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來無事, 我出去走走,你要不要一起去?”我閒着無事,打算四處逛逛。
蘇合擺擺手, 忙着拆開包袱鋪牀疊被, 回答:“不了, 你小心點, 別衝撞了別人。”
我擡頭看看漸漸垂下的夜幕, 毫不在意道:“沒事,天都這麼黑了,碰不到什麼人的。”說完, 獨自跨出小院。
行宮造得氣派,但也很繁複, 吸收了江南園林的特色, 水榭歌臺、廊橋亭閣四散在各處, 小路兩邊種滿樹木,彎彎繞繞, 在晚上走起來和迷宮沒兩樣。
曲徑通幽,少頃我走到一處水榭,擡步踏上水上白玉橋,目光便被水面上浮動的朵朵半開蓮花吸引過去。夜風吹起,蓮花隨水而動, 微波盪漾間, 煞是迷人。
水榭處流水泠泠, 和水中蛙聲融合在一起, 周遭的靜謐感反倒愈發凸顯。
月光皎皎, 神怡心曠之際,忽而一陣夜風吹起, 遠遠地傳來縷縷悠揚琴音,時而委婉繾綣,時而清冷如玉,恰如風煙俱寂,心神眼耳俱淨。
好精妙的曲子!如泉水叮咚如鳴環佩。我的腳步不由自主循着琴聲走去,好奇這樣安靜的春夜,誰會在行宮奏曲呢?
穿過一片竹林,琴聲愈發清晰,身後的流水叮咚依然淡去,而縷縷琴音就在婆娑的竹影裡,從假山後面傳來。琴聲悠揚,忘然陶醉,我不敢驚擾彈琴之人,便躡手躡腳,屏氣凝神緩緩走近假山。
皎潔的月華流轉在青石板上,一個背對着我的頎長身影端坐在月色中,絳紅錦衣,腰束青色祥雲寬邊錦帶,長襟寬袖下的素手靈巧撥動琴絃,衣袂隨風翻飛,竟生得一股上仙之氣,如孤鬆玉樹,高而徐引,蕭蕭肅肅,風姿秀儀。
這曲子……好熟悉,古樸舒緩的琮琮琴聲裡,爲什麼會流淌着那道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
我靠在假山上,靜靜看那人一遍遍循環往復彈這首曲子,思緒沉入清冷的夜色裡,而孤坐月中撫琴的那人,披着薄薄光華,周身籠罩蕭疏之氣,仿若這天地間只有他一人,一琴相伴。而這幽靜的一隅,我和那人隔着短短距離,一坐一立,恍若隔世。
“出來吧,聽了這麼久不說句話就要溜走麼?”
我挪出去的腳步頓住,轉身,有些尷尬,硬着頭皮走過去。
“不要請安,坐下喝杯茶。”他出言打住我僵硬的動作,同時反手復挑,尾指勾弦收住琴聲。
我依言坐下,與他平視,見他將琴放在石桌一邊,自顧自倒了一杯茶。
兩人隔着石桌對坐,卻都是緘默不語。我看他淺淺喝了一口茶水,磨磨蹭蹭道:“太子這麼晚……還沒睡下,真是好興致。”
“江南風物秀美,比之當年又美上三分。”他自顧自說道,目光投向另一邊的畫橋池塘,然後轉回視線看着我道:“人同景同心不同,這幾年過去,你心裡的惱和怨,還是沒有散去。”
我擡眸微笑:“由愛生嗔,由愛生怨,若是無愛恨,何來執念?”
“你在佛堂學到不少禪道,說的話叫我愈發不能明瞭。”他無可奈何搖搖頭,握着茶杯的手骨若修竹,微微收緊,目光漫不經心投來,“有些事不是人的眼睛就可以捕捉到,人眼只負責看,而
人心才能夠論斷。今日坐在我跟前的人,我看得到,可人心卻摸不透,你說這是爲什麼?”
我微微垂下頭,默了半晌,心底一根弦被輕輕撥動,但面上依舊波瀾不驚。他說的話,前一半後一半,卻是兩個意思。
“你只憑心中所想去妄自揣度,可曾親眼尋找真實了呢?”我顛倒二者,反駁道。那年太子妃小產一事,到如今還是我們之間隔閡的冰牆,看得到彼此卻觸不到對方。他只草草了斷是我辦事不力,可真相究竟是什麼,他一句話未曾告訴我。
“真相併不重要,那些旁觀者的眼睛只看得進結果。當年我妄自定奪讓你離開毓慶宮,你不解困惑埋怨氣惱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的確是我錯負你,你若在意我便誠心實意向你道歉。但我並不希望你束縛於此,過兩日皇阿瑪會在行宮觀花,叔公自然陪在一側,我會求恩典你出宮,自此以後,這天大地大任你行走,再不要和赫舍裡有所牽絆。”
我握着茶杯的手一頓,驚訝地望向他,愣愣道:“你……你在籌謀什麼?”我的第一想法就是這兩年來朝廷黨爭激烈,瑪法暗中爲太子一黨蓄積勢力,他該不會真的像歷史上說的那樣,欲要……奪位吧?
“你想到哪裡去了……”他見我神色肅然,失笑道:“朝廷政事還未到你想的地步,皇阿瑪雖然信任我,但總有暗箭難防之時。我若是隻身一人不怕什麼,可身後揹負着赫舍裡一族的榮耀,叔公爲我盤算奔忙多年,我必須穩住如今地位。”
我似懂非懂,還是提醒道:“皇父皇父,先皇后父,等我出宮後,你也善自珍重。”
“還未到告別的時候,說這些不是辜負良辰美景了?不管前朝風雲變幻,我會盡力在風波之前,把你和叔公安然無恙送到江南,旁的事情你無須勞神,權當是我對你的歉意。”
“歉意……”我喃喃低語,不知爲何有些心塞。
“剛剛的曲子好聽嗎?”他沒有注意到我的低語,拿回琴正放在身前,雙手輕輕按在弦上。
“很好聽,我從來沒見你彈過古琴,今日乍一看還以爲是旁人。”我誠實地點點頭。
他滿意一笑,眉眼燦燦,復又撥動琴絃,一曲舒揚的古曲從指尖流淌開來。絳紅色外袍襯得他更顯面如冠玉之態,舉手投足爽朗清舉,容儀俊茂。我原以爲女子彈琴最美,卻沒曾想男子若是認真起來,不論是琴藝還是風姿,都可以這樣出塵好看……
夜色裡流動着清冷曲調,春夜的水汽薰薰然,我好似沉入一個幻境,慢慢眯起眸子,心緒恍恍,神思飄渺。
“夜深露重,你也不怕着涼。”琴音淡去,耳側想起一聲低低的嘆息。我還未待睜眼收回思緒,就感覺一陣風略過,有什麼薄軟的東西落在了肩上。很暖和,很……安心。大約是琴聲有催眠的魔力,我連眼皮子都懶得掀一下,趴在桌上埋頭睡去。
淺眠沒有多久,我就迷迷糊糊醒神,直起身子感覺肩上披着一件披風,細軟的料子很暖和,不知道他從哪裡變出來的。再擡頭看他,依舊端坐在對面,面容清俊笑意溫雅,神色專注在撫琴中,絲毫沒有覺察到我已醒來。
“你好像很喜歡這首曲子,都彈了一整晚了。”我情不自禁說道。
我擡眸淺笑,定定看着我道:“喜歡的東西,怎麼彈都不覺得累。”
我面上一僵,移開視線,語帶疑惑道:“這曲子叫什麼名字?”
“鳳求凰。司馬相如的鳳求凰。”
“鳳求凰……鳳……”剩下的兩個字卡在喉嚨裡,心頭一跳,愕然。我臉頰火辣辣的,登時變得侷促不安,想要找個藉口逃脫。
“這是十大名曲裡的一首,本以爲你知道名字,既然今日第一次聽,那就好好聽聽。”他的眼神帶着黠意,月影打在睫毛上投下一片光影,話音中有說不出的深意。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
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
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
何時見許兮,慰我彷徨。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
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聊寫衷腸……”隨着琴聲悠揚,我在心裡把司馬相如所做的這首賦默背一遍,讀到這句話時,腦中一根弦忽然崩斷,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將琴代語,你一整晚彈這首曲子,到底要告訴我什麼?我怎麼越來越看不懂你了呢,胤礽。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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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背對他說道:“夜既深,蘇合還在等我,先行一步。”
“好。”他聞言停下,抱琴起身,走到我身側,道了一聲安便擦身而走。
“等一等!”我追上幾步,他身子猛地一頓,回首:“還有事麼?”
我解下披風,摺好走上前,想還給他。
“春夜水汽重,這裡離十二弟的院子很遠,你路上會用到的。”說完,不待我回應就只顧自離開,轉過假山,身影隱沒在濃濃的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