶謫督撫,可謂無傷銷賬。

譬如隆慶四年,黃河咆哮,侵奪運河,八百糧船隻前赴後繼,“30萬石漕糧”一朝傾覆,與漏洞百出的賬目一齊落得個白茫茫,真乾淨。

甚至此後的隆慶五年黃河大勢下雎寧口,萬曆二年河決於碭(dang)山,萬曆五年黃河再決桃源崔鎮……傾沒漕糧不知凡幾。

再遇到這些好事,他李郎中難道還能捨不得分役夫一口肉吃?

幕僚聽得這話,也是想起這段快活時日,舔着舌頭回味道:“可惜這三年風平浪靜,還是翁老總督當年修的河堤會體貼人。”

翁大立多好的人。

治水賺了錢給下屬一起分,判錯了案也願意跟皇帝頂上,一身官官相護的優良品德,怎麼就被皇帝砍了呢?

相較之下潘季馴這廝就差多了,不通人情也就罷了,還整天搞水泥這種奇技巧淫來敗壞祖宗成法,就是不知走了誰的門路,這些年竟然步步高昇。

真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李民慶思緒也跟着發散,搖搖晃晃坐回太師椅上:“無妨,飯都吃不飽的河工,修出來的堤壩又能撐多久?”

“咱們且等着銷賬便是。”

說完這句,李民慶也無別的言語。

他隨手取了一紙公文覆在臉上,再度補起瞌睡來。

不多時,這間透風透氣不透光的簽押大堂內,漸漸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

大夢誰先覺。

李民慶們應付完皇帝的視察,好歹鬆下了緊繃的心絃,整日無事之下,便補起了前幾天輾轉反側欠下的瞌睡。

衙署睡完回家睡,迷迷糊糊就睡到月望這一天。

衆所周知,好日子往往帶來好運。

李民慶剛一醒來,就聽到一個好消息,瞬間清醒過來。

“什麼?皇帝要起駕去揚州了?”

李民慶叫停了替自己更衣的小妾,一大口漱口水吐在了盥洗盆裡。

徐州兵備道副使常三省,大馬金刀坐在李民慶的臥房中,渾然不把自己當外人。

他看着李民慶小妾離去的背影,嘖了一聲:“不錯。”

李民慶懶得理會常三省的暗示,一個勁追問道:“皇帝什麼時候走?”

常三省回過頭,有些不滿地看向李民慶:“不是將要,是已然,就在方纔,我親自送走的。”

“連帶南巡先行官、行在翰林院、五軍都督府大元帥近衛軍,全都上船了!”

李民慶瞪着眼睛聽着。

直到把說聽完,他終於忍不住張大嘴巴,仰天干笑幾聲。

李民慶回過神來,當即將身上破爛的官服扯下,一把扔在地上!

“翠兒!將本官最好的綢緞拿來!”

人逢喜事精神爽,李民慶就連呼吸,都是咧嘴挑眉的模樣:“皇帝怎麼走得這般倉促,也不說讓大小衙署恭送一番。”

迎肯定百般不願,但真要讓他恭送,那保管是誠心誠意的磕頭跪送。

常三省側躺在太師椅上,等着李民慶更衣,口中解釋道:“說是副都御使陳吾德昨日諫諍皇帝,勸皇帝不要在地方州府停駐過久,皇帝便聽從了。”

“不過,多半是皇帝給自己臉上貼金。”

“據山上的和尚們傳,皇貴妃李氏想借着雲龍山放鶴亭的寶地,給自己起個號,皇帝聽後,卻不知怎的堅決不許,二人便吵了起來,不可開交。”

“皇帝不勝其煩,決定找李春芳說和,其實就是想告刁狀,這才起駕南下,直奔揚州。”

李民慶聽得呵呵直樂。

看來坊間盛傳後宮不寧,未必是空穴來風。

片刻後,李民慶也從八卦中回過味來,不無後怕地感慨道:“這幾日如履薄冰,生怕出了什麼紕漏,好歹是過去了。”

常三省感同身受地嘆了一口氣,旋即又有些可惜地說道:“皇帝早兩日走就好了,也不至於讓張弛那廝跑了。”

李民慶聽到這個名字,瞬間皺起眉頭。

當初對張詹下手瞻前顧後,沒有把事情做徹底,反而留下這麼個禍害,到處散佈張詹當初被攔下來的彈章。

幸虧是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嗡鳴,也幸虧蕭九成沒有昏了頭,還知道跟自己通氣,尤其幸虧,徐州上到知府、都水司、兵備道、戶部分司、御史,下到縣衙、鄉紳、士林,都在同一張網裡。

否則還真要被張弛這廝捅出大簍子。

想到這裡,李民慶臉色發狠:“不如派人去他河南老家一趟!”

跑得了和尚可跑不了廟。

說着,李民慶手上做出豎掌斜拉的姿勢。

常三省搖了搖頭,按住了李民慶的手掌:“咱們的手還伸不到河南。”

“再者說,皇帝行在雖然走了,卻還有一批先行官在後面,兵備道這幾日便要應付視閱防務先行官李如鬆,在人眼皮子底下,也騰不開手。”

“宜動不宜靜,咱們先派人找着,屆時再秋後算賬!”

李民慶心有不甘,卻也無可奈何:“只好如此了。”

說完這句,兩人一時無言。

今天到底是個好光景,李民慶很快將多餘的思緒甩出了腦海,恢復輕鬆愜意:“不說這些了。”

“今兒個就別回去當班了,常兄,咱喚上吳知州,一道梨園聽曲兒去。”

兵備道副使常三省、徐州知州吳之鵬、都水司郎中李民慶,都是聽曲的常客——甚至這座梨園幕後,就是三人出資建的。

除了利益之外,愛好同樣投得來。

對於聽曲的提議,常三省自無不可,當即便命下屬去給知州吳之鵬傳信,梨園匯合。

李民慶匆匆穿戴好,急不可耐拉住常三省,就要直奔闊別數日的梨園:“說來,我前上月剛尋了個寶貝,排演月餘了,稍後請二位兄長一同評鑑。”

常三省跟在狐朋狗友身後,很給面子地猜測道:“寶貝?莫不是汪巡撫的新作《遠山戲》?聽說班裡剛排出來。”

李民慶一改前幾日的寒酸,一身華服,手裡拎着鸚鵡,大搖大擺便出了府。

一行人走在街上,賤民們識趣爲李老爺讓開一條道。

“不是這個,入秋前我淘了個優伶,跟……”

李民慶體會着熟悉的自在感,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向常三省炫耀道:“跟建文皇帝的畫像,有六分神似!那眉眼,那神態……還是姓雎!”

常三省頗爲無語地看向李民慶。

他還以爲是美人,原來就這,也不懂這有什麼好寶貝的,隨口敷衍道:“姓雎怎麼了?” 李民慶沉浸在自己的樂趣裡,笑道:“常兄不曾去過東南,有所不知,兩廣籍貫,雎朱不分。”

“戲班已經給他排好戲路了,提他做副主角,今日就唱曹髦的戲。”

常三省冬天搖着紙扇,一派風雅儒士:“也好,日前爲兄機緣巧合,購入了王野雲的《龍舟圖》,還要請賢弟掌眼。”

“《龍舟圖》!?價值不菲吧?”

“談錢俗氣,二千三百兩罷了,主要是畫中上千人,竟無一人面目相同,單論技法,還要在錢穀的《萬曆論道圖》之上!”

“……”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不是戲曲字畫,就是珠寶黃金,盡顯“三年清知府”的枯燥官場人生。

也就這說着話的功夫,街對面迎來一輛四擡大轎。

兩人看轎識人,笑着上前,拱手問候:“吳州牧好大的排場,當差時間乘轎,也不怕被御史風聞了去。”

不同於神話編排的三十二擡大轎。

士紳軍民平日出行,四擡就已經是大排場了,上班時間乘坐,尤其引人注目。

二人走進,只見轎中探出一人,果是徐州知州吳之鵬。

然而,吳之鵬臉色卻不大好看,倉促招了招手,示意兩人上轎交談。

常三省與李民慶對視一眼,不明就裡,不過還是上了吳之鵬的轎。

一到車廂內,吳之鵬便迫不及待開口:“二位,梨園去不得了,潘總理讓咱們上雲龍山開會議事。”

兩人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呆愣了片刻。

開會議事?

常三省疑惑不解,問出一串問題:“潘總理?召集咱們?議什麼事?”

潘季馴當然可以橫跨水司、兵備道、州衙、漕運等各個衙門召集議事。

畢竟總理河漕兼提督軍務,本身就是軍政一把抓,只要在兩河邊上,名義上都是河漕總理的下屬——哪怕知縣、知州這類地方主官,也因兼着湖長、河長職司的緣故,受河漕總理轄制。

但奇怪就奇怪在,這與潘季馴這些年的習性不太相符。

萬曆二年,潘季馴上《兩河經略疏》,除治河六事外,還有事關吏治之河工八事。

時任管閘主事的常三省,見機最快,立刻串聯了徐、淮、泗等州鄉官,聯名上疏彈劾潘季馴排除異己,任人唯親。

工部部議時,或許是朱衡與潘季馴不合的緣故,便只採了治河六事上廷議。

萬曆三年,潘季馴又交章論劾徐州道副使林紹,治河無狀。

林紹反應更快,立刻散佈浮言,說潘季馴貪腐、無能、狂悖,若非張居正拉偏架,潘季馴當時就該被削職了。

爲此,朱衡甚至親自來信,言稱河工吏治交予河道都御史操心,讓潘季馴安心工程,免誤治水大事。

自那以後,潘季馴便一心撲進工程,不再理會河工吏治之事。

今日怎麼一反常態,拿出主官派頭,召集議事了?

吳之鵬瞥了兩人一眼,就知道兩人壓根沒回過衙門。

他掀起車簾朝外看了看,見已經進了安靜的巷子,才緩緩開口:“名義上是說皇帝有教誨留下,潘總理要代陛下對咱們耳提面命。”

聽到這話,李民慶當即嗤笑一聲:“聽說潘季馴、胡執禮一干人,前幾天被皇帝叫過去,劈頭蓋臉罵了一通,現在怕是想在咱們身上找回面子。”

這就不奇怪了,常三省附和地點了點頭。

他上下打量着吳之鵬,愈發疑惑:“這也不是什麼大事,賢弟如何一副擔驚受怕的模樣?”

難道還不許潘總理偶爾耍耍官威了?

漕運又不是鹽政,潘季馴又不是海瑞,有什麼怕的?

吳之鵬欲言又止。

他猶豫良久,才嘆了一口氣,說出心中隱憂:“總感覺哪裡不對,皇帝虎頭蛇尾的視察奇怪,潘總理這番召集也奇怪。”

“更奇怪的是,就在今晨,鄧巡撫取道回河南,特意來了一趟州衙。”

“拿着公文將張國璽提走了。”

這個名字一出口,李常二人面露恍然之色,難怪吳知州這樣失態。

張國璽,字君侶,是萬曆二年進士三甲第九十七,與吳之鵬同科,位次高個那麼一百位。

吳之鵬與張君侶之間的恩怨情仇,那可太深了。

當年兩人一齊下放河南,張君侶任儀封知縣,吳之鵬任考城知縣,毗鄰而治。

奈何運勢不佳,一到任便遇是黃河濫於儀、考。

吳之鵬歪心思多,哪管什麼以鄰爲壑,直接半夜偷偷朝張君侶開閘泄洪,保了考城無恙,卻致使儀封被淹,自此兩名同科同僚之間,結下了解不開的樑子。

五年間,雙方一路從儀封鬥到徐州,可謂互相恨之入骨。

如今吳之鵬好不容易徹底將張君侶鬥垮,押入大牢,結果鄧以贊又橫插一腳,能舒坦纔怪了。

李民慶神情古怪地看着吳之鵬,幸災樂禍道:“吳兄,當初我就勸你,人好歹是同進士出身,怎麼可能輕易就被你刺字流放。”

“現在如何?”

“算了算了,就當賣鄧巡撫一個面子,饒那廝一條狗命好了。”

別看坊間都說他們是貪官污吏,但他們做事可比清流講分寸。

沒後臺的清流進了徐州,那是想怎麼炮製就怎麼炮製。

但要是有後臺的來了,那自然要賣三分薄面,融得進來分一杯羹,融不進來也好聚好散。

只要不是像張詹那樣整天喊着勢不兩立,玉石俱焚,大家奏疏上互相彈劾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就算維繫人設了。

所以,嚴格說來,張君侶只是跟吳之鵬有私仇,並不是像張詹那樣見人就咬的瘋子。

李民慶完全不放在心上。

吳之鵬瞥了李民慶一眼,幾乎按捺不住心中的煩躁:“我是怕鄧以贊別有用心!”

吳知州雖然語出驚人,但李常二人對視一眼,眼神中隱約透露着憐憫。

宿敵到這個地步,何嘗不是一對苦命鴛鴦。

常三省輕咳一聲,還是出言關切了一句:“鄧以贊一個河南巡撫,用的什麼理由來徐州提人?”

吳之鵬面色不太好看,但仍舊保持着冷靜:“鄧以贊說,儀封縣的百姓屢屢到巡撫衙門聯名請願,希望他出面,給張君侶一個好下場。”

“他實在煩不過,這才向刑部請了條子。”

李民慶插話道:“吳兄以爲這是託詞?那廝斷無這等聲望?”

吳之鵬聞言,竟一時陷入猶豫。

片刻後,他才搖了搖頭:“這事應當是真的。”

張君侶入獄之後,儀封縣的吏民販夫庖廚之屬,自己湊路費也要來徐州探望,甚至還有全村湊錢,選出士紳代爲探望的奇葩事。

大牢外整天都有農夫,捧着油條燒餅,跪着大喊大哭,非要見一面張君侶。

按照鄧以讚的性子,遇到這場景,很難不會心軟——吳之鵬當初在河南,就是用這一招取信的鄧以贊。

李民慶打量了一下吳之鵬的臉色,更是篤定吳之鵬杯弓蛇影。

他拍了拍吳之鵬的肩膀,安慰道:“吳兄,咱們不跟清流比聲望,也不值得咱們心生嫉妒。”

還以爲鄧大人要給張君侶翻案呢,鬧了半天原來是順手的事。

吳之鵬煩躁之極,猛地甩開李民慶的手,咬着牙道:“張君侶再怎麼說也是咱們鬥倒的清流,再加上皇帝視察水次倉,潘季馴一反常態召集你我議事,難道不覺得可疑麼!?”

常三省看了一眼惶然的吳之鵬,又看了一眼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李民慶。

他沉吟片刻,還是說了句公道話:“吳兄,當初你在河南開閘放水的公案,還是鄧巡撫斷的,他想翻案豈不是自找麻煩?”

“咱們捫心自問,換作你我,會做這等事麼?”

“照我看來,無非是鄧以贊邀名養望,迎合儀封百姓,順手爲之罷了。”

“再說水次倉與潘總理,若是上面真查到了什麼,皇帝豈不是早就知曉?”

“不說錦衣衛立刻出動,逮拿我等下獄,至少皇帝不會一句過問也無,直接南下揚州。”

“眼下皇帝南下,豈不正說明我等高枕無憂?”

吳之鵬一滯。

這說法還真讓他一時辯駁不得。

可心中的警兆仍舊在提醒他,事有蹊蹺,不可不防。

囁嚅半晌,吳之鵬只能含糊反駁道:“興許是皇帝忌憚我等樹大根深,生怕動搖河漕根基,才故佈疑陣……”

說到最後,他自己都不甚自信,說不下去了。

常三省出言安撫道:“要是吳兄不放心,稍後給大家通個氣,多加警惕就是。”

李民慶哼哼一聲:“好了,吳兄,不要杞人憂天了,還是先送我回都水司,待我換身破爛行頭,再去拜見潘總理。”

吳之鵬仍舊不情不願:“果真要去麼?”

李民慶大手一揮,果決回道:“咱們是去開會的,潘季馴敢對咱們做什麼!?”

……

與此同時,李家井來了一羣不速之客。

驅趕閒雜後,一行人正站在某處堤壩上,對着洶涌的河水指指點點。

“……朕早就想來黃河看一看,受受教育,上千年治理黃河的歷史,就是咱們一萬萬華夏兒女的抗爭史。”

朱翊鈞說完這句,收回了眺望黃河的目光,看向孫繼皋:“記完了麼?”

孫繼皋正在起居注上奮筆疾書,被催促後連忙記完最後一筆,兆烝其勠,黔首其瘁,便匆匆停筆。

朱翊鈞見狀點了點頭,示意潘季馴可以說正事了。

潘季馴倒是沒什麼廢話,張口就來:“有史以來,黃河決口達千餘次,大的改道二十餘次,幾乎每三年就有兩次決口。”

“總體來看,黃河下游河道變遷大體劃分爲北流、東流、南流三個時期。”

“王莽建國三年以前,爲北流,黃河下游經今大沽河入少海。”

朱翊鈞擺手打斷了潘季馴:“說渤海。”

潘季馴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少海被御賜得名渤海。

他從善如流:“王莽建國三年,黃河在魏郡決口,漫流多年,王景治河後,黃河改道往東,經今山東入渤海。”

“直至前宋慶曆八年,一度爲東流期。”

“建炎二年以後,黃河逐漸侵泗奪淮,經泗水向南經清口匯入淮河,到淮安雲梯關入大明海……額,黃海。”

“直至今日,一度爲南流。”

朱翊鈞稍微了有了概念,總結道:“也就是說,千年以降,黃河逐漸自北向南,逐漸偏移。”

潘季馴斟酌着言語,與皇帝耐心解釋道:“上中游河段改道倒是沒這麼有次序,如寧夏河段西徙東侵,河套河段南北擺動,永濟潼關河段頻繁凌亂。”

“不過單說下游,確是由北而南,逐漸下移。”

朱翊鈞沉吟片刻,問了個外行問題:“若是束水攻沙不成,黃河是奪淮南移好,還是改回渤海好?”

潘季馴眉頭一皺,下意識反駁道:“陛下,束水攻沙已有成效,萬曆五年以後,黃河再無變擾,豈可輕言不成?”

萬曆五年以前什麼光景?

萬曆四年決豐沛、三年決碭山、二年淮河並溢、元年河決房村、隆慶五年決王家口、四年決邳州、三年決沛縣……

不說年年決堤,也差不多了多少了。

但自從束水攻沙以來,萬曆五年功成,黃河頃刻偃旗息鼓,已經數年風平浪靜了!

這怎麼能叫束水攻沙不成?

朱翊鈞見潘季馴這幅不服氣的模樣,欲言又止。

他倒是很想說,成效只有十年,萬曆十五年便還復舊觀了,但這話沒頭沒尾,實在不知從何說起。

朱翊鈞只能換個由頭:“河漕隱患深種,哪能不未雨綢繆。”

潘季馴無言以對。

“陛下,張君侶帶到。”

衆人齊齊回過頭。

只見鄧以贊風塵僕僕走上堤壩,朝皇帝拱手行禮。

朱翊鈞輕輕頷首:“走吧,讓他帶咱們看看,徐州河漕被糟蹋成什麼樣了。”

第215章 衆鳥高飛,孤雲獨去第43章 矙瑕伺隙,肆行無忌94.第93章 瞶禍翫災,火燒欽差114.第113章 花開兩朵,把薪助火第264章 一波三折,信口開河第四卷結卷感言123.第122章 吟詩作賦,褰裳躩步102.第101章 如期而至,小黠大癡93.第92章 鄉黨親故,荊棘滿布第240章 拳腳相加,不悱不發206.隨緣更新一段時間了第215章 衆鳥高飛,孤雲獨去第149章 枕戈待旦,兵荒馬亂第47章 夤夜闖宮,袒心剖胸第251章 敗績失據,塵緣散聚134.第133章 犯顏直諫,讀書百遍140.第139章 懸石程書,事必有初204.第199章 各抒意見,清洌可鑑第149章 枕戈待旦,兵荒馬亂120.第119章 急轉直下,心狠手辣185.第182章 暑往寒來,蜂蠆起懷第6章 暗流涌動68.成績彙報暨更新說明第264章 一波三折,信口開河173.第171章 先天純粹,一念之微132.第131章 瀉水置地,南北自流第24章 如夢方醒,金盃共飲第146章 鏗鏘有力,摧金斷玉164.第163章 珥貂葉貴,何妨虜支158.第157章 隨物賦形,越辨越明61.第61章 居京不易,螳螂亮臂94.第93章 瞶禍翫災,火燒欽差135.第134章 移忠作孝,誣良爲盜107.第106章 宵旰憂勤,案牘勞形第54章 君臣相見,殊深軫念第11章 蚍蜉戴盆,語出驚人第240章 拳腳相加,不悱不發154.第153章 揮金如土,開海經武186.第183章 箭在弦上,一觸即發173.第171章 先天純粹,一念之微第236章 荒洲古漵,斷梗疏萍第4章 崢嶸初現,太子升殿第224章 鄉野遺賢,根株牽連第259章 苟且因循,衆說紛紜76.第75章 誅心奪志,揆情審勢第248章 諧辭隱言,本體不雅99.第98章 克傳弓冶,分化瓦解126.第125章 後繼之人,連昬接晨134.第133章 犯顏直諫,讀書百遍第214章 正本清源,再和池南191.第188章 星懸紫極,亂中求治第243章 抉奧闡幽,順水推舟第22章 事核言直,他山之石193.第190章 四不兩直,克盡厥職第220章 雪霽風溫,霜消日暖156.第155章 西學中用,騰蛟起鳳140.第139章 懸石程書,事必有初182.第180章 爭奇鬥豔,眼花繚亂185.第182章 暑往寒來,蜂蠆起懷第251章 敗績失據,塵緣散聚172.第170章 宗羅百代,徹裡至外第223章 巧奪天工,開化萬物第206章 移根仙闕,西池魚躍99.第98章 克傳弓冶,分化瓦解第四卷結卷感言188.第185章 元禮模楷, 季彥領袖68.成績彙報暨更新說明第26章 借題發揮,克愛克威第1章 天狗食日,穿越萬曆第48章 赦賞天下,雲行雨洽第147章 磨礱淬勵,文武相濟第45章 暗伏驚雷,捨我其誰第150章 如錐畫沙,踔厲駿發105.第104章 鹹菜豆腐,三怨成府第38章 銖稱寸量,分廷相抗第四卷結卷感言第269章 冬日可愛,勝任愉快67.第67章 廣開言路,豎眉瞋目64.第64章 調和陰陽,用舍行藏第261章 淤沙歲積,興利除害第255章 濁則善淤,激則善回80.第79章 郢人運斧,折衝尊俎第270章 水會天心,問計鬼神第222章 施威佈德,干犯天和177.第175章 黼黻皇猷,未雨綢繆118.第117章 威福自用78.第77章 懲前毖後,受國之垢第240章 拳腳相加,不悱不發第248章 諧辭隱言,本體不雅196.第189章 出巡順天民亂故事其二:絲絹案後續107.第106章 宵旰憂勤,案牘勞形74.第73章 量才器使,山東再起187.第184章 江河日進,天星應命62.第62章 心寧意懶,舊事重演第219章 鋋戈連雲,旌旗耀日第251章 敗績失據,塵緣散聚170.第169章 高屋建瓴,函幽育明第46章 殺人試鋒,白虹貫空115.第114章 社鼠城狐,如火如荼
第215章 衆鳥高飛,孤雲獨去第43章 矙瑕伺隙,肆行無忌94.第93章 瞶禍翫災,火燒欽差114.第113章 花開兩朵,把薪助火第264章 一波三折,信口開河第四卷結卷感言123.第122章 吟詩作賦,褰裳躩步102.第101章 如期而至,小黠大癡93.第92章 鄉黨親故,荊棘滿布第240章 拳腳相加,不悱不發206.隨緣更新一段時間了第215章 衆鳥高飛,孤雲獨去第149章 枕戈待旦,兵荒馬亂第47章 夤夜闖宮,袒心剖胸第251章 敗績失據,塵緣散聚134.第133章 犯顏直諫,讀書百遍140.第139章 懸石程書,事必有初204.第199章 各抒意見,清洌可鑑第149章 枕戈待旦,兵荒馬亂120.第119章 急轉直下,心狠手辣185.第182章 暑往寒來,蜂蠆起懷第6章 暗流涌動68.成績彙報暨更新說明第264章 一波三折,信口開河173.第171章 先天純粹,一念之微132.第131章 瀉水置地,南北自流第24章 如夢方醒,金盃共飲第146章 鏗鏘有力,摧金斷玉164.第163章 珥貂葉貴,何妨虜支158.第157章 隨物賦形,越辨越明61.第61章 居京不易,螳螂亮臂94.第93章 瞶禍翫災,火燒欽差135.第134章 移忠作孝,誣良爲盜107.第106章 宵旰憂勤,案牘勞形第54章 君臣相見,殊深軫念第11章 蚍蜉戴盆,語出驚人第240章 拳腳相加,不悱不發154.第153章 揮金如土,開海經武186.第183章 箭在弦上,一觸即發173.第171章 先天純粹,一念之微第236章 荒洲古漵,斷梗疏萍第4章 崢嶸初現,太子升殿第224章 鄉野遺賢,根株牽連第259章 苟且因循,衆說紛紜76.第75章 誅心奪志,揆情審勢第248章 諧辭隱言,本體不雅99.第98章 克傳弓冶,分化瓦解126.第125章 後繼之人,連昬接晨134.第133章 犯顏直諫,讀書百遍第214章 正本清源,再和池南191.第188章 星懸紫極,亂中求治第243章 抉奧闡幽,順水推舟第22章 事核言直,他山之石193.第190章 四不兩直,克盡厥職第220章 雪霽風溫,霜消日暖156.第155章 西學中用,騰蛟起鳳140.第139章 懸石程書,事必有初182.第180章 爭奇鬥豔,眼花繚亂185.第182章 暑往寒來,蜂蠆起懷第251章 敗績失據,塵緣散聚172.第170章 宗羅百代,徹裡至外第223章 巧奪天工,開化萬物第206章 移根仙闕,西池魚躍99.第98章 克傳弓冶,分化瓦解第四卷結卷感言188.第185章 元禮模楷, 季彥領袖68.成績彙報暨更新說明第26章 借題發揮,克愛克威第1章 天狗食日,穿越萬曆第48章 赦賞天下,雲行雨洽第147章 磨礱淬勵,文武相濟第45章 暗伏驚雷,捨我其誰第150章 如錐畫沙,踔厲駿發105.第104章 鹹菜豆腐,三怨成府第38章 銖稱寸量,分廷相抗第四卷結卷感言第269章 冬日可愛,勝任愉快67.第67章 廣開言路,豎眉瞋目64.第64章 調和陰陽,用舍行藏第261章 淤沙歲積,興利除害第255章 濁則善淤,激則善回80.第79章 郢人運斧,折衝尊俎第270章 水會天心,問計鬼神第222章 施威佈德,干犯天和177.第175章 黼黻皇猷,未雨綢繆118.第117章 威福自用78.第77章 懲前毖後,受國之垢第240章 拳腳相加,不悱不發第248章 諧辭隱言,本體不雅196.第189章 出巡順天民亂故事其二:絲絹案後續107.第106章 宵旰憂勤,案牘勞形74.第73章 量才器使,山東再起187.第184章 江河日進,天星應命62.第62章 心寧意懶,舊事重演第219章 鋋戈連雲,旌旗耀日第251章 敗績失據,塵緣散聚170.第169章 高屋建瓴,函幽育明第46章 殺人試鋒,白虹貫空115.第114章 社鼠城狐,如火如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