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幽靜,梳妝檯前,雲煬專心致志翻閱着一本泛黃的冊子。
冊子是自雲家舊址挖掘出的雲氏族譜,內裡載有云氏起源和歷代家主及其生平。過去他潛心武學術法無暇翻看,但妖界一行堆積不少疑問,他覺得有必要,認真研究研究。
雲氏到他,血脈傳承上萬年。歷代家主生平事蹟詳盡,但有關始祖的記載,卻僅寥寥數語。
【始祖自地脈誕生,烏雲繞體,髮色如殘陽。世人故稱:雲暉。雲暉天生神力、嗜戰如命,十六歲率部東征,大捷。歸途遇山洪,不知所蹤。】
反覆咀嚼這段文字,雲煬眉頭緊鎖,越來越弄不清,自己究竟想求證什麼。雲暉?他所處的蠻荒時代無一統治者姓雲名暉,並且他從未聽聞任何關於雲暉的頌歌,這就代表雲暉在他之後。
自地脈誕生,很顯然雲暉並非凡人。紅髮……這特徵瞧着也像某人。
“天生神力、嗜戰如命。”結合特徵,他心間打了個突:再加雲暉消失得蹊蹺,沒準他的猜測就是對的。記得離開前,棄望着天邊一紅一黑兩束光喃念:“朱雀誕生,魔眼現世。”他不敢肯定朱雀是否指朱雀之心,但魔眼現世,定然和辛迦有關。
可惜他只是辛迦關於無音的記憶,至於辛迦其餘想法,他不甚瞭解。但辛迦剝落的記憶爲何偏偏飛入雲家?若無玄機,他和靈筱怎會被輪界送回萬年前?怎會被那條魚骨項鍊印製了靈魂?諸多疑問和巧合堆砌在一起,不得不令他懷疑——辛迦未成魔前,或許就是雲暉。
“辛迦、雲暉,雲暉、辛迦……”他不自覺反覆喃念,試圖搜尋更多的論據,牀上女子這時一陣囈語打斷他沉思。
靈筱這丫頭,睡覺也不老實。
雲煬擱下族譜,來到牀邊,將靈筱露在被外的手臂小心放回被內,細心地替她掖了掖被角。窗外世界微白,天已矇矇亮,思緒過頭,這才發現他竟一夜未眠。
睡容靜若睡蓮,靈筱歪着腦袋,劉海斜開,露出那朵玫瑰印記。平日她太鬧騰,難得如此安靜,雲煬見狀欣嘆,低首,輕輕吻了吻她額。
“討厭的蚊子。”外物侵擾好夢,靈筱蹙起眉頭不滿嘟囔。雲煬覺着有趣,心存捉弄,又啄了啄她嘴角。
“恩……”她混沌的嚶嚀嬌婉醉人,勾起他無限綺思,情動纔要吻住她脣,丹脣卻彎起月牙的弧度,微啓逸出一聲,“叔叔……”
“……”雲煬的血液凝固了一般,注視着對方幸福的睡顏,眼眸已沒有了溫度。
她又在想霜塵了。都已經和他在一起了,朝思暮想的人居然還是霜塵!
“哼。”她有本事,殺人無形,他爲她出生入死,她卻躺在他牀上,夢着另一個男子!
不期然想起輪界靈筱撲進霜塵懷裡痛哭流涕的模樣,滿腹邪火,再憶她因霜塵離開而昏厥,一時間,氣不打一出來。未免一個衝動出手傷害,他強壓怒意,撇下靈筱,拂袖離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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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不是雲煬親手烹飪的招牌什錦花粥,靈筱食不下咽,筷箸夾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口味越來越刁。
對座,雲煬一邊看情報碟一邊用飯,晨起至現在,不曾與她說過一句話。
靈筱不明他何以態度冷淡,主動尋找話題,哪知他不配合,不應也罷了,甚至眼皮都不擡一下。飯桌上氣氛沉悶異常,靈筱沒膽招惹這陰晴不定的主,識趣噤聲,專心填充胃肚。
薈蘆這時抱着一軸畫卷入了廳,“教主,綢緞莊已送來禮服樣式,請教主過目。”
靈筱聽是嫁衣,精神大振,滿心期待等他展開畫卷,孰料雲煬只瞥了一眼畫卷,淡淡道:“就這樣定吧。”
薈蘆愕然,雖然奇怪他今昨兩天迥然不同的態度,卻還是應聲欲退。
“且慢!”靈筱可不依了,離座,雙手撐上桌面,不滿地瞪着雲煬道,“我還沒看呢,禮服這麼重要的事,你怎不問問我的意見!”
雲煬不答,面無表情回望她,薈蘆機敏,嗅到戰火,不動聲色退到了門邊。
“這裡的一切,從來都是我做主的。”雲煬語氣冰涼。靈筱不服氣,“成親是兩個人的事,哪有像你這樣蠻不講理、不尊重人的!”難以置信,這還是昨晚哄她入睡的人嗎?
雲煬的眼神更涼,“不滿意就別穿,不喜歡大可不嫁。”
連取消婚約都提出了,可見事情的嚴重性。靈筱心頭漸沉,“你……”只覺他今日陌生無比。
“你最好考慮清楚。”雲煬意有所指留話,先行走了出去。
靈筱懵了,面朝薈蘆問:“你沒在早點裡動手腳吧,怎麼他用過之後,整個人變得怪怪的?”
薈蘆趕緊喊冤枉,“豈敢豈敢,屬下倒覺得,是不是靈姑娘你不留神得罪了教主,晨起走出房門的時候,教主的臉色不甚好看!”
“不會吧……入睡前還好好的呀,難不成我做夢說了什麼大不敬的話了?”靈筱冥思苦想:沒有哇,昨夜只夢見她和霜塵、虹一同抓蛐蛐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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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憶鏡聖湖岸邊,墨衫輕擺,朱紗飄飄。
雲煬負手而立,幽幽注視着湖面佳人的倒影,涼聲道:“給我信服你的理由。”
朱紗裙褶輕撩,他身後的茶衣跪倒在地,顫顫巍巍表衷,“屬下以項上人頭髮誓,句句屬實。”
雲煬笑了,側身看她,笑得詭異,“那時你年幼無知,從未見過魔軍,又怎懂識別來者?”
“這……”茶衣一臉迷惘,“對方自稱魔軍,屬下、屬下自然……”
“愚蠢!”雲煬甩袖,重重一哼,“夙風的作風你十分清楚,若他乃真兇,一定供認不諱。而現在他矢口否認,很明顯當年之事,是有人從中作梗,想令我和他結怨!作爲倖存的目擊者,你的身份無法不令我懷疑。”
茶衣渾身一震,“冤枉教主,屬下冤枉!”情急跪挪上前,白玉蔥指死死拽住他衣角,淚眼汪汪解釋,“屬下若真是兇徒同黨,那我爹當年,是絕不會慘死於兇徒之手。茶家對雲氏一門忠心不二,茶衣對教主更是忠貞不渝啊!”說到後來,泣不成聲。
雲煬的臉色緩和了下來,他從來沒懷疑過茶衣的忠誠,盤問,不過是爲確認心中疑團。
他與夙風的共通點,無外乎是辛迦轉生。他將知道此秘密的人一一進行篩選,最後還是尋不出,他和夙風兩敗俱傷對誰最有利?
茶衣依舊跪在地上嚶嚶啜泣,他看着心一軟,皺了皺眉,這便伸一手扶起她。
“教主……”茶衣順他意起身,美目瑩瑩不可置信,嬌顏淬染綺麗的光華,心嘆靈筱馴導有方,有多少年,她沒見過他這樣溫柔了。
“夜已深,回去歇着吧。”雲煬昨夜整宿未眠,又板了一天的臉,這一勸,自己竟覺格外疲倦。
“好。”茶衣頷首,想着他成婚在即,兩人須得保持距離,連忙擦乾淚就要告退,誰知轉身太急,腳踝不慎扭了一下,索性雲煬眼疾手快,一手及時托住她腰。
好尷尬,茶衣雪臉飛紅,“多謝教主。”
雲煬正要扶起她,餘光卻瞥見遠處草叢有一襲紫影若隱若現。凌晨一幕重現腦海,他心頭掠過不悅,沒有放開茶衣,反將她收近,吻住香脣。
“唔?”茶衣兩隻美目瞪得圓滾滾,但懼他威嚴,分毫不敢擅動,只順着他視線的方向偏眼瞧去,結果,心驚肉跳。
是她!教主在做什麼?怎可當着她的面親吻自己呢?
“教……”再不別開臉就要出大事了,雲煬卻扳正螓首,復又覆上她脣。
他閉上了眼,故作忘情地深吻起來,茶衣心急如焚,唯有眼睜睜望着,遠處那襲紫色倩影,悄然消失於茫茫夜色……
晚風冰涼,靈筱腳步沉重,茫茫然,四顧徘徊。
當是時,她以爲自己會憤怒地衝進現場,給雲煬一記重重的耳光,然而她退縮了,她想起冥界那些惡靈荒唐的詆譭,忽然覺得,自己纔是第三者。
雲煬和茶衣,原本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如果沒有她,這四周喜氣華麗的佈置,就是爲他們而準備的。
她不過是沒人要的孩子,甚至連人都不算,有什麼資格追求幸福?前世太慘,今生一無是處,似她這般不倫不類的身份,又處處惹人嫌,原就該遠離塵囂,找個僻靜之地自生自滅吧。
靈筱回到臥房,瞅着一室紅豔,揉了揉眼睛,覺着分外刺目。悵然若失,她呆坐在牀頭,回想他漠然的眼神,怔怔喃念着那句“不喜歡大可不嫁”很久很久。
夜更深,窗外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
手戴那條重新編串的藍水晶手鍊,靈筱走到衣箱前,掀蓋取出一物。
那件隱形斗篷,她覺得有趣便向雲煬討來,哪知今日,卻真派上用場。
她微微苦笑將其罩在身上,離開房間,在雲煬下榻的密室門前站了好一會兒。
“或許,他正摟着茶衣睡得正香吧。”自嘲一笑,靈筱不再停留,不避守衛,堂而皇之走出魔教。薈蘆那時正在伏魔塔上巡夜,眺望到草海風動,不由皺眉,詢問身旁之人,“茶衣,覺不覺得那邊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