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老先生, 這位……你可是認識?”易寧禎看到雷碩在見到林淯久之後不久,臉上慢慢地生出了些情緒,不久眼中便淌出了熱淚, 心大有疑惑。雷碩一向自持隱藏較深, 不在人前流露感情, 可是現在他居然老淚縱橫着, 複雜的情緒雖然猜不透卻可以令人抓住他的某些弱點。
雷碩知道易寧禎此刻會問這句話, 就着心裡真實的,複雜的心緒,看了看站在對面眉頭緊鎖的林淯久, 回答道:“是,這位便是我家公子, 林久。”
鎖了鎖眉頭, 易寧禎望了林淯久片刻, 突然間想起什麼,神情中透着一股恍然大悟的感覺。他向前走了一步, 離林淯久更近了些。林淯久的面容,確實是像某一個人,令他想起,多年前,宮廷政變的重樓鮮血灑皇城之景。
那一個夜晚, 太子易華正好端端地坐在東宮聽底下剛剛外出去宗廟行中秋祭拜月神之禮回來的太監的所見所聞。
“哈哈, 阿坤說什麼, 月神食了那月餅?月神怎會當衆食月餅, 她應是在子時時分, 食的那些月餅。”東宮裡正傳出七歲太子爽朗的笑聲。
太子易華平易近人,對很多事物都感興趣。他勤學好思, 對上尊敬有禮,對下親和平易。且他性格上陽光直率,整個人透着一股爽勁兒。按照宮娥們的話來說,太子便如同那夏日裡開的荷花,清香怡人,闔宮上下幾乎沒幾個人是厭煩他的。
但是,往往天不遂人願,即便是這樣的人,卻也招致了殺生之禍。哪怕他是太子,哪怕他高高在上,龍騰飛躍。
那天,易華邊聽着太監說話,邊喝着瓷杯裡的清涼湯,突然間,天地之間一聲悶雷響徹玄武大
地,緊接着,淅淅瀝瀝的雨便譁然而至。易華放下手中瓷杯,掀起衣袍從榻上走到大殿門前,看着天空突然而至的大雨。
那雨勢漸漸傾盆,澆灌着大地,激盪着人心。易華轉過身去,沒有命人將殿門關上。就在那個剎那,東宮宮前突然涌進千把兵將,他們拿着矛盾箭矢破開東宮宮門,直接向東宮主殿進擊。與此同時,一羣人馬魚貫出現在主殿迴廊上,他們的目標正是太子所在的主殿。
年幼的太子雖然尚小,見到如此之多的精兵強將突然向自己所在之處涌來,並沒有嚇得尿褲子,而是站在原地,詢問領頭的將。“不知紀大人此時率領精兵過來是何用意,請當面把話說清楚。”
那紀將領橫刀一撇,舉起了劍,面上一股煞氣,不顧面前站着的幼童是太子,直接衝那個孩子說道:“太子殿下,三王爺已經派兵包圍了整個宮殿,皇上估計也支撐不了多久了,勸你還是乖乖就擒,臣服於三王爺。”
這時,紀將領邊上的一個參謀走到他的身邊,同他說:“紀大人何苦和一個毛還沒有長齊的孩子說這麼多的話?我們的大勢已到,直接結果了這個孩子,來得痛快些。”
紀將領望着那個參謀,眼裡有些複雜的感情。“太子殿下與同齡的孩子不同,他是個聰慧達禮之人,一直親和對待下屬,我知道太子殿下的爲人,故而才這般同他說話。”他方纔雖然用了強硬的口吻,有意逼迫太子束手就擒。但是一般的圍宮者根本不會同目標對象費這麼多口舌,何況是對一個孩子。
太子易華是個與別人不一樣的存在,紀將領伸手按着腰間佩刀,眼望着這個七歲的稚子。雖然只有七歲,但是他臉上的鎮定和同齡之人相比,根本難以想象他只是個孩子。
這時,身旁的參謀見紀將領未動手,而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再不動手就遲了。三王爺派到東宮的兵力在除掉太子之後還要移步後宮,除掉皇后以及底下關乎輕重的妃嬪太監和宮女。於是他咬咬牙,倘若提起劍殺了太子便冒犯了紀將領,但是如果再拖下去,恐怕三王爺的大勢會遠去。他們精心謀劃了這麼久,不能因爲個人感情而輸掉整盤棋局。
參謀從邊上士兵的手中奪過劍,急速刺向對面的太子。
頓時,東宮大殿一片尖叫聲和哭喊聲,伴隨着太子易華的遭人謀害而陣陣驚心。
東宮大殿易華的鮮血在他倒地之後順着精緻的地毯蔓延開來。他被人用劍刺穿胸膛,瞬間胸中萬分疼痛,意識漸漸模糊,體力從他的身體裡抽離。死之前,他看到生前的美好,那些溫暖的片段,與自己身邊人分享的每一刻美好時光,歷歷在目。
那一刻,他有多想念,曾經的過往。
之後,紀將領帶領數千精兵強將突襲後宮,將皇后等後宮中人一一殘殺。雲陵國宮廷政變由突襲東宮開始,之後蔓延到後宮。一時間諸宮血流成河,屍首遍地。
原本繁華熱鬧的雲陵國宮廷,在這樣一個陰沉溼冷的天氣中,被迫褪去往日繁華,處處皆是血腥氣兒,處處都有遍地的鮮血。
同樣是在那一日,先帝所在的御書房被精兵包圍。年輕的帝王原本就着燭光批閱着奏章,突然間身邊的太監急急走向門口打開了御書房大門,先帝詫異至極,自己本沒有讓他去開門,怎的自作主張開了門去。
“順公公,你開門做什麼?”先帝問從門口走回自己身邊的太監的話,語氣裡帶着一絲威嚴。
那太監握着拂塵的手有些顫顫發抖,他低下頭不敢看先帝,欲開口,卻說不出一句話來。這天氣也是如此應景,山雨欲來風滿樓,可惜這雨已經到來,沒有躲避的可能性。
先帝又問了一遍,那太監終是開口:“回皇上,這雨的聲音亦是別有一番味道,聽雨聲能讓您的心更清靜。”他的話還未說完,門口便響起一個先帝熟悉的聲音,接着太監的話道:“順公公說的好,這雨聲對皇上您來說別有一番滋味。”
先帝目光望向門口,三王爺的身影突然出現在那兒,只見三王爺面上一股肅殺之氣,話兒也說得百般讓人尋思。
突然間御書房一片寂靜,倘在此刻掉了一根針,恐怕都是能夠聽得清晰的。
“老三怎麼突然到朕的御書房來了,也沒叫人通報一聲。”皇帝放下手中奏摺,皮笑肉不笑地對他說。
三王爺冷哼了一聲,抽出腰間佩劍直接指向先帝。“皇上應該明白,爲何我方纔要說那些話,爲何我進來了也無人通報?今日,恐怕便是皇上您最後一次聽到雨聲。三哥知道您喜歡聽雨聲,清靜,多好。”三王爺舉着劍靠近先帝,嘴角微微向上彎着,“我記得父皇亦喜歡聽這雨聲,小時候,父皇啊,就抱着四弟你在後花園聽雨。四弟你,不知道還記不記得那個場景。當時我正想要爲父皇送上白日裡叫御書房做的糕點,可是一看到你和父皇喜笑顏開,其樂融融的樣子,我便覺着沒勁兒了。”
三王爺忽的仰起頭,好似在思考,忽而又低下頭,狠狠地看着先帝:“四弟,我從來沒有真正地得到過父皇對我的愛。父皇對你倒是真喜歡。什麼好的東西都給了你。好吃的賞你,皇位給了你,連我喜歡的女人也都被你搶了走,成爲了你的皇后。四弟啊,你真是有福氣。可是你的福氣在今天也到了盡頭,三哥在這裡感謝你,將虎符交給了我,一路信賴我,這不,今個兒我就率兵來看望你。”三王爺說完橫刀刺向先帝。
先帝不尚武,無法同三王爺相搏,躲閃幾招之後終是被三王爺所傷。
“哈……四弟,你終是不如我的。你說說看,你在什麼地方比我好?比我強?幾招之內我就將你拿下,現在四弟你是無路可逃了,闔宮都被我的人給佔領了。剛剛還接到情報,你最愛的太子和皇后以及命喪了黃泉,你說說看,你有何用?連自己最愛之人都守不住。”三王爺說得激動,接着舉起劍再次刺向先帝,這次比上一次更發狠,力道加得更大。
先帝承受不住,但與身體上的痛相比,他心裡的痛纔是更加清楚刺骨。他望着幾近發狂的三王爺,漸漸地,感覺不到自己身上的痛。皇后與太子……怎麼會?他的手顫抖着,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他心裡的痛楚越來越強烈,片刻之後,眼前的三哥又向他一劍刺來。這一次,那劍直接刺向了他的心臟……
易寧禎眼中回憶漸漸消散,方纔雷碩稱他的面前站的那個少年爲林久。那麼這個少年,應該就是太子易華的陪讀,林久。
“果然是這樣,你便是林久?”易寧禎問林淯久。
林淯久望了望雷碩,眼裡有欣喜亦有寬慰。他朝易寧禎道:“正是,在下林久。”
“那你爲何自稱張元?我的人還以爲你是張元。”易寧禎笑着說道。
林淯久眼裡除了清冷再無他物。他平淡開口:“有人告訴我張元是你們的下一個目標,在此之前,我已然知曉想要抓到張元的幕後之人便是你,於是正好扮成張元,跟着你的人進入你的地盤。”
“哦?不知你現在是否找到當年遺失的另一半玉璽?”易寧禎靠近林淯久。
“我跟隨着宗執府三小姐顧榕來到這相頡鎮,便有想要從她那裡得到消息之意。只是現今,尚未從她的口中套出些什麼。”林淯久垂眸說道。語氣平靜,但是內心卻已然不再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