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鑑定

惴惴不安,後怕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花椒回過神來,方纔明白,原來秦連熊早在提出滴血認親這一鑑定手段的時候,就已是做好了兩手準備了。

事情的發展,也果然就如秦連熊預想的那樣,這夥“光棍”在被“滴血認親”這四個大字砸的眼冒金星失了方寸後,果然驚慌之下驢腳自露。

這自是再好不過的事體的。

可若是他們真個死鴨子嘴硬,哪怕撞了南牆都不回頭,也不妨事兒,秦連熊也能有法子叫他們有來無回的。

就如秦老爹所說的那般,有巡檢司的老吏上手,不管想要甚的結果,自是萬無一失的。

反正就是既然你們已經動了歹心了,那就再沒甚的全身而退這麼一說了。

最後進了巡檢司,總歸有你吐真言的時候。

想通了秦連熊這一環扣着一環的陷阱後,花椒自是長出了一口氣的。

只絲絲縷縷仍舊縈繞在她心頭的後怕情緒卻並沒有隨着秦連熊的佈局明朗化,就瞬間煙消雲散的。

畢竟說句實在話,不管是花椒自個兒也好,還是雷厲風行的秦連熊也罷,其實一點一點抽絲剝繭地判斷出那夥“光棍”居心叵測的依據,實際上並沒有十足十的證據的。

說白了,其實就是以“不合常理”來進行判斷的。

雖然確實有可以說是智慧,也可以說是閱歷的推演論證來做大膽有力的支撐,可到底這些論證都來源於個人的判斷,並沒有事實依據,難免過於主觀。

而實際上,這裡頭也確實存在着非常大的人爲操縱的空間的。

不說秦連熊,也不說文啓,只說花椒自個兒。

就有理由相信,譬如說在這場騙局中,若是沒有在她看來是爲主犯、也是破綻最多的黃氏兩口子直接參與,以至於她瞬間生疑,在見到黃氏的那一刻就心生警惕的話,說不得也會同沈氏還有茴香等人一樣,就這麼沉浸在了呂家人講述的或許確實真實存在的往事中信以爲真。

畢竟即便甚的都是假的,但這段往事或是真的,呂家人,尤其是那位老婦人的情緒也並不作假,即便對象並不是羅氏,只是在進行轉嫁而已。

可或許花椒就會因此而錯過了從第一手的常識常理中去發現是非,從而推斷真假的機會。

從而也就失去了快刀斬亂麻、迫使他們在壓力之下敗露形跡的機會,也就沒有辦法當場確定真假對錯了。

因爲花椒自家知道自家事兒,如果事情真的走到最後一步,如果秦連熊只是抱着鑑定血緣關係的心態來認認真真滴血認親,她是絕對不會允許使用這樣荒謬的鑑定手段的。

而不管當時會如何,只說之後再來追究真相的時候,即便凡是真相,就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何況這樁騙局還漏洞百出實在不能算高明,可傷害已經無限放大了。

所以繞了一大圈仍舊回到,花椒關切的還是滴血認親這一鑑定手段的真假。

“祖父,那如果不做手腳,結果又會怎樣呢?滴血認親真的可信嗎?”花椒仰着小腦袋問道秦老爹。

只秦老爹也不能肯定。

他只知道,貌似同滴血法同出一脈的還有一色滴骨法,據說曾被收入前朝的獄事書籍中,而且直到現如今,這二法仍是衙門中正規的破案手段,而且饒是民間,也在廣泛使用。

秦老爹還真不敢僅憑感覺,就用“真假”二字來斷定甚的。

卻也知道花椒貌似還不甘心。

對於花椒所說的試驗,卻不反對。

略一思索,既同意了下來。

還同秦老孃道:“世道如此,人心越發狡詐,孩子們觸類旁通,多接觸些世道民情,也適當的接觸一點日頭照不到的背陰面,並不是甚的壞事。”

秦老孃抱着花椒,想到昨兒的那一出鬧劇,默認了下來。

花椒就重重地點頭,又朝二老保證道:“祖父,祖母,我們一定會很小心的。”還略有些小得意地道:“我可會做試驗了。”

逗得秦老爹秦老孃俱是樂了起來。

接下來就是等待了。

花椒既要等待一大清早就有去了崇塘的秦連熊回來,也要等待二堂哥諸人下學回來,總之家裡人都湊齊了,方能開始試驗的。

籠着雙手在前院裡踱來跺去,黃昏時分,花椒倒是先等回了秦連熊。

只沒想到,同行的不但有秦連豹,還有方良同俞阿婆。

眼睜睜地看着秦連豹同方良從馬車上跳下來,又齊齊伸手攙扶俞阿婆,花椒愣了一記,方纔回過神來。

趕忙蹬蹬蹬地跑了過來,大聲喚人。

來不及想他們怎的過來了,就發覺俞阿婆的臉色很不好看,看到她奔過來,臉上方纔露出笑意來。

只不過俞阿婆已經抱不動八歲的花椒了,花椒就主動上前挽了老人家的胳膊,一疊聲地問候許氏同兩位表姐,又告訴她家裡新添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小弟弟,中氣可足力氣可大了。

童言童語,俞阿婆方纔被安撫到,周身的戾氣開始慢慢消解。

花椒也是這才知道,原來他們四人這是一道從巡檢司回來的。

而實際上,昨兒黃昏時分,秦連豹就在俞阿婆家收到了秦連熊託人特地給他送去的書信。

今兒一大清早,更是帶着勃然大怒,一夜都沒睡好的方良同俞阿婆直奔崇塘而來。

都未家來,就徑直去了巡檢司與秦連熊匯合,也見到了那夥叫俞阿婆咬牙切齒的“光棍”。

當時就指着黃氏的鼻子將她罵了個臭狗頭,可這心裡頭卻仍舊氣不順。

待同秦老孃一見面,更是拉着秦老孃的手,張口就憤恨道:“你說說,如今這人心都壞到甚的地步了,那混賬種子就在我家見了朵雲一面,心眼就歪了。我這真是,剁她肉醬都不解恨。”

俞阿婆如何能不氣。

這世上怎的能有這樣狼心狗肺的東西。

自己也是爲人爺孃了,明明知道像羅氏這樣沒爹沒孃的孤兒,這輩子最大的期許或許就是找到親生爹孃,這對她來說就是一個過不去的坎兒。

怎麼能忍心利用血緣親情來欺詐,尤其還存着那樣齷齪的心思,簡直豬狗不如的。

其實說實話,這麼多年來,俞阿婆確實從未想過羅氏的親生爹孃還能找來。

而且不管她曾經確實有過甚的目的,可人心都是肉長的,她早就將羅氏當做親生女兒般看待了。

也不是她事後諸葛亮,因着是騙子才姿態高。

雖說這麼多年她從未想過這麼回子事兒,可事到臨頭,她是真的發現,她身爲義母,對於羅氏的親生爹孃果真找上門來這樁事兒,真的沒有甚的擔心或是慌亂的。

雖說如今這世道,總是講究生恩大於天。

養親都不及生親,更別說她一義母了。

可這些年來,她怎的對待羅氏秦連豹兩口子同孩子們的,她自問問心無愧。而羅氏同秦家的爲人,她亦是心知肚明的。

卻是沒甚可擔心的。

更不必擔心她百年之後,羅氏不替她戴孝。

況且退一步說,說的難聽點兒,其實也就是現實點兒。

就算羅氏的親生爹孃找上門來,到底三十來年不曾相見,豈是說親就能親近的起來的。雖是好事兒,可到底能了個心願就算不錯的了,哪裡還能再強求些旁的。

俞阿婆卻是想得開的。

可也正因爲想的開,尤其還從秦連熊那聽說了方氏的傷心後,對那夥“光棍”戳人肺管子的惡劣行徑自是更爲氣憤的。

她已是打定主意了,待她家去後,就要把這樁事兒同方管家、郭嬤嬤的都好好說一說。黃氏可也是他們家出去的人,丟的可是他們方家的臉。

只當着羅氏的面,俞阿婆卻是甚的都沒提。

而秦連豹家裡後的頭一樁事兒,就是去看了眼羅氏。

見她面色雖不大好,可情緒看起來倒還穩定,自是長鬆了一口氣的。

這世上恐怕再沒有誰比他更知道羅氏的心結的,如何能不感到憂心的。

見她已經調整過來了,自是再好不過的事兒的。

又將他知道的目前的,也應該是真實的審訊情況告訴給羅氏聽。

“……那史家兩口子在方家聽說了咱們家的景況後,就這麼動了心思了。原本是想隨便尋個人家,演出戲詐兩個錢花就算了的。只後來或許越想越是樁好買賣,就想到了確實走失過女兒的呂家。不過那姓史的同呂家雖然卻有過買賣上的來往,卻不是甚的通家之好,而且多少年都沒有往來了。只不過因着這事兒,那呂家或許是想着,”秦連豹說着忽的聳了聳肩膀,才自嘲道:“白得一秀才姑爺,倒是一拍即合,臭味相投了起來,琢磨了一個月,才琢磨出了這一整套的騙局來……”

說的羅氏不禁微微笑了起來。

只秦連豹沒有同羅氏提的是,據呂家人親口承認,想着自家的姑奶奶反正也找不回來了,索性以假當真得了,所以當着確實老糊塗了的老母親,只說當年走失的妹妹找到了,拿老太太信以爲真,是真的把羅氏當做了女兒的。這兩天折騰下來,那老太太的情況彷彿越發不好了……

在心底長吁了一口氣,秦連豹又道:“這兩家人家,一肚子的魑魅魍魎,到如今也是罪有應得,你不必放在心上。”

昨兒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後,其實羅氏心裡頭已是鬆快了些許了。

後來又忙着郭氏的生產,照顧了他們娘倆一晚上,今兒一大清早又被花椒拍着哄着一覺睡到半中午,除了還有些許的傷感外,那些個魑魅魍魎還真不值得她勞心費神的。

只不過,想到昨兒自己在孩子們面前的失態,或許嚇到了花椒幾個。更何況還有郭氏的早產,雖然郭氏直說這是孩子頑皮,想早些出來同哥哥姐姐們玩的緣故,卻還是叫她打心裡愧疚的。

告訴秦連豹聽,秦連豹就笑道:“沒事沒事兒的,待會我再去同五弟陪個不是,往後咱們多疼他一些,也就是了。”

又說到幾個小丫頭:“咱們茴香不礙的,丁香天不怕地不怕,椒椒如今膽子大着呢,就是香葉,小丫頭膽氣弱,待會去瞧瞧她。”

說着倒是惦記起了花椒來了:“咱家椒椒呢,怎的眨眼的工夫就又跑了?我還沒同她說上話呢!”

花椒此時正跟手跟腳地跟在秦連熊身邊呢!

秦連熊一回來,就向秦老爹同秦連虎諸人說明了大概的懲處情況。

因着行騙未果的緣故,再加上呂家人都是初犯,進了巡檢司又老實的很,不消動刑,就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何況家裡頭上有老下有小的,估計打一頓警示一番也就過去了。

黃氏亦是差不多如此。

不過那姓史的背後的案底卻是着實不少的,想要釐清,或許還需要時間。

大夥兒自然沒有意見,巡檢司怎的判,他們就怎的聽。

花椒也沒有意見,更沒有工夫理會那夥人。

趁着二堂哥諸人下學回來,既是湊齊了人馬,趕緊把試驗給做了。

否則等到夜裡頭,有着方良在,說不得到時候一個個就都醉醺醺的了,還做哪門子的試驗的。

索性簡單的很。

一溜裝着清水的小碗,先是花椒同六哥刺破手指,兩滴確有血緣關係的血液同時滴入一隻小碗中。

瞬間,所有人的注意力就都放在了小碗上。

就見兩滴血液入水後,並沒有保持滴入時的“血珠”形狀,也沒有想象中相溶時的倏地靠近,而是漸漸散成了不規則的形狀,甚至於水中都可以看到血液沉降時拉出的“血絲”。

慢慢沉到碗底後,兩滴血也仍舊各自爲營。只隨着時間的推移,淡紅色的暈染逐漸加大,直到兩滴血液慢慢化開,將杯中水染成了深深淺淺的淡紅色。

丁香瞪圓了眼睛:“這就是相溶嗎?”

隨後手指頭都快戳到捏着繡花針的茴香的身上了:“二姐二姐,下個輪到我了,我和方表哥試一回。”

然後換了一碗清水,兩滴沒有血緣關係的血液同時滴入,隨後就在大夥兒的眼皮子底下,又重複了一遍方纔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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