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妖女
韓青醒來時,韋帥望已經在穿衣服。
韓青嘆息一聲,男大不中留啊。叫韋帥望起牀曾經是多大的難題啊。
現在,這難題不存在了,竟讓他有一絲悵然。
他躺在牀上笑着看韋帥望把衣服穿好,挽鏡自憐,左看右看,一臉自我感覺良好的樣子。
韓青輕聲:“不許闖進去叫白逸兒起牀,你要在門口敲門,等她穿好再進去。”
韋帥望正對着鏡子練習花癡的表情,忽然聽到有人說話,差點沒把鏡子給摔了。他左手接住右手扔出去的鏡子,又氣又窘:“喂,你這個——”想了想:“懶蟲!這麼晚還不起!”
韓青指指窗外:“太陽剛從地平線上爬起,我記得你在家時,不太常看到日出。”
韋帥望嘴裡喃喃:“媽的,這一年,我可是天天站在操場上等日出。”
韓青揚眉,媽的?你這小子越來越放肆了:“我看也沒什麼損失,你倒是長高長壯了。”
韋帥望怒道:“如果我喜歡早起,當然沒什麼損失,可是我不喜歡,每天早上起來都很難過,難道不是一種損失?”
韓青笑:“你生命中總有點什麼會讓你難過,如果不是早起,也許就是點心不夠甜,小菜不夠鹹,或者其他任何無聊的不合你心思的事。”
韋帥望翻他一眼:“切,我纔不是那樣人,不同你說了——”
韓青笑道:“我知道你很忙。”起牀,開窗,好天氣,:“快去玩吧,下次不知什麼時候能見到你的小朋友呢。”
韋帥望開門出去,敲門聲,開門聲,韋帥望“哇”的一聲,白逸兒的嬌脆笑聲。
韓青嘆口氣,用想象就知道,那小姑娘一定是穿得很那個,所以韋帥望纔會哇,所以纔會有那銀鈴般的笑聲。算了算了,反正——至少我們家韋帥望寶寶沒啥損失。
不過,知道自己家兒子遇到個妖精,心裡那味道多少有點不好受。
韋行已在樓下坐着等。
看見韓青下來,示意店夥計上菜。
夥計擺上三個碗,他纔想起來:“韋帥望呢?”
韓青笑道:“他過會兒下來。”
韋行不悅:“還在睡懶覺?”
韓青笑:“沒有,他去找小朋友了。”
韋行青着臉:“我還以爲他早起應該先向長輩問安呢。”
韓青道:“他問不問你安,你也是他爹,向小朋友問安作用顯然要大得多。”
把韋行氣得,哭笑不得,無言以對。
粥菜點心上完,只聽樓上如同打鼓般“咚咚咚”從左到右,又“咚咚咚”從右到左,然後是平地繞着圈子響,然後是繞着圈子上牆的聲音,然後是從地板到天花板,韋行忍了又忍,等聽到上牆的聲音時終於忍無可忍,怒吼一聲:“不象話!”
剛要拍案而起,只聽一聲巨響,頭頂上的天花板洞穿,韋帥望“撲嗵”一聲落下來。
韋行與韓青本能地站起來後退,韓青看清掉下來的不是別的東西,正是韋帥望,伸手一把將韋帥望接住,饒是如此,從上面掉下來的木板牆皮,還是把韋帥望給砸到了,手臂上還有一塊被裂開的木楂釘子,劃的一條條血道子,韋帥望氣得哇哇大叫,隨手撿起只湯碗就扔了上去,湯湯水水淋了韋行一身,韋行怒吼一聲,就要向韋帥望撲過去,耳邊“嗖”的一聲響,韋行擡頭,天哪,洗臉盆正對着韋帥望的大頭扣下來了,韋行伸手接過,怒吼一聲:“白逸兒!”
從洞口看到白逸兒,天,她穿着桃紅抹胸翠綠緞子襯褲外面不過籠件紗衣,韋行頓時低下頭,非禮勿視!
韓青嘆口氣:“逸兒,穿好衣服下來吃飯吧。”
另一邊白家四少與他們的母親也下來了,五個站在樓梯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大洞。
老闆到這裡才慘叫一聲:“我的房子!我的碗!我的桌子!”
韋帥望從韓青身後露出臉:“你的房子不結實,把我摔得,你得賠我醫藥費!”
頭上頓時又挨一敲,韓青瞪他一眼,轉頭陪笑:“店家,請查查損失,物品人工,我們照賠。”
那老闆見到這樣一張笑臉,頓時膽識壯起來:“光賠就算了,嚇跑我的客人怎麼算?”
韋行大怒,上前一步,就要發作,韓青笑着止住他:“帥望,你同這老闆聊聊。”
韋帥望跳出來:“大家來看看,這家店的樓板不結實,我在二樓蹦了幾下,立刻就直接掉到一樓了,大家來看,看我身上摔的!住這家店可要小心啊,高擡腳輕落步!”
那老闆目瞪口呆,想要說什麼,無論如何韋帥望是個小孩兒,無論如何一個小孩兒蹦幾下就把天花板洞穿都說明這房子質量有問題,老闆撲過去要捂住韋帥望的嘴,韋帥望比只猴子還靈活呢,別說個普通人,就是武林高手來了,也要看韋小爺的狀態好不好,如果用起來鑽桌子上房樑的身法,韋帥望幾乎可算當世無敵。
那老胖子,幾次指尖摸到韋帥望的衣角都被個孩子大笑躲開,心知遇到鬼了,好漢不吃眼前虧,掉過頭來到韓青面前:“這位客官,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剛纔多有得罪。”
韓青微笑:“犬子頑劣,店家多多擔待,我剛纔說過,請清點一下損失,我們照賠。”
那老闆拿眼睛瞄一瞄韋帥望,韓青笑着招手:“帥望,別淘氣了,過來,吃點東西吧。”
那老闆不住作揖:“多謝多謝,來人,收拾桌子。”
韋行在一邊揚眉,這猴子!韓青也算知人善用了。
一回頭看韓青把帥望衣袖扯開清理傷口,心裡頓時一口惡氣又上來,怒吼:“韋帥望!我看你是皮子癢!”
韋帥望瞪着一雙無辜的眼睛:“我,我,我怎麼了?”
韓青一邊把韋帥望胳膊上的木刺挑出來一邊問:“怎麼回事?”
韋帥望道:“都怪你啊!我跟白逸兒說,以後不許親我,她就非要親,然後就追我啊,我說她應該穿好衣服再開門,她就一腳把我踢下來了。”
韓青噴笑:“帥望,你真無辜啊!”
韋行卻已經氣得吐血,大吼道:“以後不許你同那個妖女來往!”
一擡頭看到白家人,一步過去怒吼:“姓白的,管教你女兒!否則,我把你兒子的腿都打折!”
韋帥望跳起來:“爹,我們只是鬧着玩!”
那白夫人被這一吼嚇得心驚肉跳,半晌才顫聲道:“她她她,不是我女兒,我沒法管教,這幾個,纔是我親生的,您要教訓她,我無話可說,可是,她做的那些事,同我們一點干係沒有!”
韋行握拳,只聽一陣骨節爆響聲,他惡狠狠道:“我不管她同你是什麼關係,你帶她來的!”
韓青那邊叫一聲:“韋行!”
韋行怒道:“你不管教她,我就管教你兒子!”
韓青厲聲:“韋行!!”
白逸兒出現在樓梯口,淡粉紗衣,兩根辮子上墜着指頭大的珠子,微笑站在平臺那兒,小小面孔不沾人間煙火般清麗,雙眼又有點妖異,臉上那一個諷刺與詭異的笑,真象從野地生出來的鬼魅精靈。
韓青沉聲:“逸兒,過來!”
白逸兒慢慢走過去,笑:“師父要打要罵,逸兒領受。”
韓青道:“鬧着玩,也分個場合輕重,你比帥望還大一歲,凡事應該護着他讓着他,有個姐姐的樣子!看看你,就知道捉弄人。”
白逸兒微笑,張嘴要辯解,想想又笑了,平時被人罵,都是妖女混蛋,連什麼下賤淫蕩都被罵過,別人越罵她越要做出放縱的樣子,象韓青這樣責備她不象個姐姐的樣子,還真是第一次聽到,她看看韋帥望,第一次覺得,是啊,我是這個臭小孩兒的師姐啊!剛剛被韋行罵爲妖女的噁心頓時煙消雲散,她笑眯眯地摸摸帥望的頭:“喂,痛了嗎?”
韋帥望仰起頭,一副被摸得很舒服的樣子,韓青嘆口氣,雖然——可是,好吧,就算是純真的友誼,能不能不這樣表達?
韓青道:“逸兒,你做事時,也考慮一下別人的感受,好嗎?”
逸兒沉默一會兒,點點頭。
別人的感受?別人的感受與我何干?從沒人考慮過我的感受!可是,韓掌門與韋帥望不一樣,他們對我好,我會考慮他們的感受。
拉過帥望的手臂看看:“嘖嘖,笨蛋啊!”伸舌頭舔舔:“這兒,這傷口裡還有刺呢!”眼尖手快已經拔出來,小小一根,幾乎看不到的木刺,再舔舔,又一根。
韓青苦笑,這個白逸兒,太過率性了,倒真是得了冷惡的真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