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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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的房間雖然很舒服,但我依舊沒有懶牀的習慣。天空剛剛翻白,我就自然而然地睜開了眼睛。因爲拍攝時間定在中午,所以早上沒有什麼行程,想想他們可能還在休息,我也不好意思去打擾,只能洗漱完,在房間內無聊的窩了半個小時。

我們的房間統一在六樓,從玻璃窗透出去,角度剛好,可以清楚看見不遠處的海。

那時我穿一身青灰色的無袖長裙,捧了Lauren Oliver的《Before I Fall》坐在窗低下翻閱,剛看到朱麗葉自殺後,肯特在家中安慰薩姆時,一個身影從書底慢慢走出,我將視線朝樓下看去,顧蘇洲穿了藍白的格子襯衫正往海邊走。我愣了下,立刻合了書爬起來,踢踏着一雙人字拖,風一般刮下樓去。

下樓後,那隻小小的背影已經遠去到海灘上,我拔腿衝刺,追了好久才總算拉近了距離。

我放緩腳步,慢慢平穩呼吸。

海風一陣一陣吹過來,顧蘇洲赤腳踩在沙灘上,可能是海水鹹鹹的味道讓人感覺舒暢,他面帶微笑,心情看起來似乎很好。

我悄悄跟在他身後,隔了三米的距離,踩着他的腳印,揹着手往前走。

他忽然停下腳步,伸手指着海平面升起的太陽,“你看。”

我擡起頭,才發現太陽和月亮居然同時出現在了天空。

回過神來,原來他早就知道我在他身後。心虛地踩了步子,踱到他身邊。

他感嘆道:“大自然永遠是最美的創造者。”

我眨巴着眼,四十五度角仰望着他的後腦勺。他轉頭看着我,東半球的太陽剛剛升起,西半球的月亮正在落下,他一臉映襯着朝陽,一臉沐浴着月光。我們離得那樣近,近得我清楚看到他笑起來的嘴角露出的小虎牙。

我問他:“怎麼起這麼早?”

他聳聳肩,重新看着遠處的海平面,“可能就是想來看看日月同輝的景色。”

我默了會兒,說:“顧蘇洲,我有話想對你說。”

他轉過身來看着我,“我聽着。”

我也轉過身,跟他面對面站着,“知道六年前的事是在騙你,你心裡是不是不舒服?”

他看着我,不解道:“爲什麼這樣問?”

我想說我怕他難受,想告訴他我當時也是迫不得已那樣選擇,可惜六年前自私的決定讓現在的我說不出在這件事上再去關心他的話。

我動了動脣,說:“因爲做了虧心事內心很不安,所以很在乎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沒有怪你。”

我愣了下,但看他的樣子又不像裝的。可這前後反差太大,我又覺着不太真實,立刻追問:“坦白之後幾天都沒有再聯繫,機場的時候明明不是也有生氣嗎?”說完又想起自己是來道歉不是再激起他的怒氣,便小心道:“那你……是真的原諒我了嗎?”

他伸手過來,笑着揉亂我的頭髮。“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六年前沒有,現在也一樣。”

“那你在機場的時候幹嘛不理我……”

“工作的事情太雜亂,底下的人做事又老是出錯,所以很煩躁。在機場的時候,看着你對他們可以輕鬆自在的笑,跟我在一起就沒話說,當時確實有些生氣。”

這劇情發展的不太對頭啊。我簡直不敢相信他的豁達,我可是騙了他的初夜就跑路了呀!

我糾結道:“你就一點都不生氣?”

遠處海浪衝過來打在腳上,冰冰涼涼的。

他靜靜看着我,“你就不想知道,你走之後我怎麼樣活到現在的?”

我尷尬地扯着手指,實在是他現在日子太舒坦,看不出來哪裡不開心,我自然就不會往那方面想。

他說:“三天三夜的搜索,警方都確實了失蹤。那時候他們都說你死了,我卻想着你可能只是恰巧離開了這個地方,等到將來某個時候,你就會重新回到我身邊,而在那之前,我必須盡力去靠近你,於是我放棄了高考選擇出國留學。洛涼山,我有現在的成就,其實只是想替你完成攝影師這個心願而已。”

我好似又產生了錯覺,這次連海浪聲都沒能再聽清。

海風掀起他藍白格子的外衫,順便將他的聲音送到我耳邊,“洛涼山,這個世界那麼大,可我總以爲會在異國他鄉的哪條街捕捉到你的身影。六年時間不短,你能再回到我身邊,我寧願相信這是命運,而不是巧合。”

我吸着鼻子哽咽:“謝謝你,顧蘇洲。”是從內心深處完整的表達這些年他對我的念念不忘和癡癡深情,“真的,很謝謝你。”

我從沒遇到過真心待我的人,一遇上卻是這世上最傻的人。

我想,或許前半生的苦就是爲了來換他一顆真心。如果真是這樣,那些苦那些痛也都值了。

他眼神過於溫柔,看得我心動。

耳邊聲音低沉:“洛涼山,我……”

“不要說!”我打斷他,閉上眼睛皺眉道:“顧蘇洲,在我還有勇氣跟你面對面說話的時候,不要把那層窗戶紙捅破,即使我們彼此早已心知肚明,但也請不要說。”

他沒有說話。

我睜開眼,擡頭看着他的眼睛,“六年前懦弱的行爲已經讓我再沒資格接受那樣沉重的一句話。”

他堅定道:“只要我對你還有一分的感情,你就永遠有這個資格。”

我搖頭,“顧蘇洲,我做不到。”

心裡的坎我自己過不去。

就這麼輕易的原諒我,過去六年的精神折磨對他並不公平。

相對沉默許久。

我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再一次先行離開。笈拉着一雙人字拖往前走,似無聊地踢着白色的沙子。

他幾步追上來拉住我,“當初你問我對你好的含義是什麼,現在我告訴你我想通的這個答案。——我想要你開開心心的過着每一天,不用負擔着生活所給的壓力和精神上的桎梏,擁有真正的自由。”

眼淚滑落,我低低喚他,“顧蘇洲……”

他伸手替我擦去眼淚,柔聲道:“無論過去還是將來,你只需要知道,我會永遠對你好。”

我望着他,“如果我不能原諒自己呢?”

他雙手握着我的雙肩,露出燦爛的笑容,“我會等你,一直一直。”

眼淚又涌上來,我低垂着頭,一頭碎散的長髮跟着海風晃動,像我此時此刻亂七八糟的心情。

他擡手將吹到臉上的頭髮替我挽到耳後。這樣的姿勢實在有些不對頭,偏偏我還緊張得無法動彈。

他低聲跟我說:“洛涼山,你知不知道我當初爲什麼喜歡你?”

我愣了下,脫口而出,“不同。”仔細回想了一下,“‘跟其他女生很不同’,嗯……你好像是這麼說的。”無知無覺被他帶離那個傷感的話題,我笑道:“其實我一直很好奇啊,哪裡不同了?”

他鬆開我,就地坐下來往後一倒,雙手枕在腦後,一臉享受地躺在沙灘上。想得到答案的我,也只有跟着蹲下身子,趴在他身邊等。

他想了會兒,開口問我:“你記不記得我以前一直都是一個人住的?”

我點頭。顧蘇洲表面雖然是個很叛逆的人,但心裡其實很敏感。母親再嫁後對他不管不顧,繼父又是個古板得死的人,跟我差不多,也是因爲受不了家裡的生活,所以他搬出來,一個人住着。每月除了大筆的生活費,生活上基本再沒有關心。

他說:“其他女生只知道外表上的虛榮,在一起時也只會想着我給她們送什麼。那時你跟我說,要想我對你好,先得把自己收拾好了……”他噗嗤笑出聲,扭頭看我,“我有沒有理解錯?”

我趴在他身邊也跟着笑,“差不多。”

重新望迴天空時,他神情又緩了幾分,“你說世上怎麼會有你這種傻瓜,不求自己得到什麼,卻一味地想讓我活得更好。”

我看着他的側臉,心口泛起感動。

青蔥歲月裡年少的我們,自以爲有一大堆別人不能理解的心事,獨自忍受無人相告的折磨。

你以爲他不懂,卻原來他早就懂了你。

“從來沒人在乎過我的人生會變成什麼樣。洛涼山,你是唯一一個。”

穿過六年的光陰,我才忽然明白。那段少年時光,不只我一個人心生疲累。

我有多幸運,不知道你受了傷,無知無覺卻早又爲你包紮好傷口。

我眨巴着眼睛,倔嘴道:“你想多了,我那是爲自己着想。”

他激動地一下側過身來,頭險些撞到我的鼻子。

“意思是說你當時,是真的想過一直一直跟我在一起?”

看着他閃閃發光的眼睛,我往後退了退,交錯着手抱着肩膀,將下巴放在臂彎裡。

“纔沒有。”

他也學着我的模樣趴在地上,臉對臉,下巴抵着自己交疊的手背,眼帶笑意地看着我,“真的?”

這個距離近得實在有些危險,我扭過頭望向大海,誠實道:“重要嗎?”

過了那麼多年的答案,現在回答出來應該早就變了味。畢竟那年的以後,我們並沒有在一起。

海浪一波推一波,清晨的沙灘上靜靜遺留下一串男女的腳印。

***

而此時,酒店另外的一個房間裡。

洛袁站在窗前看着大海發呆。背後王淑怡拿着一紙離婚協議,面露哀色。

“老袁……不管怎樣,也等小湘的婚事定了再說。”

他轉過身來,鬢邊髮絲白了許多。他看着面前這個相伴二十多年的人,無奈地嘆了口氣,“錢我會留一半給你和湘湘,你也不必擔心離開我會無法生活。協議麼,我希望你儘快簽好,等湘湘和小邵的事一了,我們就回國辦離婚。”

說完就準備出去,王淑怡看着他的背影,哽咽道:“你以爲我二十幾年前跟着你就只是爲了錢?二十幾年了呀,洛袁,你就沒有真的想過好好待我?”

握住門把的手停頓了下,“有,只可惜現在沒有了。”

王淑怡不甘道:“那個女人就對你那麼重要。”

洛袁道:“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涼山她媽媽,她活着的時候說等我去娶她我沒做到;她死的時候要我照顧好涼山,我也沒有做到。或許當年,我就不該聽她的勸娶了你。”說完再也沒有回頭,打開門走了出去。

王淑怡哭的一臉淚,“老袁……”

***

因爲要做宣傳片,攝像導演也會跟着下水,進行全程跟拍。這次一起的工作人員有點多,出行就租用了兩艘輪船。

午飯在船上馬馬虎虎吃了點,就跟着楊冬一起跑東跑西。

我抱着一堆白紗裙無語道:“怎麼那麼多啊……”

楊冬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回了我句,“一對夫妻要拍兩套衣服,這些還都是沒選上的。”

我一屁股癱在衣服堆裡哀嚎:“我快累死了……”

他隨手扔了個捧花到我面前的道具箱子裡,“我們還好,洲哥纔要累死了。”

聽他無意的一句話,我皺眉喃喃道:“一對夫妻要拍兩套衣服,十二個人算起來也要兩天才能拍完,是夠累的。”

他冷笑一聲,“要真能兩天就太好了……”

我撐起頭看他,“怎麼?”

他走過來蹲到我身邊,吐槽道:“你們公司也忒狠了吧!”

我不解地看着他,他說:“你是不知道,爲了趕進度,你們上頭派下來的監工人直接讓所有人都準備好,說什麼能一天拍完最好不過。根本不爲洲哥想想。有的人就是這麼噁心,當面一套背後一套,請別人來還欺負人,也真是夠了……”

我看着他繼續收拾東西的背影發呆。

拍攝還沒開始,所有人都忙的暈頭轉向。明明早就規劃好了,卻仍然能看到在船上跑來跑去的化妝造型師、抱了衣服道具亂七八糟往船艙裡堆的助手、坐在小艇上呼來喝去的導演……要做的事實在太多,根本閒不下來,等到好不容易偷點空閒跑到甲板上去,就看見顧蘇洲站在欄杆邊擺弄相機。

正午的陽光剛好照着他被風吹起的亞麻色頭髮。他靜靜站在那兒,背景海天碧藍,美得像一幅畫。船上其他地方一片混亂,偏他卻不急不緩,我都不忍心去打擾他。

他看都不看我,就冒了句,“你打算站到什麼時候去?”

我拿了瓶水走過去遞給他,“你怎麼每次都知道我在後面?”

因爲要下潛,他不習慣在那之前讓胃裡進食物,所以基本上是一點東西都沒吃。

他接過去放在一邊沒動。忙裡偷閒朝我笑了笑,“背都感覺快被你看穿了。”

我尷尬地額了聲。

眼神掃了一圈,看到他腳邊放着一塊綁帶,我試着提了下,鉛塊重量實在有些沉得慌,我說:“要不下去再綁,負重好難受的。”

他顧着調相機,嗯了聲,“我知道。”

我本來也想下去來着,可惜不會游泳。

沉默了會兒,我問:“顧蘇洲,你是不是知道……”

“知道什麼?”

我搖搖頭,心中不確信那個答案只能說:“沒什麼。”

他轉過頭來,看我憂心忡忡的表情,他好笑道:“我是去工作又不是上戰場,你緊張什麼。”

我抖了抖,“我怕水嘛……”

不遠處的小艇上有人喊了他一聲,顧蘇洲看了一眼,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放心,便提了鉛塊大步走了。

在工作人員的協力下,拍攝需要的設備和道具都依次放下水去。因爲要在水下拍六對新人的照片,四五個小時都必須待在水裡,爲了維持體溫,顧蘇洲跟助理們都穿了潛水服。

等候的其他夫妻在另一艘船上,跟我在的工作人員的船剛好船頭船尾相連。

看着顧蘇洲下水後,我扭頭就看到另一艘船尾上有個白裙子的女人。想了一下,拿起顧蘇洲沒喝的那瓶水仰頭灌了一口。

我走到船頭上,隔了一米多的距離喊了一聲,“洛湘。”

她扭頭看我,“喲,真巧。”

我面無表情道:“你是不是向監工的老闆說了什麼?”

她裝傻道:“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我深吸一口氣,再次道:“加長顧蘇洲的工作時間,是你乾的吧。”

“哦,你說這個啊。”洛湘趴在欄杆上冷笑,“他敢威脅我就應該不會怕我報復他。再說了洛涼山,是我去施壓了你又能怎麼樣?”

看着我氣憤的表情,她哈哈大笑起來,“你還能飛過來打我不成。”

我急速喘了幾口氣想壓制住憤怒,可她那張臉實在太討厭了,一個沒忍住擡手就是一瓶子扔過去,順風影響,瓶子不偏不倚剛好砸她臉上。

她一屁股坐到地上捧着臉呼痛,一邊大叫:“洛涼山你個賤人!”

我呵呵兩聲,學着她的調調嘲笑道:“你能把我怎麼樣?飛過來打我嗎?”

說完再不顧她的咒罵轉身離開了船頭。

工作流程大抵是拍好一對,模特就上船換衣服休息,等候的另一對就要趕緊下水繼續拍,換來換去,攝影師和工作人員幾乎都沒休息。這樣來回幾遍後,時間就過了兩個多小時。

我坐在船尾的階梯上發呆,聽到下面一陣的水聲,我拿了身邊的厚浴巾就朝下面跑。

顧蘇洲躍身從水下跳起來坐到船板上。

我跑過去把乾毛巾遞給他擦臉,順手給他把浴巾裹上,看他有些發白的嘴脣,我心疼道:“是不是很冷啊?”

他擦着頭髮回了我句,“還好。”

我喋喋不休道:“今天拍了幾組?明天還下水嗎?我剛剛看了溫度計,海水溫度好像又偏低了……不是說有帶拍攝助理嗎,讓他們跟着拍一些湊湊數也是可以的嘛……”

“洛涼山,”他一手捏住我的肩膀,看着我笑了笑,“我很好,不需要擔心。”

我沒說話,看着他自己動手開了瓶礦泉水咕咚咕咚地灌。

喝完把肩頭的浴巾和毛巾都還給我,“還有幾組沒拍完,走了。”

“顧蘇洲……”我喊住他,他轉頭看我,確定沒人注意時我迅速在他頰邊一吻,“注意身體,快去吧。”

他笑了笑,跳下水去。

遠處幾座珊瑚島靜靜聳立在水上,通透的海水襯托下,像是浮在空中的花園。陽光透過海面照過來,水面映起耀眼的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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