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整個空間突然一陣顫抖。身後有暖黃色的亮光傳來,盤古扭頭一看,石室的景象又出現了,空曠的石室裡,沒有了石鼎,沒有了青石條,沒有了堆積在地上的旗子,什麼都沒有。……空空如也。

這是怎麼回事?

亮光閃現,出現了一個燈火恍惚的大廳來。空氣裡有一種好聞的香油味,淡淡的,很迷人。

盤古看到了大廳的四壁和天花頂上,有花紋,走近前一看,大驚失色。在這大廳的天花頂和牆壁上,全是壁畫。

這壁畫顏色主要以紅與黑相結合,線條簡潔明快,或橫或豎或圓弧,一點也不拘泥於實物,自成一派風格。這些壁畫,有天、地、陰、陽的天象運轉、五行、神仙鳥獸、車馬儀仗、建築……每副畫作都可以作爲一個獨立的個體,但是又有一些花紋和承接圖案,將其連接成一個整體的畫幕來。

壁畫上都是小小的人,三隻眼,額頭上的眼睛是棗核形的。同樣,壁畫上依然有祭祀的一部分,無數小人兒跳進烈焰裡,靈魂昇華。

盤古突然想起了在神武學院藏書庫古籍裡的看到的一個遠古的傳說故事,那個關於一個龐大的、隱秘的國度之傳說,亞蘭斯。這個地方,是曾經的亞蘭斯的故地麼?歷史上,曾經真的有這麼一個王朝在此繁衍生息,甚至都已經蔓延到了西方大陸的腹地來麼?

或者,僅僅是神奇的雷同?那麼,洞口的那個石臺子上,佈置的頭顱和內臟,又該怎麼解釋?

看着這些繁複變換的花紋,盤古有些喘不過氣來,感覺萬年的歷史如山一般,沉重壓來。

這大廳中除了壁畫之外,還有許多石釜、石臺、蓮花烙、靈臺等祭祀之物,在最中心,是一個高出地面半米的大平臺,是祭壇,上面依然是一樽石鼎,周圍有八盞石燈,呈人形。與布“八陣圖”石室的石鼎相比,它更加高大,厚重,足足有五米高,模樣如出一轍,只是在兩個“鼎把”上面,有金屬的閃光。

在這祭壇四周,有着森森的白骨存在,交疊在一起,保存完好,能夠拼裝出完整的人體來。整個大廳裡,共有四盞銅燈,焰火明滅不定。盤古深吸了一口氣,知道這是黑鱗鮫人的油膏,這種油膏燃點低,密度高,一滴就可以燃燒好幾年,用黑鱗鮫人體內油膏做成的蠟燭,是長明燈,價值千金,可惜了,黑鱗鮫人被捕殺的太多,現在已經很少見了。

能夠用得起這樣的東西,這裡……果然不簡單啊。盤古走過去,看到散落在四周的石釜裡面,有一層油垢在,還有好多白骨。看的盤古臉色發白,石釜上的雕紋所顯示的,這是最野蠻、最血腥的人祭。看看這上面,火燒、水溺、活埋、刺喉,瀝血和砍頭,這些並不爲奇,這釜中,裝的是肉糜。知道什麼肉糜麼?就是把活人剁成肉,蒸爲肉羹,祭祀。

盤古藉着昏暗的亮光看去,只見祭臺的地面上,邊緣突起一點兒,裡面有一層積垢的黑色,並沒有普通石材的質地。是血,是人血,這地上的白骨死人,便是這血的提供者。什麼祭壇需要這麼多活人來祭祀?定是一個極其邪惡的神靈,或者魔鬼。這石鼎,一直是最常見也是最神秘的禮器,是神權的象徵、國家的重寶,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莫不是此處有東西需要鎮壓,故而才設此石鼎。盤古打量着石鼎,這巨型石鼎之下,可是鎮壓着什麼東西嗎?或許這裡曾經是古戰場,安撫戰死的靈魂;或許這裡是蛟脈龍脈興邦,厚實、積聚、藏氣,福氣之象也;蛟脈主禍,戰亂、災難、瘟疫、分崩離析,不鎮,亡也;或者說這裡是極陰之地……反正這裡很複雜!

盤古移步往祭臺走去。沒走出幾米,突然聽到大廳中發出一聲淒厲的叫聲,扭頭看去,只見大廳的西北角落處,有一道黑影衝了出來,這黑影兩米多高,渾身血淋淋,像被剝了皮,在地上畫出了暗紅色的溼跡,鮮血淋漓,腥風處處,還發出似哭似笑的吶吼聲,不絕於耳。

盤古一個箭步,便到了這個血怪的面前,右手上一道灰色光芒閃過,划向那血淋淋的怪物脖頸處。左腳擡起一腳踹在了血怪的肚子上,血怪一個翻滾,就滾到大廳中的一個石釜上,那血怪撞上石釜後,力氣大得出奇,一下子撞倒了石釜。這釜與鼎相似,但是小,圓底而細足,半米多高,傾倒下來,倒不至於砸到人,只是那裡面不知存放了多久、依然黏糊的人油,便全部覆在了血怪的身上。

“啊”一聲淒厲的叫聲,從那頭血怪的口中發出。它痛,人油淋於身,紅色翻滾的血肉上發出黑色的煙霧,居然扭曲出一張張恐怖的人臉來。饒是這血怪的神經再粗,也忍受不住,跳起身來,放肆地捶起胸前的兩個肉丘,嗷嗷大叫。就像只野猩猩一樣。看它那一身的剝了皮的血肉和白骨,即使是野獸,也不可能有這麼大的毅力吧?

它在守護着什麼?

此時,血怪的周身,黑霧縈繞,鬼臉依舊忽明忽暗,雙手舞動起來,隨着它的舞動,空間裡彷彿發生了莫名的變化,就像靜謐的湖水裡被扔進了石子,波紋向四周擴散開去。“炁”之場域,在動盪,在轟鳴,在與空間裡的某個距離遙遠的存在,互爲呼應似得。

與此同時,被淋了人油的血怪終於停止了暴躁失控的自我擂胸,平靜下來。它掙開眼,血得似海,黑得如獄。

“哈哈哈……”

血怪仰天一陣大笑,似夜梟,似咆哮的狒狒,它的上嘴脣高高翻起,覆在了自己的鼻孔,兇光畢露,一縱身就向盤古撲了過去。

盤古手持着能量長斧,往前一揮,大喝一聲“破”!

無端地,靜室中隨着他的一聲大喝,如同雷鳴一般炸響,許多灰塵簌簌掉落。伸手來拍長斧的血怪,渾身一陣顫慄。

盤古進退張弛有度,如林如徐,穩紮穩打,將血怪兇猛得跟霸王龍一般的蠻勁,緩解下來,血怪哇哇大叫,但像是踩進了沼澤地,渾身都用不上力。每當它找對一個方向,奮力一擊,總是會迎上一把黑灰色的長斧,將它氣得直叫喚。

“嗷嗷嗷……”

很難去形容這種情景,我們可以想象這麼一副場景:

一隻富含力量的小鳥,突然闖進了森林中的一處蜘蛛網中,然後奮力掙扎,試圖脫離這張粘人的網,然而它越是拼命掙扎,越是纏得緊,直到氣力衰竭,最終死亡。

血怪的動作終於遲緩了下來,它一停頓,便立刻遭受到了毫不客氣、致命的打擊。盤古的長斧就像一個不斷運轉的絞肉機,而長斧的斧刃和氣芒則是最銳利的刀片,每一揮動,都在血怪的身上添置一道或者數道傷口,不停歇,一直至血怪喉嚨被劃破一道嬰兒嘴脣般的傷口,鮮血四濺,隨後盤古跳起來猛揮一斧,血怪的頭顱高高拋起,身體轟然倒下。

無頭的血怪跪在了地上,朝着祭壇的方向祭拜。噴灑的鮮血集中在了祭壇上,巨型石鼎上面浸染了鮮血。

血怪已死,

突然,那無頭血怪渾身一震,無頭的身體上浮出了一股粘稠如墨的黑氣,急速旋轉,然後電射到了祭壇上的石鼎之上,在兩個金屬鼎把上盤旋。

這是什麼東西?盤古眯着眼睛看過去,只看了一眼,就覺得心中的恐懼和憤怒一同升起,彼此交換,各種各樣邪惡的想法都統統涌出來,然後恨不得臣服在這巨鼎之下。

“嗷嗚,小子,醒醒!”痞子龍一聲大喝,如洪鐘大呂,直入胸懷。盤古幡然醒悟過來,這邪物,便是它一直在作怪。所謂陣法,所有的東西都佈置妥當,但若是沒有陣靈在,也必定像電腦沒有CPU,運轉不了的。而這邪物,便是製造此地的古人留下來的墓靈。

墓靈在巨大的石鼎之上縈繞幾秒鐘之後,整個房間都在顫抖,有宏大的聲音傳來,是人言,又不似。仔細聽,不像是天涯大陸的語言,而像是……古語,一種遠古的語言!

那團黑霧一般的墓靈忽明忽暗,好像牆壁上的長明燈,像焰火一般變化,這墓靈,非鬼非妖非神,是所有亡靈怨氣集結而成的魔障,是魔!魔頭!其實墓靈也能夠自我修行,吞噬日月精華,成長迅速,若如果不滅,等他突破禁制衝出古墓定成大禍。

只見這整個大廳都在顫抖,地面在傾斜,地上的白骨嘩啦啦朝左邊滾去。盤古閉上眼睛,感覺那墓靈的主場就在祭臺之上,在巨石鼎中,它不肯下來,也真拿它沒有辦法。

盤古略微一頓,便毫不猶豫地躍身跳上祭壇。但身體一入祭壇的的範圍,周身又是陷入了黑暗之中。這並不是純粹的黑暗,而是在無盡的黑霧中,遊動着鮮血的腥味,這腥味有意識,能夠在心中勾勒出漫天的鮮紅來。四周上下都在旋轉,只有自己處於整個空間的靜止中心;又或者,自己,循着萬物在旋轉。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黑暗的世界裡,有黑,也有紅。果真是奇妙的地方啊……盤古的感嘆未完,身邊就傳來了痞子龍的呼聲:“嗷嗚,小子,跟緊我!”

黑暗中聽到了痞子龍的聲音,盤古感覺特別有安全感,急忙問道“嘟嘟,這是怎麼回事,怎麼一上來,四下就暗了?”

痞子龍好像就在離盤古不遠的地方開口說道“嗷嗚,這很正常啊,小子,你要知道自從天地鴻蒙,混沌初開,這兩儀四象陣,模擬的就是那時候的情形,通過奇門遁甲的神秘計算,剝奪了五感中的視覺、嗅覺、觸覺、味覺,不過模擬不了真空,故而有聽覺存在。沒事,既入陣來,我多少也能夠算計一點其中玄妙,且隨我念:至道清虛,法典簡素,恬寂無爲,此其本也……”

盤古不敢怠慢,痞子龍誦唸一句,它便跟着念一句,當唸完至尾,盤古突然能夠感覺到腥風的存在,接着念,加速,念至最後,萬物爲之一清,未待迷霧消失,便一個箭步來到了石鼎之前,腳尖一點祭壇的地面跳了上去,然後伸出散發着金灰色光芒的雙手,一把捉住了那個可惡的墓靈。

這墓靈觸手膩滑,就像是粘稠的鼻涕,或者章魚魷魚之類的軟體動物。那黑霧墓靈一被捉住,便瘋狂的扭曲起來,不停的翻動着,周身的黑霧似實體,幻化出了許多蛇頭,張大了滿是尖銳牙齒的嘴,狠狠地噬咬盤古的手掌和胳膊,盤古感覺陣陣劇烈的疼痛沿着骨髓,一直蔓延到了大腦神經中樞的最深處。

盤古雙手變成了燦亮的金灰色,黑霧墓靈被灼燒得翻滾扭曲,不成模樣。它的力道十分的大,讓盤古想起了小時候去田裡面捉魚,有一回捉到一個老黃鱔,那掙扎的力道,幾乎能夠將一個壯年男子撅倒在泥地裡。

這時,從巨石鼎中又撲騰出一道黑影,立在石鼎沿上,灑落了許多灰塵,盤古嚇了一大跳。定睛一看,原來是痞子龍嘟嘟,只見它嘎嘎地笑着說道“嗷嗚,小子,你真的以爲事情有這麼順利嗎?要不是神勇無比大德大威的我早早埋伏於這陣眼,動了手腳,這墓靈定然用這兩儀四象陣,玩死你小子的,”隨後舔了舔嘴脣繼續說道“這鬼物對你們修煉者沒用,對我嘟嘟倒是大補之物。嘟嘟一進來,就感覺這地方邪門得很,像是萬年前的那個叫亞蘭斯宗國祭殿的建築格局,而且還有靈體存在,這墓靈也是機靈,不與本嘟嘟做正面交鋒,偏偏喜歡四處躲閃。剛纔嘟嘟便斂息藏於陣眼之內,伺機行動。果不出嘟嘟所料,緊急時刻,嘟嘟終於一錘定音,收得如此神效,嘎嘎嘎,這一切,都是嘟嘟的功勞,小子,記住了啦啊!”

盤古不由地一陣不相信,這小東西,還真能扯。

說完話,痞子龍飛了下來,落在了盤古的胳膊上,爪子抓緊,然後伸過嘴來咬盤古手中的黑霧墓靈。一邊咬一邊誇耀着說道“嗷嗚,這個東西,集“祀神”的正氣和“活祭”的惡毒於一體,本無意識,只有責任,在這墓中渾渾噩噩近萬年,也沒有個長進,只知道將進來的人弄死。看看那逃出去的陵墓工匠,看看這些盜墓賊,都是它的傑作。”

痞子龍一邊咬着黑霧墓靈,一邊龍喙上的鼻孔還在像吸菸一般吸食着黑色的霧氣。

那黑霧墓靈被它這麼一番咬食,吱吱地亂叫,瑟瑟發抖,然後一聲悲鳴,空氣中震盪出一些話語,雄渾,高亢,然而盤古卻不知所言是什麼。

痞子龍咬得暢快,一邊嚼一邊說道“嗷嗚,它在威脅我們,需要我翻譯一下麼?它說以前我是說很久以前,這個東西在一處絕地認識了一個傢伙,也會說古話:嗯,它說,它是神靈眼中偉大的鎮壓靈體,是鎮壓深淵的守門人,不要吃它,吃了它,我們會後悔的瞧瞧,這威脅,多麼軟弱無力啊,就像個愛幻想的小女孩兒……”

痞子龍一邊講,一邊吃,鬼知道它是怎麼把這些黑色霧氣給吞進的肚子,然而,盤古卻突然莫名其妙地有一種不祥的感覺,一股涼嗖嗖的寒意遊離上了它的背,冷漠、龐大、蒼涼。

手中的黑色霧氣消散,痞子龍終於吃完了黑霧墓靈,它打着嗝說道“嗷嗚,嘟嘟吃飽了、嘟嘟吃飽了,這一頓之後,功力恢復一小半了噫,你妹啊,神勇無比大德大威的嘟嘟怎麼聽到這小魔頭的詛咒,心中莫名有點忐忑,這麼不爽利,感覺怪怪的……”

還沒等它說完,盤古就感覺整個空間轟然震動,搖晃着,連忙站了起來,還沒有反應過來,腳下就是一空,整個祭壇下的石磚轟然崩潰,景物一空,然後瞬間的重力加速度,將盤古和痞子龍給拉扯到無盡的深淵中。

黑暗降臨,急速跌落。耳邊還聽到痞子龍哇哇的大叫聲,不絕於耳。

“嗷嗚,天啊……”

黑暗中能夠感覺到失重真實的存在,有風的呼嘯聲,冷風灌進了肺部,生疼。不知多少秒鐘,盤古感覺背部像是炸開了一般,重重地擊打到了什麼東西上面,是水,盤古還沒與反應過來,屁股就捱到了水底,大量的水就開始往盤古的口鼻處灌進去,接着有很大的水流推了過來,使得盤古的身體朝下游漂去。

盤古奮力往水面上游出來,深吸了一口氣。奮力地在這條湍急的地下河中游動。他的蠻力迸發了出來,伸手終於抓到了巖壁,一隻手緊緊抓住這巖壁的石頭,挪動身子,爬上了河岸。看到河中間有一黑物在緩緩地動,是那個大石鼎,盤古和痞子龍跌落,它一起也掉了下來,還好沒有砸在腦袋上,不然真就夠嗆了。也許是有它在上游擋着,這裡的水流才平緩了些。隨着這石鼎往下移動,突然,那石鼎一翻轉,消失在了黑暗中,盤古沿着河岸跑過去,只見下游十幾米處,是一個黑暗無盡的懸崖口。下面是深淵。但旁邊的巖壁上卻有着一條二米多寬的巨大裂縫,巖壁裂縫中似乎有氣流涌出來。看到此景,盤古便帶着痞子龍鑽進了這條巖壁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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