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龍安聽到“七海定心針”五字,臉色不由變了變,心想:“爹爹用意雖好,但以這等酷毒手段對付大家,終歸不是善舉!”但又轉念一想:“那些人若不是追句逐利之輩,又豈會落入爹爹的圈套?爹爹此舉,只不過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罷了。”他想到羣豪爲了區區半張羊皮,或有出手硬奪的,或有以卑鄙奸猾的手段謀取的,無不奮勇相爭,哪知鬧到最後竟是一張子虛烏有的假圖,不禁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洗管非瞪了一眼,說道:“你笑什麼?此事關係着千萬人的性命,哪有什麼好笑之處?”
洗龍安神色一緊,忙道:“不是,孩兒……”
洗管非怒哼一聲,低聲道:“你仔細聽着,此事跟你那姓馮的姑娘也許有着莫大的關係,依老夫猜測,五花邪教近年勢力大張就是與她有關。”
洗龍安肅然道:“是!”心裡卻尋思:“既是跟心玉大有牽連,我可當真要仔細聽着。”
洗管非沉聲道:“方纔我說到了近兩三年來,中原武林爲了一本憑空冒出來的蒼海秘笈鬧得沸沸揚揚,紛爭四起,是不是?哼,我和你範伯伯原以爲世上絕無此書,但這段時間以來,五花邪教教主刁小滿的功力卻突然大增,好像比本身的功力高出四五倍還不止。半年前,我派了皖東四虎去行刺,刁小滿竟只跟他們過了一招,就將四隻活虎變成了四隻死虎。安兒,你說這是什麼原因?”
洗龍安道:“莫不是這世上真有蒼海秘笈,且被那刁教主得到了?”
洗管非冷冷一笑,道:“你這種想法,我和範老兒聞聽到皖東四虎死訊時,就已想到。但仔細一琢磨,卻站不住腳。”
洗龍安道:“爲什麼?”
洗管非道:“爲什麼?以蒼海秘笈神乎其技的說法,刁小滿若真得到了,立即就可進犯中原武林,天下還有何人能擋?又何必等到半年後才下密旨改弦易幟,初露吞併中原武林的企圖?”
洗龍安道:“或許是他修習蒼海秘笈上的功夫頗費時日,又或許他至今還沒有練成。大凡精妙高深的武功,都不可一蹴而就!”
洗管非笑了笑,道:“你倒想的周全,但在這半年之中,刁小滿曾有一時走火入魔,你又作何解釋?”
洗龍安道:“刁教主曾走火入魔……”後面一句“爹爹怎麼知曉”正待脫口而出,卻忍住了,他想起爹爹既是處心積慮的對付五花教,在五花教內伏下臥底自然是必行之舉。
洗管非道:“刁小滿走火入魔之時,也正是那馮姑娘離教出走之際。當時開花教表面上並不顯得着急,只懸賞了一萬兩銀子,派東路主使楊明慧前往捉拿,我就以爲離教也走的只是一名尋常而已,渾沒將此事放在心上,誰知前十幾日,馮姑娘被抓入開花教總壇,刁小滿立即從走火入魔中解脫出來,功力更又暴增數倍,一舉合併了湘西的趕屍幫、廣東的海龍會、四川的三大排教。川西排教教主餘風寒功力之高,幾近可與我相提並論,刁小滿卻能將之也收歸麾下,可見他如今的功力與先前相比,何異於千里之別?”
說到這裡,洗龍安已光然大悟:“心玉實則是開花教內一名關鍵人物,她離教出走對於刁教主來說,影響極大。於是開花教以‘外馳內緊’之計將其捉拿歸教,這‘外馳內緊’之計自然極是高明,連爹爹這等精細之人也被瞞過。但心玉本身功力稀鬆平常,只不過擅使‘紋心針’與‘九轉蛇形鏢’而已,所以爹爹就懷疑心玉在離教出走之時帶走了什麼至關緊要的物事,或是她本來就有這種至關緊要的物事,自己曾與心玉交往甚密,這類事情,爹爹自然就來問我了。”想了想,說道:“爹爹,此事幹系如此重大,孩兒不敢亂說,但孩兒雖與馮姑娘甚爲投緣,卻從頭到尾都不見她身上有什麼特異之物。孩兒細想馮姑娘身上若是藏有蒼海秘笈,也決不會在江湖上四處行走,必會找一處避靜之處,潛心修習纔對。”
這話說得十分誠懇,洗管非點了點頭,自顧低聲道:“不錯,馮姑娘與刁小滿功力急增兩者間到底有何關係?咱們還須考證一番。”緩緩地在房內踱了幾步,爾後若有所思的走到門邊,忽又回頭道:“安兒,你可知我爲何深夜至此,與你商議此事?”
洗龍安茫然的搖了搖頭,洗管非笑道:“臭小子,你與範姑娘早有婚約,若再如此胡鬧下去,範姑娘一劍將你殺了,老子可管不了。”說完,滿面笑容而去。洗龍安大吃一驚:“我與琳兒早有婚約?我怎的毫不知曉?此事定是爹爹張羅辦好的,父命難違,那我與心玉之間豈不……”一瞬間,一事未去,又添一事,洗龍安不禁坐到牀上,呆呆出神。
想到這幾個月來,爹爹與洗家堡突然一同消失,如今卻在這裡與爹爹相見;蒼海秘笈本是人所傳頌、天下至尊的寶物,到頭來竟是一場虛夢;自己武功平平,一無是處,竟然糊里糊塗的當上了龍門鎮幫主……種種事情,反反覆覆,就如老天爺跟自己開玩笑似的,令人捉摸不透。
思忖片刻,洗龍安漸漸理清思緒:首先是爹爹與範伯伯確信世上絕無蒼海秘笈,就編造了一份假線路秘圖,流傳江湖,引得天下大亂;自己無意中得到這張假圖,爹爹就乾脆毀堡詐死,以讓世人確信這張假圖是真;最後平板鎮現任幫主沈威終於禁不住誘惑,前往飛泉小瀑布尋找蒼海秘笈;爹爹就以此爲餌,將天下英雄一網成擒。其中最爲關鍵一步就是爹爹毀堡詐死,世人見北六省黑道大魁首都因此圖而遭滅門之禍,哪還有人懷疑這張秘圖有假?而且誰又會想到造假之人竟是已死的“神鬼同愁”洗管非!
想到這裡,不由覺得天下英雄甚是有些愚笨,蒼海秘笈既是名揚天下,視爲武林第一奇書,告示它藏匪之處的秘圖又豈會如此簡單?只是幾條線路,廖廖數語而已,連自己瞧着都不敢相信。沈威如此精明之人,曾將秘圖拿到手中,卻也不敢相信它是真的,而懷疑自己將真圖另有藏處,致使自己僥倖逃脫兩次大難,但最終沈威還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按圖索驥,走進了爹爹的圈套之中。其實想來,天下英雄也非愚笨,只是在名利之中,誰都會衝昏了頭腦,自己不也千里迢迢,來到了這窮鄉僻野中麼?
回思往事,想到父親的心計深沉,手段毒辣,不由暗暗心驚:“‘七海定心針’施加在江湖絕頂高手頭上,倒也罷了,但爹爹竟對蘇羞幕這般清麗脫俗的女子也不放過,實是令人膽寒。”這時月光如水,從窗外傾泄進來,突然之間,洗龍安心中對蘇羞幕竟有一種說不出的牽掛……
過了半晌,洗龍安走到窗前,靜下心來,深深地吸了口氣。
忽然,只見前面院牆拐角處一點火光一閃,背牆而立的一名大漢似乎渾身微微一顫,便開如僵直般的不動了。這名大漢自是父親派出守夜的好手,莫非已遭到意外呢?洗龍安剛想掠出,拐角處已倏地閃出一條人影,洗龍安忙伏下身子,只露出眼角望去,那人影卻背向着這邊,看不清其面容,那守夜的漢子面朝着那人,但無絲毫反應,顯然已經斃命。
那人影站立着,朝四面望了一會,口中忽然發出了一聲夜梟般的怪嘯,這嘯聲森然至極。洗龍安若不是親耳聽見,決然不會想到這聲音發自人口。第一聲嘯聲稍過,第二、第三聲嘯聲連出,在這小鎮上空響起,就如真有夜鳥掠過一般。三聲嘯聲過後不到片刻工夫,又一條人影從外面越牆而入,清輝映照在來人臉上,洗龍安只看一眼,就險些驚叫出聲,赫然是毒手王洛三!
先來的人影朝他陰陰一笑,道:“你小子怎的到現在纔來?房裡面有個娘們兒陪着不肯挪窩麼?”
王洛三身形落地,朝那人拱拱手道:“周兄說笑了,這般大事還是謹慎一點爲好,免得洗老爺子瞧見,咱們兄弟倆全都要送命!”
那人點點頭,“嗯”了一聲,道:“還是你想的周全,咱們這就去吧。”
王洛三道:“是。”那人已轉身從牆角處掠出,王洛三又朝四處望了一眼,方纔跟去。
洗龍安暗道:“王洛三兩人深夜出去,還要做什麼大事?我去瞧瞧也好,看他們在爹爹背後搗什麼鬼?”當下從窗口躍出,掠到那僵立的漢子跟前,伸手一探,那人已氣息全無。洗龍安回頭朝身後一望,方纔知道這裡乃是一處死角,僅是與自己並列的三間房屋窗口能看見這邊的情景,而另外兩間房內至今無人掠出,想必是父親擔心與自己相商之言傳入他人之耳,便命令此處不許住人。不然父親的聲音縱是再低,也不會無人聽到。王洛三選擇此處與人相會,多半也因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